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之间：第2章 天降横财
第2章 天降横财
陈掌柜沉塘后第七天，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世上最沉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钱。那五张银票藏在我娘的旧棉袄里，棉袄压在床板底下，可我还是觉得整间屋子都被压得要塌。
新东家是沈雪卿派来的，姓周，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他来的头一天就把我叫去，没说别的，就递给我一本账册：“林三，从今儿起，你除了跑堂，还得记账。沈小姐说了，你脑瓜子好使，不识字可惜了。“
我接过账册，手心里全是汗。这哪是让我记账，这是让我把命记上去。每天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得写得清清楚楚。沈雪卿这是把我当狗养，还得是条会自己拴链子的狗。
我的目标没变：一百两银子，豆腐坊，老婆孩子热炕头。但现在多了一层——得先保住命。那五张银票是我的买命钱，动不得，动就得死。不动，也得死，只不过死得慢点。
我得想办法把这钱洗干净，变成明面上的钱。可一个跑堂的，每月五钱银子工钱，突然成了大财主，傻子都知道有问题。所以我得变变：先学本事，学怎么当个大商人。沈雪卿不是要考验我吗？行，我就借她的势，长自己的能耐。
可最大的麻烦，还是那个新客人。
他自称姓马，从广州来，做茶叶生意。住天字三号房，就是黄羲之死的那间。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皮箱不离身。我偷偷瞧过那皮箱，牛皮的，四角镶铜，上头还贴着英国领事馆的封条。
这主儿不对劲。哪有茶叶商人住三个月的？哪有天天把领事馆箱子抱在怀里的？
我得当心。黄羲之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可我要是不知道，死得更快。沈雪卿那边等着看戏，癞头胡子那边等着分钱，官府那边还在查革命党，我夹在中间，得找个活路。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钱藏实了，再把人做明白了。我得让沈雪卿觉得我有用，让癞头胡子觉得我没威胁，让那个马先生觉得我是个地道的土鳖跑堂。
最重要的，我得让那五张银票，从“革命党经费“变成“我林三的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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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头上，沈雪卿突然到了店里。她没坐马车，就带了两个随从，穿着普通绸缎衣裳，像个寻常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周掌柜见了她，点头哈腰地叫“东家“，她摆手：“别声张，我就是来住两天。“
她住进了天字一号房，和马先生对门。
我心里打鼓，这是唱的哪一出？监视？还是接头？不管是哪个，我这小客栈都成了大戏台子，而我，是台前那个擦桌子的小丑。
当晚，沈雪卿叫我过去送晚饭。进门时，她正坐在窗前梳头，长发披散下来，像黑绸子。她没回头，只说：“林三，想发财吗？“
“想。“我老实回答。这种时候，装傻就是找死。
“马先生那箱子里，有样东西，价值连城。“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是英国领事馆的外交密函，涉及庚子赔款的分赃。日本人想买，出价十万两。我要你偷出来。“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沈小姐，您这是要我命啊！
“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我咬牙说，“马先生天天锁着门，钥匙不离身。我一个小二，怎么偷？“
“这就是你的本事了。“她递给我一个小纸包，“这是蒙汗药，下在茶里。三更时分，他睡死了，你开锁取信。箱子里的其他东西，不动。“
“开锁？“
“老张头会教你。“她笑了笑，“他当年是南京最好的锁匠，现在是你师傅了。“
