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刃:第2章 第一章 新骨沾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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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新骨沾旧血

寒风如刀,刮过皇城九重宫阙的琉璃瓦,发出凄厉呜咽,又顺着高耸的朱红宫墙扑下,卷起地上薄薄一层新雪。雪沫子打着旋,撞在那些僵立如石雕的官员们朝服下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太极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空旷得令人心悸。

百余名官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微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们不敢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冰冷的金砖上,那上面映着殿内透出的、摇曳不定的烛光,像鬼火跳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东西,不是雪后的清冽,而是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一种陈年木头在潮湿中朽烂的霉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坠的痛楚。

沈砚站在丹陛的最高处,背对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身上的玄色麒麟补服还带着暖阁里的熏香余温,手指却冰冷得如同殿外阶下的汉白玉栏杆。

他腰间佩戴着一柄古朴长剑,乌木剑鞘上玄鸟纹饰在摇曳烛光下若隐若现,剑格处“止戈”二字古篆,沉静内敛,与此刻弥漫的血腥和杀意形成诡异对比。

此剑乃大燕开国太祖佩剑,藏于武库百年,沈砚于十年前那夜后请出,时刻警醒自身:欲行非常之事,需持非常之器,然终点,当在“止戈”。

指尖捻着一方素白的丝帕,缓慢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指根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红痕迹。那痕迹顽固,似乎渗进了皮肉纹理。丝帕雪白,衬得那一点暗红愈发刺眼,像落在雪地里一滴早夭的花汁。

身后殿内深处,那片被重重帷幔和巨大蟠龙柱阴影笼罩的区域,终于彻底没了动静。只有烛火爆开灯花时细微的“噼啪”声,在这片死寂中突兀地响起,又迅速消弭。

一个穿着深青色太监服饰的身影,从帷幔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像一条游进光线的鱼。他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息,走到丹陛之下,离沈砚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禀大人,谢太傅……已奉诏。”

“嗯。”鼻腔里挤出一个单音,没有温度。手中的丝帕动作未停,依旧专注地擦着那点看不见的污渍,仿佛这是此刻天地间唯一重要的事。

广场上死寂的官员群中,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如涟漪般无声荡开。

有人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人死死架住。压抑的抽气声和强行压下的呜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风似乎更冷了,带着呜咽,卷过广场,吹得人骨髓都结了冰。

沈砚缓缓转过身。殿内煌煌的灯火瞬间泼洒下来,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也将他的面容彻底投入阴影之中。唯有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如同寒潭深处淬了冰的刀锋,锐利、幽暗、毫无波澜地扫过丹陛之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都听见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广场的金砖上。

无人应答。广场上只有风声在呜咽盘旋。

“谢韫,”沈砚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三朝元老,帝师之尊,门生故吏遍及朝堂天下。”手指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随意地将那方沾染了暗红的丝帕丢弃在脚边。

丝帕飘落,被风卷着,滚下几级丹陛,落在雪沫子里,像一朵骤然凋零的白花。

“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冰冷的回响,“国难当头,北狄铁骑叩关,山河破碎,黎民倒悬!此獠不思报国,反暗通敌酋,以我大燕之血肉,填其豺狼之欲壑!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诸位大人,”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如同无形的鞭子抽过,“你们告诉我,此等不忠不义、祸国殃民之徒,该当何罪?”

广场上依旧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恐惧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了所有人的嘴。那些低垂的头颅埋得更深了,恨不得缩进朝服的领子里去。有人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嗯?”沈砚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质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当……当诛九族!”一个颤抖的声音终于从官员队列的前排响起,带着哭腔,是礼部侍郎王焕之,谢韫一手提拔的门生。他喊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当诛!当诛九族!”零星几个声音带着恐惧的应和,很快又沉寂下去。

沈砚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九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森然,“太傅一生,门生故旧何止万千?九族之限,岂能尽诛?”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酷,“况且,大燕此刻,需要的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沈砚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这一步,让他彻底站在了殿门最明亮的光晕里,也让他脸上那毫无表情的平静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眼中。

“大燕病了。”声音沉缓下来,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病入膏肓!沉疴积弊,非猛药不足以起死回生!门阀如枷,锁住了天下英才的颈项;世家如瘤,吸干了黎民百姓的膏血!此等局面,不破不立!”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那灯火通明却又死寂无声的太极殿深处,指向那片刚刚吞噬了一个三朝元老生命的阴影。

“今日,吾绞杀谢韫,非为私怨!”声音陡然激昂,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在寒风中炸响,“是为剜去腐肉!是为敲碎这禁锢大燕百年的朽烂之枷!是为告诉天下人——自今日始,大燕将行新法!唯才是举,能者居之!不问出身,只论经纬!功名富贵,只在尔等胸中所学、手中所能!”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低低的哗然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恐惧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无数道目光猛地抬起,惊愕、恐惧、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那一片惨白的脸上交织变幻。他们看着沈砚,像看着一个从幽冥地府爬出来的、手执利斧的狂徒。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沈砚的脸上。他缓缓收回手,垂于身侧。那双手,骨节分明,刚刚结束了一条生命的旅程。

他微微扬起下颌,目光越过那些惊惶失措的官员,投向更远处皇城之外,那被沉沉夜色笼罩的、广袤而未知的疆土。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燕需要新骨,哪怕……”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脚下广场上那些凝固的、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金砖,以及远处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官员,最后落回自己刚刚擦拭过的手指。

“——沾满旧血。”

风更紧了,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太极殿广场,卷起地上那方被遗弃的素白丝帕,打着旋,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那句冰寒彻骨、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颤栗的宣言,久久回荡在死寂的皇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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