玄遆人皇：第5章 第6章 劫难

姜临川那句“桃溪再也藏不住了”的叹息犹在耳畔，窗外的夜色却已被另一种喧嚣撕碎。

刺耳的警钟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猝然炸响，蛮横地撞碎了桃溪幽谷三年来的静谧。尖锐的声浪穿透竹舍，震得案头茶杯嗡嗡颤鸣。君煊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疯狂擂动。窗纸上，不再是温柔的月光或晨曦，而是被无数道疾速掠过、扭曲拉长的黑影割裂成的纷乱光怪。那些黑影，带着与这片世外桃源格格不入的冰冷杀伐之气。

“敌袭！是黑羽卫！结阵！”山谷中传来嘶哑的怒吼，随即被兵刃交击的爆鸣与短促的惨叫淹没。

父亲姜临川的身影如一道闪电撞开房门，脸色是君煊从未见过的铁青凝重。“走！后山秘径！”他一把抓住君煊的手臂，那力量大得惊人，不容抗拒。母亲姜璃抱着满面惊惶、小脸煞白的姜菱紧随其后，她指尖萦绕的粉色光华前所未有的黯淡，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虚弱——昨夜加固儿子识海封印，耗尽了她的本源生机。

竹舍的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部分喧嚣，却将更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呼号送入耳中。昔日落英缤纷的桃林小径，此刻如同通往地狱的回廊。昔日温婉的桃花，在狂暴灵力冲击下如雨凋零，沾染上刺目的猩红。几名熟悉的姜家护卫在路口组成人墙，绝望地抵挡着数道鬼魅般穿梭的黑影。

“拦住他们！”一名黑甲覆面的黑羽卫声音冰冷如金属刮擦，刀光泼洒，瞬间撕裂了护卫们仓促布下的灵光屏障，血雾弥漫。更多的黑羽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扑出，狭长的弯刃在幽暗的晨光下流淌着致命的蓝芒，精准地锁定了姜临川一家！

“爹！”姜菱发出恐惧的尖叫。

“菱儿别怕！”姜璃厉喝，手中桃枝疾点，粉霞如箭，勉强荡开一柄刺向女儿的幽蓝弯刃。反震之力却让她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缕血丝，那粉色光华又黯淡一分。

“滚开！”姜临川须发皆张，宛如暴怒的雄狮。他不再掩饰，周身爆发出如崇山峻岳般的浑厚灵压，一掌拍出。雄浑的土黄色灵力凝成巨岩虚影，带着轰隆巨响，将两名正面扑来的黑羽卫连人带甲砸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君煊，速度快如离弦之箭，撞开拦路的枝桠，朝着后山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隐秘石林冲去。

然而，一道更快、更阴冷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瞬息间切断了前路！那是黑羽卫的百夫长，身形凝立于一块突兀的巨石顶端，面甲下两点寒芒死死钉在君煊身上，如同毒蛇锁定猎物。

“姜临川，交出那个孩子！主家之怒，你承受不起！”百夫长声音嘶哑，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他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间黑雾缭绕，凝聚成一柄不断扭曲、散发着灵魂冻结气息的漆黑影矛——碎魂刺！

死亡的尖啸撕裂空气！

“煊儿！”姜临川目眦欲裂，生死关头爆发出极限力量，竟硬生生将君煊向后推开丈许，同时双臂交叉护于胸前，土黄色灵光凝成一面厚重的石盾虚影。

噗嗤！

轻响如同败革被刺破。那漆黑影矛竟如无物般穿透了凝实的石盾！矛尖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死意，狠狠扎入姜临川的左肩！没有鲜血喷溅，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气瞬间顺着伤口蔓延，姜临川伟岸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牙缝中挤出，雄浑的灵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波动、溃散！

“爹！！！”君煊被那推开的力道带得踉跄倒地，一抬头，正看到父亲遭受重创、黑气缠身的景象。那画面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灵魂最深处！

“呃啊——！”君煊抱住头颅，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惨嚎。脑袋里像是有一场风暴在肆虐，无数碎片在疯狂冲撞、炸裂！祠堂！白光！青灯！血泊中垂落的手！父亲化作光粒前最后的微笑…那些被桃花封印死死镇压的血色记忆，在目睹至亲受创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库！

“咔嚓——”

圣树空间深处，那巨大的粉色桃花花苞上，一道贯穿性的裂纹骤然炸开！炽烈的、带着无尽暴怒与悲伤的金光，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熔岩，决堤般从裂缝中喷射而出！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温柔的粉色封印符文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消融、湮灭！

“吼昂——！！！”

不再是意念的咆哮！九道狂暴、威严、充满毁灭气息的龙吼，自君煊瘦弱的身体内冲天而起！瞬间压倒了山谷中所有的厮杀与惨叫！肉眼可见的金色声波涟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首当其冲的，是那个刚刚凝聚第二支碎魂刺、准备彻底了结姜临川的黑羽卫百夫长！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护体幽光在金色声波触及的刹那，如同纸糊般破碎！无形的龙威混合着实质的音波冲击，蛮横地碾过他的头颅！