我接过纸包，手心里全是汗。这不是机会，这是要命。可我没得选。我要是不干，明天沉塘的就是我。我要是干了，成了，沈雪卿会赏我；不成，马先生会宰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更关键的是，我嗅到了这里面的商机。外交密函，庚子赔款，日本人，英国领事馆——这些词儿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图。一幅能让我那五张银票洗白的图。
我想明白了，沈雪卿要的不是密函，是试探。试探我忠不忠心，狠不狠得下心，有没有当棋子的觉悟。我通过了，她才会真用我。那时候，我才算真正进了她的圈子，才能摸到做生意的门道。
所以我得干，还得干得漂亮。
三更天，我端着加了料的茶，敲开马先生的门。他正坐在桌前写什么，见我进来，不耐烦地挥手：“放着吧。“
“马先生，这是沈小姐特意给您准备的安神茶。“我故意说，“她说您最近辛苦，睡不安稳。“
他脸色变了变，接过茶，却没喝：“放下，出去。“
我退出来，躲在拐角。过了约莫一刻钟，我听见屋里传来“咕咚“一声，像人倒地的声音。又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没动静了，才掏出老张头给的铁丝，捅开了门锁。
屋里黑着灯，马先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我摸向那个皮箱，手刚碰到铜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林三，你果然不老实。“
灯亮了。沈雪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马先生从桌上抬起头，眼神清明，哪有半点中过药的模样。
“沈小姐，这……“我懵了。
“测试结束。“沈雪卿走进来，“你及格了。“
马先生站起来，冲我拱手：“林兄弟，得罪了。在下革命党特派员，奉命考察你的忠诚。“
我脑子嗡的一声，明白了。今晚这出戏，是双簧。沈雪卿要我偷密函，马先生假装中计，就是要看我敢不敢动手。要是我真偷了，现在已经被绑起来了。可我捅锁进屋，说明我有胆子，有手段，是他们需要的人。
“那密函……“
“真的，就在箱子里。“马先生打开皮箱，取出一封信，“但这不是给日本人的。日本人出价十万两，是诱饵。谁接了，谁就是叛徒。“
他把密函递给我：“现在，它是你的了。拿去交给周掌柜，他知道怎么处理。“
我接过信，手抖得像筛糠。这不是机会，这是投名状。我接了，就真成了革命党。不接，今晚就走不出这扇门。
沈雪卿笑了：“别怕，不会让你白干。这封信值十万两，我分你一成。一万两，够你开十个豆腐坊。“
一万两！这个数字砸得我头晕目眩。我那五张银票，加起来才两万五千两，还不敢动。这一下就一万两，明面上的，干净的钱！
我咬咬牙，把信揣进怀里：“我干。“
沈雪卿满意地点头：“从今天起，你不是跑堂林三了。你是三记贸易行的林老板。明天去绸缎庄找我，我教你做第一笔生意。“
————
我揣着那封“值十万两“的信，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就按沈雪卿的吩咐，把信交给了周掌柜。他看都没看，直接锁进保险柜，然后递给我一张银票：“南京天顺钱庄，凭密语兑现，一万两。“
我攥着银票，手心发烫。这是真的，我林三这辈子没见过真的银票长啥样。水印、印章、亲笔签名，样样齐全。
可我没敢去兑。沈雪卿说了，这是“明钱“，得在明面上花。我得先有个身份，有个门面，有个说得过去的来路。
她给了我一个来路——三记贸易行。名字是我起的，用的是我排行第三的“三“字。沈雪卿注资，我出面经营，做的是洋布生意。她说现在洋布紧俏，从上海进货，运到苏州卖，一倒手就是三成利。
听起来美得很，可阻碍多得像狗毛。
首先是本钱。沈雪卿说注资，可钱没到账，就给了我一纸批文。批文是江苏巡抚衙门出的，准许三记贸易行经营洋货。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可进货得真金白银。我手里有一万两银票，可不敢动——那是革命党的经费，动了就得被清算。
其次是门路。洋布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得认识上海的洋行买办，得懂洋文，会看合同，会算汇率。别说洋文，连苏州城里的商家都认不全。沈雪卿说会派人教我，可派来的人都是鼻孔朝天，问三句答一句，像打发叫花子。
最大的阻碍，是癞头胡子。
陈掌柜沉塘后，他独吞了十五张银票，在漕帮里升了舵主。他听说我开了贸易行，当天就带着人来了。往大堂一坐，刀往桌上一拍：“林三爷，发达了？“
