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洋船触礁沉没长寿 民生智取打造“民权”
1932年5月,持续的大雨让春汛猛于往年,江水挟裹着山洪之力在山峡间奔腾咆哮,浊浪滔天,铅灰色乌云压向翻滚的江水,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轰隆——轰隆——”。
“万流”号洋轮冒着滚滚浓烟从朝天门码头向东启航,庞大的轮船,漆黑的船体,坚硬的骨架,曾经的“万流”号,它在川江中的的每一次航行,都让其遇见的帆船退避三舍。
岸边,民生公司新造的一艘小轮正准备试航,一群年轻船员和码头上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们围在趸船旁避雨,议论着江中那艘被浓烟包裹着的庞然大物——“万流”号。
“狗日的‘万流’号,勒种天气还敢往柴盘子闯?硬是嫌命长迈?”
一个年轻水手叼着个草根,撇撇嘴。
旁边抽旱烟的老船员,人称“马驼子”,猛吸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
“哼,它怕啥子?勒鬼东西,在勒条江上横行,几时讲过规矩、怕过天道哟!”
“马师傅,你跑船最久啰,勒个‘万流’号,到底有好霸道嘛?”另一个刚进民生公司的年轻轮机工好奇地问。
马驼子吐出一口浓烟,烟圈在空中被江风吹散:
“霸道?嘿!它只差没把‘老子天下第一’刻到船脑壳上了!”
老马用手背指了指远处那模糊的轮廓。
“你们这些嫩娃儿,没受过它的鸟气!早些年,只要听到它那个跟打雷一样的破嗓门儿,哪个船不晓得往边边上躲?慢了一步……”
马驼子重重咳了一声,好似要咳出当年的憋屈:
“它就开足马力,像头疯牛一样拱过来!管你前头是啥子船,它故意掀起丈把高的浪墙,比他娘的清滩最猛的浪还凶!老子亲眼见到——就在瞿塘峡!奉节张家那个大柏木船,装满了桐油,硬是被它跟到起撵浪头,给活生生拍散架咯!”
马驼子放下烟杆,张开枯瘦的手,模仿崩裂的动作:“嘭!一下!油桶子飞得像打炮仗,船板子、人……满江飘!哭爹喊娘啊!那场面……张老大跳江捞人,捞上来两个,勒多人淹死咯,倾家荡产!去告?呸!洋行的律师团凶得很,当官的屁都不敢放一个!勒叫啥子?叫‘领事裁判权’,鬼才懂!”
另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纤夫老罗,腿部看上去受了伤,拄着拐杖,靠在缆桩上,沙哑地接话。
“哼,拍散船都算轻巧的!记得到民国十五年万县的事不?勒个‘万流’号,才是万县惨案的害人精!”
周围的年轻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是它!撞沉了我们好几艘米船!淹死恁多当兵的跟老百姓!……结果呢?它拍拍屁股,一溜烟跑啰!反倒招来了英国鬼子的铁甲兵舰,朝万县县城——开炮啊!”
老罗的声音颤抖起来,拐杖狠狠戳着湿漉漉的甲板,“那才叫造孽!铺天盖地的大炮轰!硬是轰了三个多点钟,城门垮了,房子烧得精光!死了几千人!那流的血,把大半边万县都染红了……勒龟儿子的‘万流’号,连皮都没擦破一点!”
马驼子磕掉烟灰,眼中是切齿的恨,“勒还没完!它龟儿船上那些洋大爷,穿得像个白面书生,端个酒杯,靠在栏杆上,像看猴戏一样,看我们在它翻起的浪头里板命!笑得哦……开心得很!勒条江,他们想啷个玩就啷个玩,我们这些人嘛……”李驼子学了个碾碎虫子的手势,“就是他脚底下的蚂蚁倌儿!”
人们沉默下来,只听得江风的呼啸和远处“万流”号固执的轰鸣声,肆意横行川江的“万流”号洋船,凭借其坚硬的钢铁船体和背后为它撑腰的枪炮,视天险如无物。
1932年5月的柴盘子,春汛洪峰比过去几十年都要来得猛,水位暴涨,流速湍急,水下暗藏的致命礁石因水流搅动被半摭半掩,传统航道经验在此刻变得极不可靠,川江的老把式们都停了航。
“万流”号的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江流,船速虽已有所控制,但在这片因洪水而面目全非的险滩前,那份源自先进技术的傲慢,正将它拖向深渊。
“砰——轰——!”
