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画戟藏真意
虎牢关前,风沙更烈。方天画戟卷起的狂飙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每一次劈斩都裹挟着撕裂天幕的威势,卷动地上粗粝的砂石,竟在四人激斗的核心区域形成了数股疯狂扭动的小型龙卷!
尘柱接天,昏黄蔽日,将赤兔马那燃烧般的身影、吕布飞扬的猩红战袍,还有刘关张三人浴血搏杀的身姿,都切割成光怪陆离、时隐时现的残影。
兵刃的撞击声已不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沉重如闷雷滚动、连珠炮般炸响在每一个观战者的胸腔深处,震得虎牢关古老的城墙似乎都在呻吟。
面对关羽那柄仿佛凝聚了九天罡风的青龙偃月刀,吕布的选择是——硬撼!
“开!”
吕布舌绽春雷,声震沙场!赤兔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碎虚空!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撕裂昏黄的赤红闪电,不闪不避,带着开山断岳的决绝,狠狠撞向那倾泻而下的青色刀瀑!
“铛——!!!”
难以想象的巨响轰然炸开!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如同实质的涟漪,以刀戟交击点为中心,狂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脚下本就狼藉的大地再也承受不住这非人的伟力,蛛网般的巨大裂痕疯狂蔓延开去,深不见底!
烟尘碎石被狂暴的气浪卷上高空,如同下了一场泥石之雨!
吕布座下赤兔马四蹄深陷,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吕布高大的身躯,竟在这沛然莫御的巨力下,“噔噔噔”向后连退一步!
观战联军阵中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退了!吕布退了!”
“关云长!神力!”
“天佑盟军!”
然而,帅旗下,曹操那双细长如狐的眼眸骤然眯紧,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吕布那只握戟的手腕上。
那手腕在撞击的瞬间,分明有一个极其细微、快如电光石火的回旋抖动!
正是这妙到毫巅的腕力,如同最高明的太极推手,将青龙刀上最狂暴、最致命的那股开天辟地的冲击力,悄无声息地卸入了脚下的大地!
吕布稳住身形,眼中爆发出一种棋逢对手的灼热光芒,看向关羽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好力道!天下英雄,有你一席!”
声音洪亮,穿透沙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观战者的耳中。这赞叹,是给足了关羽天大的面子,也巧妙地掩盖了那精妙卸力的真相。
“哇呀呀!二哥好样的!该俺老张啦!”张飞的怪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因吕布“退步”而带来的短暂寂静。
他根本不给吕布丝毫喘息之机,丈八蛇矛化作一道撕裂烟尘的乌光,带着蛮不讲理的凶悍,直捣吕布前心!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面对张飞这狂野无俦的一矛,他竟不硬接!赤兔马与他心意相通,四蹄猛地一踏,庞大的身躯竟如鬼魅般向侧面滑开半尺!
方天画戟不再是大开大阖的劈斩,反而变得刁钻灵动,如同一条阴冷的赤色毒龙,快得只剩下道道残影,专寻张飞招式转换间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空隙!
“嗤!”“嗤!”“嗤!”
戟尖破空,发出毒蛇吐信般的锐响。
张飞瞬间感觉压力陡增,那无处不在的戟影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
他哇哇怪叫,丈八蛇矛舞得如同泼风一般,左支右绌,原本狂野的攻势竟被硬生生压制下去,显得手忙脚乱。
“哇呀呀!你这厮属泥鳅的吗?!有种别躲!”张飞气得环眼怒瞪,头盔下的虬髯根根戟张,一边狼狈地格挡着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戟影,一边不忘他的“战场直播”。
“二哥!削他下盘!对对对!哎呀差一点!吕布你属猴的吗跳那么高?大哥!刺他胳肢窝!他肯定怕痒!……呃,好像没用?这厮是石头做的?!”
就在他吼得最起劲、矛势因分心而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时,吕布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
他故意将画戟回收的轨迹慢了半分,卖出一个极其诱人却又凶险万分的破绽——空门大开的中路!
“好机会!”张飞果然上当,眼中凶光暴涨,想也不想,凝聚全身之力,丈八蛇矛如同出洞的黑色巨蟒,带着刺耳的厉啸,狠狠扎向吕布胸前!
这一矛,汇聚了张飞被戏耍的冲天怒火与天生神力,快!狠!绝!矛尖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联军阵中不少将领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屏住了呼吸,期待着那穿心一击!
然而,吕布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幻影,在矛尖及体的刹那,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间不容发地向后一仰!
张飞这凝聚了全身力气、志在必得的一矛,竟擦着吕布胸前护心镜的边缘,刺了个空!
“呜啊——!”