我赔着笑给他倒茶：“胡爷，您折煞我了。我就是给人家跑跑腿。“
“跑腿？“他冷笑，“跑腿能跑出一间贸易行？那十五张银票，你小子肯定留了后手。识相的，分我一半，不然你这店就别想开。“
这是明抢。我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给了，沈雪卿那边没法交代；不给，癞头胡子当场就能砸了我这刚挂起来的招牌。
正僵持着，门口进来一队官兵，领头的竟是苏州知府赵道台的贴身师爷。他扫了一眼，冲癞头胡子拱拱手：“胡爷，赵大人有请。“
癞头胡子脸色变了：“赵大人找我？“
“大人听说您得了笔横财，想跟您做笔生意。“师爷皮笑肉不笑，“十五张银票，每张五千两。大人出十万两，全收了。“
我一听，差点坐地上。赵道台怎么知道银票的事？谁走漏的风声？
癞头胡子强装镇定：“什么银票？我不知道。“
“胡爷，明人不说暗话。“师爷递过一张帖子，“三天后，府衙设宴，请您赏光。银票带来，钱货两清。要是不来……“他顿了顿，“陈掌柜的昨天可托梦给大人了，说水下凉，想找个伴。“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癞头胡子再横，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他收了刀，冲我指了指：“林三，你等着。“
他走了，师爷却没走。他转向我，上下打量：“你就是林三？“
“是。“
“赵大人说了，三记贸易行刚开业，需要照应。“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这是贺礼。“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牌子，上头刻着“官商合办“四个字。意思是，我这间铺子，有官府背景了。
可我知道，这不是贺礼，是枷锁。赵道台插手了，沈雪卿那边怎么办？革命党要是知道我跟官府勾搭，会不会杀了我？
更大的阻碍还在后头。
当天晚上，马先生找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压低声音：“林兄，你知道那封密函里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英国人要把苏州的租界扩到阊门，补偿款是三十万两银子。“他盯着我，“这笔钱，过你的手。“
我酒全醒了。三十万两！这是我能碰的数？
“沈小姐说了，你是中间人。英国人给钱，你收，转交我们，我们给你抽水，一成，三万两。“
我算明白了，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让我当白手套。英国人给的钱，是庚子赔款的一部分，是朝廷的血。革命党要拿这笔钱买枪炮，官府要拿这笔钱填窟窿，沈雪卿要拿这笔钱扩充势力。
而我，夹在中间，谁不高兴都能捏死我。
更糟的是，老张头失踪了。我派去请他来当账房，结果发现他铺子关了，人没了。邻居说，昨天夜里来了辆马车，把他接走了。
接去哪了？没人知道。
但我知道，能让他连夜消失的，只有沈雪卿。她这是断了我的后路，让我只能死心塌地跟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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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发生在十月十五，妈祖庙会那天。
按规矩，我得去庙里上香，求生意兴旺。可刚出门，就被一个要饭的拦住了。那要饭的有六十多岁，瞎了一只眼，捧着个破碗：“大爷，赏个钱吧。“
我随手扔了两铜板，他却拽住我裤腿：“林三爷，别来无恙？“
我一惊，低头细看，这老头竟是老何！他剃了胡子，化了装，我差点没认出来。
“老何？你怎么……“
“嘘！“他拉着我钻进小巷，“我没死，是装死。陈掌柜沉塘前夜，找过我，说要是他出事，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十五张银票，是假的。“
我脑子“嗡“地炸开了。假的？什么意思？
“陈掌柜在漕帮混了半辈子，癞头胡子是他徒弟。他早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把真银票掉包了。癞头胡子拿走的，是假票，兑不出来。“
“真票呢？“
老何嘿嘿笑：“在我这儿。“