沉闷的撞击发出巨响,“万流”号船体如同被一只水底的巨手狠狠向上托起,又骤然松开,发生剧烈的跳动。
“触礁了!”船长心里咯噔一声。
又一响更可怕的撞击声——“咔嚓!砰隆!”
“万流”号船身猛地一颤,随即向左舷急剧倾斜。
“暗礁!我们撞上暗礁了!右舷船底破洞!”
经验丰富的大副嘶声力竭地吼叫,浑浊的江水带着巨大的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船体破处涌入船舱。
“失去动力!舱底严重进水!堵漏失败!”。
舱里传来绝望的呼喊,刺鼻的蒸汽、烟雾和机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进水声在“万流”号船壳内部回荡,如同死亡的倒计时钟摆。
“弃船!放艇!全员撤离!女士儿童优先!快!”
江水不知疲倦地涌入,整艘“万流”以一种无法挽回的、缓慢而又持续的姿态,向江水深处滑落。
“万流”号在长寿柴盘子触礁沉没的消息,沿着千里川江迅速传开!茶馆酒肆、码头渡口,人们议论纷纷,那艘不可一世的英国巨轮,连同它那象征帝国强权的太古洋行旗帜,有朝一日也会被激流吞噬,葬身江底。
“人恶,人怕!人恶,天不怕!”
一个船工赤膊着上身,蹲在码头石阶上,咂过一口旱烟,狠狠骂道:“勒龟儿子的‘万流’,在这江里,它就是只长了铁壳子的螃蟹,模到起爬,撞木船当耍事,万县的血债还没还!如今咋样?柴盘子的礁石就是老天爷给它备好的棺材板!——天报!”
茶馆里,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哼,太古这次怕是要把老本赔进去喽!洋报上天天吹嘘‘永不沉没’,这下好了,‘万流’变‘江葬’!”
“账房先生,莫说得那么绝噻!”一个老船工模样的人慢悠悠地放下自己的旱烟杆,“我早上听码头下水那帮专干‘淘滩’的兄弟伙讲,万流号这艘铁船,沉是沉了,但还是硬扎得很呢!”
那老船工抬起粗糙的手比划着,“这洋铁壳船和咱们的柏木船不一样!它沉归沉,可架子没垮!”
旁边的茶客都伸长了脖子听着,老船工吐了唾沫,眼睛一亮:“那帮‘淘滩’的手艺人讲咯,只要窟窿的位置摸准了,沉船的地方不深,又没撞烂要害,把万流号捞起来,铁窟窿焊死补牢,肚子里的江水抽干,又是一条扛浪的铁疙瘩船!怕是耽误些时日,费些大洋罢了。太古洋行家大业大,这点子票子,还出得起哟!”
老船工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沉船就在眼前打捞一般。
账房先生被这一番话噎住,扶了扶眼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你晓得那柴盘子的暗流有多凶唛?”
太古洋行如丧考妣,急红了眼。
从宜昌、汉口一路往东,寻找打捞沉船的专家,一直寻到上海,终于来了一批金发蓝眼的打捞专家,带着他们认为最先进的仪器到长寿勘察。
然而,柴盘子特殊的水文地貌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水深流急,潜水员下潜如同盲人摸象,江底遍布暗流漩涡,强大的吸力险些将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吞噬,勘察队企图用浮筒顶升船体,皆因强大的水压与底部礁石阻挡而寸功未建。
耗费巨资,历经数月折腾,沉船不仅纹丝未动,专家团最终沮丧承认:“在如此复杂、动态环境下,以目前的技术,不可能完成‘万流'号的打捞。”
绝境之下,太古洋行高层终于认清现实——在这片桀骜不驯的长江上游,只有最熟悉它脾性的人才可能有办法。他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在川江上以智慧著称的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
一封盖着太古洋行精致火漆印、措辞前所未有“谦卑”的公函,落在了卢作孚的案头。
这日午后,太古洋行新任驻华高级代表皮尔斯神色憔悴地站在民生公司总部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前,手里紧紧捏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封代表董事会授权的加急电报。
秘书通报后,皮尔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明亮。卢作孚端坐办公桌后,一如既往地穿着中山装,身形瘦削,却笔直如松。
皮尔斯挤出职业性的微笑,“卢先生,”他微微颔首,“非常冒昧在此时打扰您。敝行在长寿柴盘子遇到的困难,想必您已有所耳闻?”
