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砖窑血,账本谜
第五章砖窑血,账本谜
箭还在贾文胸口微微颤动。
血顺着箭杆蜿蜒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冷,骤然多了浓重的铁锈腥气。
“都散开!别围这么紧!”晏沉的声音穿透雨幕和人群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疾步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贾文的颈侧——脉搏极其微弱,但还有。
“别碰箭!”他喝止了想拔箭的郎中,“箭簇入体,可能卡在肋骨或脏器间,贸然拔出,血止不住,人立时就没了!”
那郎中被他一喝,吓得缩回手,结结巴巴:“可、可是大人,不拔出来,怎么治……”
“你只管止血,稳住心脉!”晏沉语速极快,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支箭。箭杆、箭簇、刻痕……与野猪沟那支几乎一致。但这一箭,射得太准,也太狠。目标是贾文?还是……原本目标是自己?贾文只是凑巧在书房门口?
他迅速扫视四周。书房的门虚掩着,锁完好。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线明灭不定。书房窗户紧闭,窗纸完好。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石勇!”他回头喊道。
石勇已经挤开人群,脸色铁青:“大人!”
“立刻带人封锁县衙所有出入口!搜查衙内所有能藏人的角落,尤其是高处!注意箭矢射来的轨迹!再派人去附近民房屋顶、围墙外查看!快!”
“是!”石勇点了几个精干衙役,分头冲入雨幕。
晏沉又看向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几个书吏和衙役:“你们,谁第一个发现贾师爷中箭?当时什么情形?周围可有什么异样?”
一个年轻书吏哆哆嗦嗦站出来:“回、回大人,是、是小人……小的从廨房出来,想去茅厕,远远就看见贾师爷站在您书房门口,好像要敲门还是怎么的……突然就听到‘嗖’的一声,贾师爷身子一抖,就倒下了……小的吓坏了,赶紧喊人……”
“你听见声音时,贾师爷已经中箭了?可曾看见箭从何处飞来?”
“没、没看见……当时雨大,天色又暗……”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衙役补充道:“大人,小的听见喊声跑过来时,好像瞥见后院西墙头有个黑影一晃,但……但雨太大,也可能是树影,实在看不清。”
西墙?晏沉目光锐利地投向县衙西侧。那边是相邻的民房区,地势略高,且有老树探入院内,确实是绝佳的狙击点。对方对县衙地形也很熟悉。
“忠伯,”晏沉对扶着门框、惊魂未定的忠伯道,“你立刻去书房,检查可有东西遗失或翻动。尤其是昨日我让你收好的那些物件!”他指的是野猪沟带回来的陶罐样本、箭矢等物证。
忠伯一个激灵,连忙跌跌撞撞跑进书房。
这边,郎中在晏沉的指导下,剪开贾文胸口的衣物,露出伤口。箭簇入肉约两寸,位置在左胸偏上,避开了最致命的心窝,但紧邻大血管和肺叶。血还在缓缓渗出。郎中颤抖着手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布条加压包扎,又拿出银针,试图刺激几个穴位吊住气息。
“怎么样?”晏沉问,声音压得很低。
郎中额头冒汗:“血暂时压住了些,但……箭簇在里面,伤及肺经是肯定的,怕是还有内出血。他身子本就……虚弱(贾文素有咳疾),又失血这么多……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今晚了……”
贾文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晏沉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贾文是内鬼?或是知情者?这一箭是灭口,还是警告?若是灭口,为何不直接射杀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若是警告,为何选择贾文?因为他在书房门口徘徊,被误认为是取放证据之人?
无论如何,对方已经急不可耐,从野外伏击升级到潜入县衙行刺(未遂)。这意味着,他手中的证据,或者他查案的方向,已经让对方感到了致命的威胁。狗急跳墙了。
“把他抬到厢房,小心挪动。你,”晏沉指着郎中,“今夜就守在这里,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去库房支取,没有的,去药铺赊,记县衙的账。”
“是,是……”郎中连声应下。
几个衙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贾文抬起,送往最近的厢房。
这时,忠伯从书房出来,脸色稍缓,对晏沉摇了摇头,低声道:“少爷,书房里……看起来没被动过。您桌案上的东西,还有床底下那个暗格里的木盒,都原封未动。”
证据没丢。晏沉略松了口气。对方要么没找到,要么没来得及,要么……目标根本不是那些物证?还是说,贾文中箭,正好打断了对方的行动?