他从破棉袄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十五张银票，每一张都和我藏的那五张一模一样。
“陈掌柜说了，他要是活着，这钱归他。他要是死了，钱归你。但有个条件——你得给他报仇。“
“报什么仇？“
“杀他的人，不是癞头胡子，是沈雪卿。“老何压低声音，“癞头胡子是奉命行事，真正下令的，是沈小姐。她借漕帮的手，除掉陈掌柜，因为陈掌柜知道太多革命党的内幕。“
我浑身冰凉。沈雪卿？这怎么可能？
“你不信？“老何冷笑，“陈掌柜早就在沈小姐身边安了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那天在柴房，黄羲之不是上吊死的，是沈小姐的人勒死的。陈掌柜亲眼看见了。“
“他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活吗？“老何把银票塞给我，“林三，这钱你拿着。怎么用，你自己琢磨。但记住，沈雪卿不是救世主，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说完，他钻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
我抱着油布包，像抱着个炸弹。十五张银票，七万五千两，加上我手里的五张，正好十万两。黄羲之当年说的数字，齐了。
可这钱，现在成了催命符。
我回到店里，周掌柜正在等我，脸色阴沉：“林三，你去哪了？“
“上香。“
“沈小姐找你。“他递过来一封信，“明天去上海，有笔大买卖。“
我打开信，上面写着：英国领事馆要正式谈租界扩界的事，密函里的内容被证实了。三十万两补偿款，三天后到苏州。我作为中间人，得去上海接英国人，带他们来苏州。
信的最后，沈雪卿写了一句话：“事成之后，给你自由。“
自由？我攥着那十五张银票，心里冷笑。我有自由吗？从黄羲之死的那天起，我就没了。
更大的意外，还在晚上。
三更天，我正准备睡，听见屋顶有瓦片响。紧接着，一封信从窗缝塞了进来。
打开，是癞头胡子的笔迹：“林三，银票是假的，我差点被赵道台砍了头。沈雪卿坑我，也坑你。想活命，明天午时，虎丘塔下见。带上真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彻底懵了。癞头胡子怎么知道我有真票？老何不是说只有他知道吗？
还是说，老何也是沈雪卿的人？这出戏，又是考验？
我把三张银票摆在桌上：我自己的五张，老何给的十五张，癞头胡子惦记的十五张。加起来，三十五张，十七万五千两。
可我觉得，这些不是钱，是三十五张催命符。
第二天，我没去虎丘塔。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拙政园后门的茶社，那是老张头失踪前最爱去的地方。
我在那儿等了一上午，没等到老张头，但等到了另一个人。
黄羲之。（不叫黄羲之了，现在叫黄宗羲）
他没死。活生生的，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还端着杯龙井。
“林三，“他冲我笑，“听说你把我的钱，管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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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黄宗羲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鬼了。
他明明死在柴房的井里，我亲手推下去的，尸体都臭了。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喝着茶，笑得像个活神仙。
“你没死？“我声音都在抖。
“死了，“他放下茶杯，“但又活了。沈雪卿安排的假死，为了骗过陈掌柜。“
我彻底糊涂了。假死？那井里的尸体是谁？
“那是陈掌柜的师弟，“黄宗羲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也是个叛徒。陈掌柜以为杀的是我，其实是杀了自己人。“
“那我……“
“你就是我们选中的钱管家。“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从你来祥云客栈的第一天起，我们就盯上你了。八年，你没偷过客人一个铜板，没出卖过同伙一次，没有隔夜钱——你是天生的守财奴。“
我后背发凉。原来我自以为的小心谨慎，早就被人家看在眼里。
