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链灾难,端热茶的人死了
三天倒计时,悬在殖民点所有人头顶,一分一秒往下坠。
殖民点的人心,彻底散了。
赵烈的反抗军窝在地下仓库,没日没夜赶制断链药剂,枪械零件在磨石上蹭得发亮。
没人知道,赵烈藏着星舰坠毁时剩下的核燃料。
一到夜里,他便蹲在仓库角落,偷偷组装简易核弹。地上铺着勘探地图,地幔裂口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好几圈。
安安带着执锚者全扎进了森林,指尖死死贴在地上,日夜跟星核的根系连在一起,意识都跟星球融成了一团。
他们像群沉默的哨兵,眼皮都懒得抬,死死盯着殖民点的动静,手指始终搭在地面的根系上,就等人类再动手。
多数平民夹在中间,惶惶不可终日。怕断链死,怕锚定被同化,更怕人类和星球真打起来。每天都有人守在观测站楼下,就等许知微给个说法。
可许知微给不了。
这三天,她把自己锁在观测站,指尖按在控制台的星髓晶体上,一遍又一遍试着连星核的意识,反复解释、保证:
赵烈只是少数,多数人不想毁了这份平静。这几天没怎么吃也没怎么喝,却不饿不渴。观测站墙外的藤蔓缠上她手腕,她都没抬手拨,就看着土壤里的养分顺着藤蔓,悄悄渗进皮肤里。
但星核的意识壁垒,关得死死的。
它没再向她展开过记忆,也没回应过她。就一道冰冷的屏障,裹着警惕和失望,把她彻底隔在外面。
她能清楚感觉到:它的神经网络在绷紧,全球菌群活性慢慢往上抬,地质传感器的警报,每天在她脑机接口里炸响好几次。
它在备战。
以前遇上外来文明掠夺,它也是这样竖起所有尖刺,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新壤星的天空染成血红色。
许知微再次走到森林边缘,想找安安,借她再和星核做最后一次沟通。
森林里的星髓花开得满地都是,淡蓝色的花海浸在血色夕阳里,泛着层冷光。安安坐在花海中间,赤着脚,指尖贴地,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许知微身上,没什么起伏。
“它不想听了。”安安声音很轻,“它给过你们机会,你们还是要伤它。”
“不是所有人。”许知微声音发沉,“赵烈的选择,不代表我们所有人。安安,帮我跟它说,我们能阻止战争,能继续一起活下去。”
安安慢慢摇了摇头,指尖还贴在地上没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朝殖民点方向指了指。许知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地下仓库上空,正冒起一道黑烟。
“晚了。”安安声音里飘着一丝淡得抓不住的情绪,“他已经动手了。”
许知微心脏猛地一沉,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殖民点跑,跑鞋踩在松软的土壤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地下仓库已经乱成一锅粥。
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飘得满街都是。仓库门口围满了人,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互相推搡,还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许知微伸手扒开人群,费劲冲进去,心脏猛地一缩——最前面,王海直挺挺躺着,身体扭成奇怪的角度,皮肤正肉眼可见地溃烂发黑,口鼻里涌着混着碎肉的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没闭上。
他是第一个注射的,从星舰时代就跟着赵烈的老兵,四十岁,话少,赵烈熬夜研发时,他从不说话,端着热茶轻轻放在桌角;安安小时候,也被他稳稳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哄睡。
他的胳膊上,留着刚注射完的新鲜针孔。旁边还躺着六个反抗军成员,都是第二批注射的,下场和王海如出一辙。
旁边的实验台被掀翻了,淡蓝色的断链药剂洒了一地,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赵烈站在王海尸体旁,浑身是血,大半是刚才俯身抢救时溅上的,眼睛红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没开封的药剂,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耳边还回响着几分钟前的画面——注射后五秒,王海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胳膊,说“没事,感觉挺好”;
第八秒,王海突然弯下腰,双手按着胸口猛咳,黑血混着碎肉溅在地上;
第十秒,王海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散了,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涌出来的却只有血沫,最后头一歪,彻底没气了。
“舰长!第一批的王海……还有第二批注射的六个人,全没了!”
负责研发的医生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往后缩,声音发颤,
“我们算错了!断链药剂不只是切断神经锚定,还会彻底毁了人体免疫系统!就算没有孢子,他们也活不成!”
“不可能……”赵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目光还死死粘在王海尸体上,“我明明做了动物试验……明明成了……王海他还说没事……”
“动物跟人不一样!”