石勇浑身湿透地跑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人!西墙外发现了脚印!泥地里很新鲜,但被雨水冲得快没了,只能看出大概往城西方向去了!墙上也有攀爬的痕迹!屋顶和衙内其他地方,没发现。”
城西?又是城西。野猪沟在城西,忠伯家在城西,箭手逃窜方向也是城西。
“走,去西墙外看看。”晏沉道。
西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平日少有人行。墙根下泥土松软,在石勇指认的位置,果然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已经快被雨水抹平。脚印不大,但很深,显示出蹬踏发力时的沉重。墙砖上,有几处新鲜的刮擦痕迹,以及半个不甚清晰的手印,指节粗大。
晏沉蹲下身,用树枝拨开脚印边缘的泥水,仔细观察。鞋印前端磨损严重,后跟较新,是常走山路或粗活之人的鞋。他突然注意到,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沾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他小心地用油纸将那点粉末刮取下来,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土腥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是红土!与野猪沟那陶罐附近、货郎鞋底沾的,极为相似的红粘土!
“大人,这是……”石勇也认出来了。
“砖窑。”晏沉缓缓吐出两个字。城西,有那种特殊红粘土的,只有砖窑附近!昨天在野猪沟发现的货郎鞋底红土,他就怀疑与砖窑有关。如今箭手留下的脚印也指向砖窑!
对方的老巢,或者说重要的联络点、藏匿点,很可能就在城西砖窑!
“大人,我们现在就去砖窑抓人?”石勇眼中冒出怒火。
“不急。”晏沉站起身,望向雨幕中城西的方向,眼神冷静得可怕,“对方刚行刺(未遂),必然高度戒备。我们此时大张旗鼓去查,要么扑空,要么正中下怀,可能遭遇更强抵抗。而且,”他顿了顿,“贾文生死未卜,县衙内也需要稳住。”
“那……”
“石勇,你立刻挑选三五个绝对可靠、身手好、嘴严的兄弟,换上便服,暗中盯住砖窑所有出入口。记住,只盯梢,不接触,不惊动。记录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生面孔,以及夜间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来报,不许擅自行动。”
“是!”
“另外,”晏沉压低声音,“派人去查,贾文今天下午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他是否接触过赵府的人。”
石勇心领神会:“明白!”
安排完这些,晏沉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书房。忠伯已经点了灯,熬了姜汤。晏沉一口气灌下滚烫的姜汤,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心头的沉重却有增无减。
贾文中箭,将本就紧张的局势瞬间推向了白热化。对方手段如此酷烈,下一步会是什么?直接针对自己?还是对周氏下手?抑或是……销毁所有可能的人证物证?
他必须更快。
“忠伯,研磨。”
晏沉铺开纸张,开始疾书。他要将今日苏清沅透露的信息、贾文中箭、砖窑线索、红土发现等所有情况,连同之前发现的物证链条、推理过程,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密报。这份密报,他不再准备通过常规渠道递送州府——贾文生死不明,州府又态度暧昧,刑部陈观那边更是立场不明。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或许也更危险的途径。
他写了两份。一份相对简略,准备明日以“遇刺报案”和“案件重大进展”为由,正式行文州府及刑部,这是明面上的程序。另一份则极其详尽,罗列所有疑点、证据、推测,甚至包括对赵家背景、可能存在军械外流的隐忧。
写完后,他将第二份密报小心封好,用火漆加封,交给忠伯:“忠伯,你亲自走一趟。别用县衙的人,去车马行雇一辆最不起眼的车,立刻出发,去邻县‘信安驿’,找一个叫‘老何头’的驿丞,把这封信给他,什么也别说。他若问起,就说……是‘河阳故人’所托。”
“河阳故人?”忠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少爷,您是说……动用老太爷当年的……”
“顾不得那么多了。”晏沉打断他,“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绕过本地和州府,直接递到……某些真正在意案情本身、而非地方‘安稳’之人手中的途径。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忠伯将密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晏沉知道这步棋很险。动用原主祖父(一位早已致仕、门生故旧或许还有些能量的老御史)可能残存的关系网,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他如陷孤岛,四周皆是迷雾和暗箭,必须找到一条外援的绳索。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雨停了,但寒意更甚。
晏沉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那支从贾文身上取下的、擦拭干净后放在那里的羽箭上。箭杆上那个“Ⅶ”字刻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军制箭矢的粗糙仿品……特殊的刻痕标记……
他忽然想起苏清沅今日那句提醒:“箭,或许不止来自野猪沟。”她是否知道些什么?这刻痕,会不会是某种军中私兵、或者地方豪强私自武装的标识?