“黄先生，这玩笑开大了。“我强笑，“我就是个跑堂的。“
“跑堂的能逼死自己掌柜？能让癞头胡子吃哑巴亏？能让沈雪卿刮目相看？“他摇头，“林三，别装了。你比我们想象的还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你的新身份。上海三记贸易行的东家，合法商人。注册资金十万两，来源是南洋侨商投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书，盖着两江总督衙门的印。还有一张银票，汇丰银行的，面额十万两。
“这是……“
“真的，“他说，“你的启动资金。那三十五张银票，可以烧了。这些年，我们试了不少人，都贪得无厌，见钱眼开。只有你，把钱当命守，却不乱花一分。你合格了。“
我脑子转不过弯。合着我这几年提心吊胆，全是考试？
“那沈雪卿……“
“她是主考官，“黄宗羲笑，“也是我未婚妻。虎丘塔下的约会，是最后一关。你要是真去了，癞头胡子会杀了你。因为癞头胡子，也是我们的人。“
我彻底瘫了。癞头胡子是革命党？那陈掌柜沉塘……
“陈掌柜必须死，“黄宗羲声音冷下来，“他知道太多，又不肯加入。最关键的是，他想独吞经费，断了我们在江南的线。所以，借你的手，借漕帮的势，借赵道台的刀，送他上路。“
“你们拿我当刀？“
“不，“他摇头，“我们拿你当钱袋子。钱袋子不能见血，见血的刀我们用别人。你只管收钱，管账，让钱生钱。两年，十万两变三十万两，你做得到。“
“要是我做不到呢？“
“那赵道台会收到一封信，“他淡淡说，“信里写着，三记贸易行的林老板，私通革命党，吞没经费十万两。你觉得，你会怎么死？“
我咽了口唾沫。这是恩威并施，是最后的摊牌。
“所以，我没有选？“
“你有，“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选择怎么死，还是怎么活。“
他走了，留下那十万两银票，和一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是这两年我的“考试成绩“：庚子年八月十五，藏尸井中，胆大心细，甲等；应对癞头胡子搜查，随机应变，乙等；反杀陈掌柜，借刀杀人，甲等；面见沈雪卿，临危不乱，甲等……
最后一行字：“综合评价：可用，但需磨砺。予十万两，观其后效。“
原来我这两年，全是人家安排好的关卡。我以为自己是赌徒，其实是骰子。我以为自己在挣扎，其实是在人家画好的道儿上跑。
更狠的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我回到客栈，周掌柜在等我。他递过来一封电报，上海发来的：“英国人明日到苏州，谈判租界扩界。补偿款三十万两，经三记贸易行走账。“
我眼皮直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掌柜推推眼镜，“这三十万两，是给你的。沈小姐说了，你是中间人，抽水三成，九万两。剩下的二十一万，是革命党的军费。“
我算明白了。黄宗羲给我的十万两，是“本钱“。这三十万两，是“利润“。而我，是洗钱的白手套。
“英国人那边……“
“是真的，“周掌柜说，“但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只认沈小姐。沈小姐说把钱给谁，就给谁。“
“那赵道台……“
“他拿三成，“周掌柜冷笑，“这年头，官商革命党，三家分肥。你拿三成，是因为你最小。但最小的，往往是活得最久的。“
他把账本摊开，上面记着一笔笔账目，全是这两年我经手的“生意“。有真有假，有实有虚，但每一笔都经得住查。因为每一笔，都有人证物证，都有官府批文，都有洋行凭证。
我这三记贸易行，从根儿上，就是一家“洗银子“的作坊。
“所以，“我声音发干，“我这两年的胆战心惊，只是在学怎么做贼？“
“不，“周掌柜合上账本，“是在学怎么做官商。官商不是贼，官商是规矩。遵守规矩，钱就是干净的。不遵守，你就是下一个陈掌柜。“
他站起来，冲我鞠躬：“林老板，恭喜。从今儿起，您是真老板了。手下的人，您随便使唤。账上的钱，您随便花。但有一点，别问钱从哪儿来，也别问钱到哪儿去。您只管让钱流动，流动起来，就是您的。不流动，就是催命符。“
我摸着兜里的十万两银票，想哭，又想笑。
哭的是，我林三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笑的是，我那一百两的目标，现在连零头都算不上。
天降横财，原来是这个意思——钱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你头上，你得先被砸死，再活过来，才能花。