医生哭喊着,“新壤星的大气跟星舰里完全不同!我们忘了大气里的菌群!没了锚定保护,它们会瞬间把人吞掉!”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炸开一片尖叫。
“孢子!孢子又来了!”
“救命!我的皮肤烂了!”
许知微猛地转身冲出去。
街道上,白色的孢子雾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几个偷偷跟着反抗军注射药剂的平民倒在地上,双手抓着地面不停抽搐,皮肤很快溃烂发黑,没一会儿就松开手,彻底没了气。
混乱像瘟疫一样,瞬间扫过整个殖民点。
有人疯了似的往医疗舱冲,双手扒着舱门喊着要重新锚定;
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肩膀不停发抖;
还有人举着枪,朝森林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
断链灾难,彻底引爆了积攒三个月的恐惧与矛盾。
许知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地上,拼尽全力连星核的意识。
这一次,它没有再关通道。
铺天盖地的愤怒和失望涌过来,瞬间把她裹住。
她能清楚感觉到:全球的根系网络都在疯狂乱动,地质板块撞得厉害,海洋掀起百米高的浪,森林里的剧毒孢子,正成倍地疯长。
它被彻底激怒了。
「你们,和它们,一模一样。」
冰冷的、带着恨意的意识狠狠砸进她脑海——跟第一次锚定时那句话,一模一样。
「谎言。全是谎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许知微的意识在喊。她想解释,想安抚,可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星核的愤怒死死压住,一点回响都没有。
全球范围的地质警报,在她脑机接口里疯狂炸响。
殖民点的地面剧烈摇晃,房屋墙面裂开大缝,碎石不断往下掉,远处火山口升起浓黑的烟雾。
遮天蔽日的黑色孢子云又罩住了整片天空——跟三个月前那场风暴,一模一样。
人类花三个月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园”,这一刻,又没了。
许知微站在摇晃的街道上,腿有点软,看着四周崩塌的房屋和奔逃的人群,浑身发冷。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随着地面震动同步起伏。
不用特意连,她就能清楚感觉到:
地核里岩浆流动的方向,板块碰撞的力度,还有每一条根系在土壤里痛苦抽搐的频率。
她甚至不需要呼吸了。
就算空气里已经充满剧毒孢子,她也没有丝毫窒息感。她的皮肤,正在自动过滤毒素,从泥土里汲取养分。
这三天没怎么吃,没想到一晃,已经七天没碰过食物,也没喝过水了。
她正在一点点脱离人类,变成星核的一部分。
“许博士!快躲进避难所!地震越来越厉害了!”
路过的士兵伸手拉了她一把,大喊着让她躲进避难所。
可那声音在她耳里模糊得像隔了层深水,她没回头,耳朵里只有星球的脉动,根系的低语,还有地核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轰鸣从头顶传来。
许知微猛地抬头,看见一艘改装过的采矿飞船从殖民点停机坪起飞,引擎喷出蓝色火焰,朝着远处的地幔裂口飞去。
舱体上印着反抗军的标记,透过驾驶舱玻璃,能清楚看见里面坐着的是赵烈。
他身边,放着一枚核弹。
许知微血液瞬间凉透。
她终于明白了。
赵烈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单靠断链药剂结束这一切。
断链的灾难,只是他的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地幔裂口,是星核的意识核心。
他要炸了星核,彻底结束这份契约——哪怕代价是,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类,都跟他一起死。
“赵烈!你疯了!”
许知微猛地抓起手腕上的通讯器喊,里面只有滋滋的电流声——飞船的通讯频道,早就被他关死了。
采矿飞船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地平线。
天空的孢子云越来越厚,地面晃得更厉害,远处的火山已经开始喷发,橘红色的岩浆染红了半边天。
星核的愤怒,抵达了顶点。
它要彻底清掉所有人类,就像以前清掉那三个掠夺它的文明一样。
许知微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先看向地幔裂口的方向,又慢慢回头,看了看身后混乱奔逃、满是绝望的人群。
一边是她拼尽全力想守护的人类。
一边是她读懂所有伤痛、却被人类逼入绝境的星球。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可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转身朝着地幔裂口的方向跑,脚步踩在摇晃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很坚定。
她要去星核的意识核心,跟它彻底融合,亲眼看看那些被它锁起来的、关于“又一次”的所有真相。
她要在这场同归于尽的战争彻底爆发前,找到最后一条路,能让两个文明都活下去的路。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黑暗盖住了整个新壤星。
只有远处的火山口,还在喷吐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前面静静等着她。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是“许知微”了,会彻底变成星核的一部分。
可她没别的选择。
这是她作为第一锚定者,唯一能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