全力刺空,巨大的惯性带着张飞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栽!若非他死死夹住马腹,双腿神力爆发稳住身形,整个人几乎就要从马脖子上直接翻栽下去!
饶是如此,他也被晃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
就在他惊魂未定、身体前倾的瞬间,耳边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如同庙里和尚敲响了木鱼!一股不大不小、却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的力道,精准无比地落在他那顶精铁打造的头盔顶端!
吕布的方天画戟,不知何时已收了回来,竟是用那坚硬的戟纂末端,如同敲木鱼般,在他头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匹夫,头够硬!”吕布略带揶揄的冰冷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弄。
张飞只觉一股热血“嗡”的一声直冲天灵盖!头盔被敲得歪斜在一边,遮住了半边视线,这狼狈模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猛地扶正头盔,环眼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指着吕布跳脚咆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赤兔马脸上:
“三姓家奴!你…你竟敢戏耍你张爷爷!有种别跑!看俺把你那杆破戟掰弯了当烧火棍!赤兔马!你瞪我干嘛?再瞪把你炖了加餐!
这粗豪莽撞、夹杂着无厘头威胁的战场“直播”,让原本肃杀紧绷到极点的战场气氛,陡然增添了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联军阵中,一些定力稍差的士兵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脸色通红。
连帅旗下紧绷着脸的袁绍,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而城头上的董家兵,更是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吕布!听说你怕老婆?在家是不是被罚跪搓衣板了?哈哈哈!是不是跪得腿软才躲这么快?”
张飞似乎骂上了瘾,百无禁忌,竟把从市井听来的小道消息都吼了出来。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关下严阵以待的联军士兵,还是城头上呐喊助威的董家悍卒,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嘲笑?惊愕?难以置信?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战场中央那个魔神般的身影上。
吕布那原本因激烈厮杀而泛着冷酷光泽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混合着被当众揭短的暴怒,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眼底疯狂涌动!
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瘆人声响。
“闭!嘴!莽!夫!”
四个字,如同从九幽寒冰中迸裂出来,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气!吕布彻底破功,再也无法维持那份“游刃有余”的戏谑!
方天画戟带着被彻底点燃的怒火和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化作一道撕裂视线的赤红血芒,不再是虚招试探,而是凝聚了真正杀意的含怒一击,直戳张飞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大嘴!
“呜哇!玩真的了!”张飞怪叫一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洞穿的恐怖杀意,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丈八蛇矛全力格挡!
矛戟再次狠狠撞在一起,爆出大蓬火星!张飞连人带马被震得再次向后滑退,气血翻腾,终于暂时闭上了他那张惹祸的嘴。
就在吕布因张飞口无遮拦而心神激荡、戟刺张飞面门的瞬间,一道决绝的剑光,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深埋心底的惊涛骇浪,如同两条在尘暴中骤然亮起的银色蛟龙,一左一右,刁钻无比地刺向吕布因含怒出手而略显空疏的肋下!
是刘备!
雌雄双股剑!剑光清冽,却蕴含着主人此刻复杂到极致的心绪——袁术刻毒的逼迫在耳边回响。
十五年前并州草原上少年滚烫的血誓在心底灼烧,眼前这浴血搏杀、神威盖世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三姓家奴”,正是他歃血为盟的结义大哥!
剑锋所指,是吕布,也是他自己被命运撕扯得鲜血淋漓的过往!
吕布回戟已然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他竟做出了一个令所有观战高手都瞳孔骤缩的动作——没有用戟刃去劈砍那致命的双剑,甚至没有试图完全闪避!
他握戟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近乎自缚的、极其别扭的角度猛地一拧,沉重的方天画戟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笨拙却精准地横移过来,竟是用那宽阔坚韧的戟身侧面,不偏不倚地迎向刺来的双剑剑锋!
铿!铿!!
刺耳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没有预想中金铁崩裂、血肉横飞的惨烈。双股剑的剑尖狠狠刺在冰冷的戟杆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却异常古怪——并非刚猛无俦的冲击,反而带着一股粘稠的、引导卸力的柔劲!
刘备只觉得剑身一轻,仿佛刺中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块被刻意送上来承受冲击的沉重铁碑!
全力刺出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无处宣泄,身体因用力过猛而猛地向前一倾!他惊愕万分地抬眼——
正正撞入吕布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如同沸腾熔炉般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
那里面有战场上凝固如实质的杀意,有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狂傲,但更深处,在那翻腾的火焰与冰寒之下,刘备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逝的……
十五年前草原落日下,那滚烫的、带着血与马奶酒辛辣气息的赤诚!
以及,那被沉重誓言死死锁困、无法宣之于口、此刻却因这生死相搏的近身凝视而再也无法彻底掩藏的……痛楚与挣扎!