他急切地举起手中的电报,“董事会正式恳请民生公司出手,您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只要能够成功打捞‘万流’号,任何条件,任何报酬都可以商量。”
卢作孚端坐桌前,指尖滑过一份泛黄的卷宗——不是太古洋行的公函,而是秘书刚寻来的万县县志档案,里面详细记下了“万县惨案”死难者名单,还有财产损毁清单。那蝇头小楷记录的一个个姓名、一片片焦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卢作孚缓缓合上那卷浸透血泪的县志档案,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片刻,才抬眼看向皮尔斯。
“皮尔斯先生,贵行的请求,我已详阅。”卢作孚语气平静。
“这绝非普通交易!”皮尔斯见对方未直接拒绝,语速急迫起来,“‘万流’号价值巨大,打捞需顶尖技艺,我行愿意……”
“顶尖技艺?”
卢作孚忽地站起,声音不高,他踱至窗边,正午骄阳下,长江金波万顷,六年前万县城墙在炮火中轰然垮塌的景象浮现在他眼前——万县城上空烟尘冲天、江面漂浮着同胞的残躯。
卢作孚转身,眼睛没有直视皮尔斯,淡淡说了一句——“抱歉,民生公司,做不了这单生意。”
皮尔斯脸上谦卑的笑容凝固:“卢先生?”
“‘万流’是巨轮,”卢作孚的声音不愠不火,“它沉在长寿,是老天爷给的去处,民生公司实在是打捞不了。”
数日后,来自太古洋行的又一份加急函送至卢作孚面前,“沉船现状堪忧,朽木之资,恳请贵公司酌情收购,一切条件可议。”
卢作孚凝视着那“朽木之资”四字,良久,他的指节在桌面轻轻敲击,他提起笔,在合同底部签下名字。
民生公司用银元五千块,买下了“万流”号沉入江底的骸骨。
卢作孚并未张扬,数日后,一支精干的勘察小队悄然潜入长江重庆长寿水域。
领头的,正是民生公司“小水龙”李小兴。他潜下浑浊激流,指尖抚过“万流”冰冷扭曲的钢铁肋骨,掌心所及,不只是江底淤泥滑腻的触感,黑暗中,他摸到几处脸盆口大小的破口,边缘锯齿嶙峋。
“卢先生,水急得跟脱缰野马,江底暗流像鬼打旋儿,勒‘万流’栽得深,姿态歪得像条死泥鳅!硬是块难啃的骨头!”勘察技术员老董拧了拧眉头,手指戳在图纸上柴盘子那个红叉,“不过呢,沉几条木船下去,再把它拉起来,法子还是有的。”
卢作孚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停顿了一下,缓缓点头,转身面对工程师和水手骨干,说话声音不高,“洋人靠铁船横冲直撞的日子,该翻篇了。勒条‘死泥鳅’,我们要用自家的法子捞起来,修好它!让它脱胎换骨,让它跟咱们姓,姓‘民’!”
李小兴盯着图纸上的沉船标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硬是板命的活儿!”他搓了搓手掌中的厚茧,目光灼灼射向江面,“那铁兽在江上作威作福够久了,今天轮到它尝尝川江娃儿的‘水磨功夫’!跟水龙王斗法,还得靠老祖宗传下的巧劲啰!”
旁边叼着旱烟袋的老船工——“水鹞子”陈伯,吧嗒一口烟袋,烟雾里眯着眼:“勒条江,喂大了我们,也该我们给它长回脸!压箱底的手艺,是时候亮出来晒晒啰!”