————
第二天，英国人到了。不是坐轮船，是坐火车，从新开的沪宁铁路来的。领头的是个叫史密斯的家伙，黄头发，蓝眼睛，说一口带广东味的中国话。
沈雪卿没露面，让我全权接待。她说这是考验，也是机会。我要是能谈成，三记贸易行就立住了；谈不成，她换个人就是。
我在火车站见到史密斯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这辈子没见过活的洋人，更没跟洋人谈过三十万两银子的买卖。可我一想，怕个屁，老子连死人都推过，还怕个黄毛鬼？
“Mr.林？“史密斯伸手，“沈小姐说，你是她在苏州最信任的朋友。“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史密斯先生，路上辛苦。咱们先去客栈休息，晚上给您接风。“
“不，“他摇头，“先谈生意。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我得看看你们的诚意。“
他带来的翻译递给我一份合同，全是洋文。我假装看，实则一个字不识。但我不慌，把合同拍在桌上：“史密斯先生，规矩我懂。但苏州的规矩，是先吃饭，后谈事。饭不吃，事不成。“
这是我从陈掌柜那儿学的。当年他招待客人，总把正事放在酒桌上。酒喝到位了，事就成了。
史密斯愣了愣，笑了：“好，我喜欢懂规矩的人。“
晚上，我在得月楼设宴。酒是最好的女儿红，菜是全套的苏帮菜。陪客的有周掌柜，还有我专门请来的赵道台的师爷。饭桌上，我不谈钱，只谈风月，谈苏州的园林，谈虎丘的剑池，谈阊门的夜景。
酒过三巡，史密斯主动开口：“林，三十万两，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您说。“
“租界扩界后，新的码头，得由你们三记贸易行来建。“他盯着我，“建码头的钱，从三十万里出。建好了，经营权归你们，但收益，我们占六成。“
这是明抢。建码头就得二十万，剩下十万，还得分他们六成。到头来，我忙一场，最多拿四万。
可我不能拒绝。拒绝了，沈雪卿会要我的命。
“成，“我举杯，“但得加一条。码头工人，得由我招。洋人不能插手。“
史密斯想了想，点头：“成交。“
他以为我傻，不懂算账。其实我精得很。码头工人由我招，就等于码头的控制权在我手里。以后走私、运货、洗钱，都在我眼皮底下。四万两银子是少，但换来一个码头，值。
更何况，我还有后手。
宴会结束，我送史密斯回客栈。路上，我偷偷塞给他一张银票：“史密斯先生，这是点小意思。码头的事，还请多关照。“
他展开一看，五千两。笑了：“林，你很懂事。“
这是我那五张银票里的一张。我豁出去了，与其藏着不敢花，不如花在刀刃上。洋人收了钱，就是我的靠山。沈雪卿想动我，得问问史密斯答不答应。
回到客栈，我让周掌柜准备合同。合同是双份的，一份给英国人，全洋文；一份给自己人，中文。两份内容不一样。给英国人的，写明码头经营权归三记贸易行；给自己的，写明码头是三记贸易行的，但收益归革命党。这就是阴阳合同，官府、洋人、革命党，各拿各的，各骗各的。
但我漏算了一件事——赵道台。
史密斯走后第三天，赵道台派师爷把我叫去府衙。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林三，听说你和英国人谈成了？“
“是，全靠大人关照。“
“关照不敢当。但规矩得说明白。“他放下茶碗，“三十万两，英国人出，经你的手，到我这里，剩下多少？“
我心一紧，这老狐狸要问价了。
“回大人，英国人抽走六成码头股，还剩十二万。“
“哦，“他笑了，“那我这儿，也得抽六成。剩下的，你留四成，给沈小姐三成，你自己一成。“
三成！算下来，我得给赵道台十八万！沈雪卿那边还得给九万！我就剩三万！
“大人，这……“
“嫌少？“他脸色一沉，“嫌少就别干了。我让永泰绸缎行来干，他们只要两成。“
我咬牙，跪下：“听大人的。“
从府衙出来，我算了一笔账：三十万两，史密斯拿走十八万，赵道台拿走十八万，沈雪卿拿走九万，这三家加起来就是四十五万！这买卖做的，越做事越大，窟窿越补越多！
可我没得选。不给钱，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死。
更大的阻碍是，我那五张银票，花出去一张，还剩四张。这四张，成了我的私房钱，也成了我的催命符——革命党要是知道我有私房钱，会说我贪污；赵道台要是知道，会说我藏私；沈雪卿要是知道，会说我有二心。
我得更小心。