四目相对!
时间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拉长、凝固。
并州草原上呼啸的罡风、浓烈呛喉的马奶酒、滴入酒囊交融的滚烫热血、少年吕布那带着自毁意味的沉重誓言——
“他日若在战场相逢,刀兵相见……只当不识!切莫为兄所累!”……
所有画面在吕布眼底疯狂跳跃、燃烧!与眼前这双近在咫尺、因剧烈震惊而骤然收缩、蕴藏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属于刘备的眸子,在灵魂最深处轰然重叠、炸裂!
“贤……弟……”
吕布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那口型,在漫天喧嚣的杀伐声中,在烟尘弥漫的混乱视界里,只有心神同样剧震、近在咫尺的刘备,看得真真切切。
那两个字,如同两道裹挟着草原风沙与滚烫血酒的惊雷,狠狠劈入刘备的脑海!
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握着双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灼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沉重的誓言,那被刻意遗忘的结义之情,如同被封印的火山,在吕布这无声的两个字下轰然爆发!
“大哥小心!”
“休伤吾兄!”
张飞的炸雷咆哮与关羽冷冽如冰泉的断喝,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破了这凝固的、充斥着无声惊雷的瞬间!
丈八蛇矛卷起撕裂空气的恶风,带着张飞被戏耍的冲天怒火,再次如巨猿般袭向吕布后背!
与此同时,关羽那双冷峻的丹凤眼骤然眯成两道寒芒四射的细缝!青龙偃月刀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
刀身之上青光大盛,暴涨的森冷寒芒如同实质的冰流,瞬间锁定了吕布因心神剧震、格挡刘备双剑而露出的另一处致命空门!
刀势不再保留,如九天银河决堤,带着斩断因果、劈开宿命的决绝,力劈而下!
关羽看得分明!吕布对大哥那绝非寻常的“留手”!那笨拙的戟身格挡,那无声的口型,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这一切都透着无法解释的诡异!此獠狡诈!必有更深图谋!必须逼出他的全力!必须让大哥清醒!
“大哥!此獠狡诈,切莫分心!”关羽的冷喝如同冰锥,狠狠刺向心神激荡的刘备。
轰!
三股绝强的力量再次狠狠碰撞!烟尘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巨兽,轰然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瞬间将四个浴血搏杀的身影彻底吞没!
只有兵器疯狂碰撞的爆鸣,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密集战鼓,一声急过一声,沉重而暴烈地敲击在虎牢关前每一个观战者的心脏上!
关墙之上,董家兵的呐喊助威声浪达到了顶峰,他们只看到吕将军神威无敌,独战三将,戟影纵横,将对方逼得险象环生!
董卓肥胖的脸上更是堆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抚掌大笑:“吾儿奉先,真乃无双神将也!有此神将,关东鼠辈,何足道哉!”
关下联军阵中,却是一片死寂中压抑着惊涛骇浪。普通士兵只觉眼花缭乱,杀气冲天,被那非人的战斗震慑得心胆俱寒。
帅旗下,各路诸侯神色各异。
袁术脸色铁青,看着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依旧挺剑奋战的刘备身影,眼中嫉恨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这织席贩履之徒,竟还没死?!
袁绍眉头紧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看不懂那精妙到毫巅的卸力与留手,只看到吕布似乎被关张二人逼得攻势稍缓,而刘备竟能在其中穿插游斗?这…这刘备,难道真有些本事?
曹操狭长的眼眸深处,精光闪烁不定。
夏侯惇、曹仁等猛将更是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烟尘。他们能看到的更多!
吕布那看似狂猛无俦、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分寸感”的戟法,那对刘备近乎“温和”的特殊对待,还有张飞吼出“严氏”时吕布那瞬间的失态与羞恼……
这一切碎片,在曹操心中飞速拼凑,指向一个惊世骇俗、却又迷雾重重的可能。
虎牢雄关在漫天狂沙中沉默矗立,宛如亘古巨兽,冷眼旁观着关前这场超越了凡俗理解范畴的厮杀。
戟影刀光搅动风云,赤兔马的长嘶如同燃烧的战歌。尘烟之中,吕布的身影依旧如同不败的魔神。
然而,只有风暴中心浴血的四人自己知晓,这场恶斗早已超越了胜负的界限。
方天画戟每一次看似致命的挥舞,都在无声地叩问着十五年前滴血为盟的誓言;
雌雄双股剑每一次颤抖的刺击,都在绝望地撕扯着被乱世铁蹄践踏的情义。
裂痕,深如渊壑,已在并州少年未曾冷却的热血与乱世枭雄无法挣脱的宿命之间,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