柴盘子江段,浊浪排空。八艘特制的柏木船,载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筐筐卵石,稳稳地被沉入江底,将困在江底的“万流”号团团围住。
“小兴!搞醒豁没得?你是水下的‘眼睛’!”打捞领队冯师傅提醒着小兴。
李小兴深吸一口气,赤膊露出精悍的上身,腰间捆紧粗粝的篾缆,咧嘴一笑:“放心!勒片水,我闭着眼能摸得清了!”
说完,李小兴一个猛子扎进翻腾的黄汤里,瞬间被浊浪吞没。
水下是另一个炼狱。激流像无数只手撕扯,视线一片混沌的黄黑色,李小兴闭眼,全靠指尖触感顺着绷紧的篾缆下潜,那粗糙的竹篾纹理是他唯一的生命线。
终于摸到沉船冰冷的钢铁肋骨!滑腻的淤泥、尖锐的贝类刮着手掌。他摸索到压石木船,憋着那口救命的阳气,将连着装载卵石木船的绳子绑在万流号的肢体上!
“噗哈——!”他猛地蹿出水面,贪婪吸进带着泥腥味的空气,又一个猛子扎进江底。
一次,又一次,直到八条装载卵石的木船,与万流号连为一个整体。
李小兴最后一次蹿出江面,嘶声大喊:“卸——石!”
号令如烽火传递!更多“水猴子”接连跃入激流。
憋气、下潜、摸船、推石……循环往复。
随着江底木船上的卵石筐被抛入江中,八条木船开始上浮,“动了”,伴着“水猴子”的欢呼,木船绑架着“万流”号,一点点冒出江面。
一张巨大的帆布包裹住“万流”号的伤口,舱内的水被几十名船员哗哗地用桶舀起,倒入江中。
岸上,百余名精壮汉子赤膊上阵,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老树根!他们喊着震天的船工号子,拉着连着“万流”号的木船纤绳,“万流”号的躯体缓缓靠岸。
领头的号子头脖颈青筋暴凸,仰天一声吼,众人齐声应和。
“江底孽龙要翻身嘞!”
“嘿佐!嘿佐!嘿佐!”
“齐心合力拉起来嘞!”
“嘿佐!嘿佐!嘿佐!”
“铁壳壳龟孙万斤重嘞!”
“嘿佐!嘿佐!嘿佐!”
“也怕我桡夫千钧力嘞!”
“嘿佐!嘿佐!嘿佐!”
号子声高亢激昂,带着创造的快意与豪情。
“管你洋船多霸道嘞!”
“嘿佐!嘿佐!嘿佐!”
“今日改头又换面嘞!”
“嘿佐!嘿佐!嘿佐佐佐!!!”
三日后,民生公司机器厂船坞内,“万流”号被架起“脱胎换骨”。李小兴穿上厚帆布工装,跟着留洋的张技师学烧电焊。
刺眼的电弧光下,当探照灯扫过轮机舱深处一处扭曲舱壁时,他将焊枪停住。
“张工,”李小兴声音干涩,“勒几个‘疤’……莫补平了,行不?”
张技师愕然转头。
李小兴深眼中闪过一丝念头,“留起!让后来上船的人摸得到、看得见!让他们晓得,勒块铁板,啷个来的,我们又为啥子,要把它从江底捞起来,给它换身新皮!”
秋阳熔金,泼洒在焕然一新的银灰色巨轮上,曾经的“万流”阴霾荡然无存。
新船长激动得搓手:“卢先生!勒条铁龙硬是活过来了!该赏它个响当当的名号了噻!”
卢作孚的目光缓缓扫过流线型的船身,遥望东边的天空,想象着万县燃烧的城垣,他接过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凝神悬腕,笔锋如刀,沉稳落下两个大字——民权。
“它,姓‘民’,名‘权,从今往后,它叫‘民权’轮!”
欢呼声、鞭炮声炸翻了天!李小兴挤在沸腾的人群里,手掌紧紧贴上冰凉的崭新船舷,银漆映着他同样闪亮的眼,他仰头,蓝白相间的民生三角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呜——!
汽笛撕裂长空,“民康”轮牵引着“民权”,缓缓驶出船坞,犁开万顷金波,驶向大江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