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醉与北平秋：第2章 重逢于宫墙之下

“秋籁”琴的最后一道丝弦校音完毕。

白诺指尖离开琴弦，空气中震颤的余韵，与她自收到那条信息后便无法平息的心跳，微妙地共振着。

“叩、叩——”

敲门声清脆，敲碎一室由琴音和心绪织就的寂静。

白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微干：“请进。”

门开，李主任熟悉的身影旁，逆光立着一人。修长，挺拔，浅灰大衣衬得他肤色如玉，周身萦绕着一种与故宫红墙的雄浑、琉璃瓦的辉煌格格不入的江南水墨气息——清隽，温雅，却暗含棱角。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的目光越过李主任，精准地落在她脸上。沉静，深邃，像一口映照着千年月色的古井。

“白诺，来。”李主任笑容满面，“这位是沈宴辞先生，我们特聘的跨界研究专家。往后‘秋籁’琴的文献考证与文化解读，就靠你们二位精诚合作了。”

沈宴辞。

他来了。不是为了模糊的“下周”，而是此刻，此地，在她最熟悉的领域，以最意想不到的身份，登场。

白诺起身，感到指尖微凉。她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微笑，伸出手：“沈先生，久仰。我是白诺。”

她捕捉到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审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他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他的指尖带着室外的微凉，与她手心的温热一触即分。

“白诺。”他念出她的名字，声线低沉，像上好的徽墨在宣纸上轻轻研磨，“是我期待这次合作已久。”

他的客气，在她听来，像一层薄而韧的冰面。她几乎能听见心中的诘问在冰下轰鸣：你期待的，是合作，是这张琴，还是……琴腹中那首见不得光的情诗？

寒暄过后，李主任功成身退。

修复室的门轻轻合上。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充满了无形的、由试探与秘密交织而成的张力。

沈宴辞的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向了工作台上的“秋籁”。他缓步上前，目光从琴身的断纹，游移至龙池、凤沼，最终，定格在琴颈一侧那小小的刻字——“秋水潺湲”之上。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白诺的心也随之提起。

“这刻字……”他微微俯身，那股清冽的、混合着陈年徽墨与雨后竹林的气息无声笼罩下来，“笔锋间的滞涩与颤意，不似匠人所为。”

他的指尖虚悬在刻字上方，循着笔画的轨迹缓缓移动。

“倒像是……执琴者本人，在心绪激荡，难以自持时，亲手刻下的印记。”

心绪激荡，难以自持。

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撞开了白诺心中那扇紧闭的门。琴腹中的诗句——“原是入君怀”——带着滚烫的温度，再次席卷而来。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他。他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与她记忆中诗笺上穿越时光的笔迹，在此刻诡异地重叠。

“你认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带着一丝强压下的微颤，“刻下这四个字的人，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

沈宴辞终于抬眸，看向她。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一整个江南的烟雨，迷蒙，却暗藏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或许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落在她心上，“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唯有将心事镌刻于最心爱之物上，聊以慰藉。”

求之不得。

白诺感到自己的呼吸窒住了。

接下来的工作，在一种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他们谈论断纹的成因，讨论音色的美学，每一句对话都严谨、专业，像在共同构筑一道隔绝私心的坚固壁垒。

直至暮色降临，夕阳的金辉为故宫披上最后的华裳。

沈宴辞踱至窗边，望着远处沉入暮霭的殿宇飞檐。他的背影在辉煌的背景下，竟透出一种与这繁华盛世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忽然低声吟道，像是说与这千年宫墙听：

“琴音泠泠夜未央……一丸冷月浸宫墙。”

白诺收拾工具的手，彻底僵住。

这是他朋友圈里的旧句！此刻由他在这真实的、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宫墙下吟出，那诗句中蚀骨的清冷与孤寂，仿佛瞬间有了实体，重重压在她的心上。

他缓缓回身，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再次与她相遇。

“白诺。”他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清晰，“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梳理‘秋籁’的流传笔记。”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情绪极快地闪过。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些可能被历代记录者忽略的……私密痕迹。”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白诺心中漾开层层叠叠、无法止息的涟漪。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

宫墙沉默，秋籁无声。但命运的丝线，正随着那句意有所指的“私密痕迹”，悄然收紧。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再回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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