但最意外的阻碍，来自我娘。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开店的事，找上门来，抱着那床旧棉袄哭：“三儿，你是不是在外头做贼了？怎么突然就当上老板了？“
我劝不走她，也不敢让她看见周掌柜。她要是闹起来，全苏州都知道我林三发了横财。
更糟的是，她抱着棉袄不撒手，说里面藏着我爹的遗物。我急得冒汗，那里面是我的四张大银票！她要是拆开，全完。
我抢，她哭。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指指点点。最后周掌柜出面，说是沈小姐的远房亲戚，钱是她借的，铺子是她开的，我就是个掌柜的。
娘不信，抱着棉袄回了烂泥巷，说要找我舅舅做主。
我舅舅是个烂赌鬼，见钱眼开。他要是知道棉袄里有银票，能把我娘卖了。
我得把银票转移。
夜里，我潜回家，想偷出棉袄。结果刚进门，就看见我娘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四张银票，眼泪汪汪。
“三儿，这是哪来的？“
我腿一软，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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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没打我，也没骂我。她把银票叠好，塞进我手里：“三儿，这钱，娘不要。娘问过了，这是救命钱，谁拿谁死。“
“娘，您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我，“你爹当年就是拿了不该拿的钱，被砍了头。你哥你弟，也都是为钱死的。林家的人，命贱，压不住财。“
她站起来，从箱底翻出件旧衣服——那是我爹死前穿的，上面还有血痕。
“你把钱缝在这儿，“她说，“然后穿着它，去上海。别回苏州了，也别认我这个娘。你就当林三死了，换个名字，重新做人。“
我抱着衣服哭。她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保我的命。
第二天，我穿着带血的旧衣，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怀里揣着十万两银票，四张真的，十五张假的，还有沈雪卿给的十万两本钱，以及周掌柜准备的两份合同。
火车上，我碰见一个人——老何。
他没化妆，穿着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他坐我对面，低声说：“林三，别去上海。沈雪卿在上海布了局，你一去，就会被扣下，钱被没收，人被杀。“
“那去哪儿？“
“南京，“他说，“天顺钱庄。凭密语兑现，十万两。然后拿着钱，去天津。“
“为什么帮我？“
“因为陈掌柜临终前说，“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你林三，是唯一一个没被他看透的人。留着你，或许能替我们报仇。“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天津英租界，德顺里十八号。落款是：天顺。
火车到站了，上海。我下车，看见月台上站着史密斯，还有沈雪卿。
她冲我笑：“林三，欢迎回家。“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我爹的血衣，摸到那四张银票，摸到那张去南京的车票。
我冲她笑，然后转身，跳上了开往南京的列车。
列车启动那一刻，我听见沈雪卿在喊：“林三！你逃不掉的！“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从上海到南京，四个小时。从南京到天津，三天三夜。从天津到自由，或许要一辈子。
但我必须逃。
因为天降横财，不是福，是祸。而我林三，不想当钱袋子，也不想当棋子。
我想当一个人。
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用再数银票、算利息、防暗杀的人。
列车呼啸，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和即将到来的冬天。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后面是地狱。
而我的新目标，是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