“噗——！”

如同被重锤砸烂的西瓜！覆盖着坚硬面甲的头颅，连同里面的灵魂，在百夫长自己都未及反应时，轰然炸成一片红白交织的血雾！无头的尸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无力地栽倒，手中凝聚的碎魂刺烟消云散。

周围正欲扑上来的七八名黑羽卫，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胸口，纷纷喷血倒飞，如同断线的风筝砸进桃林深处，生死不知！

君煊缓缓抬起头。

山谷瞬间死寂，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却散发出令万物颤栗的威压。满头的黑发无风狂舞，根根发丝末端都流淌着刺目的金芒。眉心处，那道一直隐藏的淡金细痕，此刻如同活了过来，蜿蜒扭动，最终彻底撕裂开来——化为一枚竖立的、燃烧着赤金色怒火的龙眸！冰冷的黄金竖瞳没有丝毫人类情感，漠然扫视着这片修罗场，如同太古的神祇俯视蝼蚁！

被那龙眸扫过，无论是凶悍的黑羽卫，还是残余的姜氏族人，无不感到灵魂冻结，血液凝固，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那是生命层次最根本的碾压！

“煊…煊儿……”姜璃抱着受惊昏厥的姜菱，望着儿子那非人的异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半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另一半却是更深沉的心痛与绝望——封印，终究还是破了！

君煊没有回答。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那被压抑了太久、被血腥记忆彻底点燃的古老龙魂意志！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掌心对着远处一名挣扎着想爬起的黑羽卫。

“吼！”一声低沉却蕴含无上威严的龙吟从他喉咙深处滚出。

没有光华闪耀，没有灵力波动。那名黑羽卫周围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扭曲！他身上的漆黑鳞甲连同包裹其中的血肉骨骼，如同被投入一个无形的粉碎机，瞬间被压缩、撕裂、碾磨！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在原地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小滩深褐色的、冒着青烟的粘稠物质。

纯粹的，湮灭！

整个山谷，只剩下粗重的、恐惧到极致的喘息声。

“撤！快撤！！”不知是哪个黑羽卫发出了崩溃的尖叫。残余的黑影如同受惊的乌鸦，再也顾不得任何命令，疯狂地向谷外、向阴影深处逃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君煊，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龙魂意志，漠然地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黑点，眉心龙眸中金焰微微跳动，一丝纯粹的、毁灭性的波动再次凝聚。他要将这些蝼蚁，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就在这时，一只沾满泥土和血迹、颤抖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冰冷的手臂上。是姜临川！他半边身体被黑气缠绕，脸色灰败如金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眼神却坚定无比地望向君煊眉心那枚燃烧的龙眸。

“煊儿…”他声音嘶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脏腑撕裂的痛楚，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龙魂的愤怒与漠然，直抵君煊意识深处那被金光淹没的角落，“看着我…我是爹…菱儿…你妹妹在哭…”

爹…菱儿…妹妹…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君煊陷入混沌狂暴的识海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那狂暴的、撕裂一切的龙魂意志猛地一滞！眉心燃烧的黄金竖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迷茫与挣扎。

就是这一瞬！

圣树空间内，那几乎被金光彻底撕裂的巨大桃花花苞，残存的粉色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炽烈燃烧！被封印在最核心的记忆洪流，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阻挡！

青焰荷花灯碎裂成灰烬的最后一抹光芒…

祠堂冰冷的地面，爷爷塞入他手中的云纹玉佩冰冷的触感…

父亲君威化作血色光粒前，那充满慈爱与不舍的微笑…

“活下去…儿子…”

还有…更久远的…产房外的踱步…满月抓阄时道长模糊的叹息…那个河边落水、被他劈开河水救起的女孩模糊的脸庞…青梅竹马…

君家！君煊！我是…君煊！！！

“呃啊啊啊啊——！”

一声比之前所有龙吼都更加凄厉、饱含着无尽痛苦、迷茫与自我撕裂的嘶吼，从君煊口中爆发而出！他猛地抱住头颅，身体蜷缩着跪倒在地，疯狂地撞击着地面，仿佛要将那些汹涌而来的、血淋淋的真相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从脑子里撞出去！

眉心那燃烧的黄金竖瞳剧烈闪烁、扭曲，最终在一阵不甘的嗡鸣中，如同耗尽能量的残烛，缓缓闭合、隐去，重新化为一道黯淡的金痕。

狂暴的金光如同潮水般退却。恐怖的龙威消散。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残余的黑羽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幸存的姜氏族人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看向倒在地上那个少年背影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君煊，或者说姜煊，停止了撞击。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凋零的桃花瓣中，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泪水和鼻血混合的污迹，眼神空洞而破碎，如同被打碎的琉璃。他茫然四顾，看着重伤昏迷的父亲姜临川（君无锡？），看着抱着菱儿落泪的母亲姜璃（娘？），看着这片被血与火蹂躏的“故乡”桃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