他需要更多关于军械,尤其是箭矢制式的知识。县衙的藏书里恐怕没有。或许……苏清沅那里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微动。但旋即按下,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吹散的三下叩击声。不是门,是窗棂。
晏沉瞬间警觉,手按上了腰间(那里其实并无武器)。他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大人……”窗外,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石勇!
晏沉轻轻开窗。石勇像一只狸猫般滑了进来,浑身湿冷,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惊惧。
“大人!砖窑那边……有动静!”他喘着粗气,“俺们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两辆罩着黑布的马车悄悄从后门进去!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蒙着脸,但看身形架势,不是普通百姓!其中两个人抬着一个挺长的、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进去,看着……看着像是弓弩!”
弓弩?!晏沉瞳孔骤缩。私藏弓弩,是重罪!比私藏刀剑严重得多!
“还有,”石勇继续道,“俺留了个兄弟继续盯着,自己绕到砖窑侧面一个破墙缝往里偷看。您猜怎么着?那砖窑里面,根本就没烧砖!堆着好多木箱子,还有……还有打铁的炉子和台子!有人在连夜干活,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造兵器!”
私设工坊,打造兵器,私藏弓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作恶了,这是图谋不轨,是谋逆之嫌!
赵家一个举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背后究竟是谁在撑腰?
晏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周氏夫妇的案子,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撞破的,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隐藏在本地的非法武装窝点!而他们发现的“牵机散”毒药,或许正是用来清除内部叛徒、或执行某些隐秘任务的!
“那些进去的人,出来了吗?”晏沉急问。
“还没!马车还在里面。”
“好!”晏沉眼中寒光暴射,“石勇,你立刻去找王捕头(县衙捕快头目),叫他召集所有还能用的、信得过的捕快和衙役,全部武装,但不要声张,在县衙后门集合待命!记住,只找绝对可靠的!若有犹豫或与贾文、赵家走得近的,一律排除!”
“大人,您是要……”
“夜袭砖窑!”晏沉斩钉截铁,“趁他们人货都在,打他个措手不及!否则,等他们察觉风声,转移证据,甚至狗急跳墙,就晚了!”
“可是大人,他们可能有弓弩!我们这些人……”
“所以才要突袭,不给他们使用弓弩的机会!”晏沉快速道,“另外,你马上派两个最机灵的兄弟,想办法摸清砖窑内部的布局,特别是那些‘工匠’和守卫的位置。还有,去马厩,把拉车的那几匹驮马准备好,万一需要快速撤离或运送缴获。”
“是!”石勇也被晏沉的决断激起了血性,抱拳领命,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晏沉迅速换上更利索的深色便服,将几样关键工具(放大镜、银针、小刀)藏在身上,又将那两支带刻痕的箭矢小心包好。他看了一眼昏迷贾文所在的厢房方向,又看了看忠伯离去的方向。
今夜,注定无眠,也注定凶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吹熄了书房的灯,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提在手中,大步走向县衙后门。黑暗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枪,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砖窑的血与火,即将揭开的,恐怕远不止一桩谋杀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