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魂渡:第7章 洋轮船掀浪千钧险 屈原沱论道启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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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洋轮船掀浪千钧险 屈原沱论道启新程

洋船,这个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从宋三姐记事时已如不速之客般闯入川江。宋三姐一天天长大,怡和、太古等外国洋行的轮船也越来越多,以无可匹敌的动力和背后坚船利炮的威势,几乎垄断了川江这条黄金水道。

那铁甲傲慢地犁开江水,卷起的巨浪不再是山川自然的韵律。每一次洋轮驶过,震耳欲聋的汽笛与其掀起的惊涛骇浪,都直击着船工们的心窝——这祖祖辈辈江上的生计,已岌岌可危。

春日的早晨,暮色四合,瞿塘峡的峭壁在夕阳余晖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李家的大帆船,满载着巴山蜀水的山货顺流而下。

船头,领号的船工老郑,赤着古铜色的精壮上身,胸腔如风箱鼓起,一声苍劲的领唱破开江风:“哎——嘿!顺水又顺风嘞——!”

“嗨——哟!”几十条汉子齐声应和。

排排木橹深深插入翻涌的江水中,整齐划一地奋力向后一扳!“哗啦!”水花激溅!

老郑盯着前方水道继续领唱:“龙王爷开道——浪里钻嘞!”

“嗨——哟!”应和声更加雄壮,木橹再次整齐划水,船身明显向前一蹿!“船头好似——啄木倌嘞!”老郑又一声吆喝。

“嗨——哟!”,船工们操橹破开水面,如同鸟喙啄击树干,迅捷而精准,船头劈开波浪,留下两道疾疾扩散的白练。

一人领、众人合,这雄浑有力的船工号子,是宋三姐心中无与伦比的骄傲,这是人力与自然伟力协作的壮歌,每一次整齐的“嗨哟”和着木橹的起落,都让她感受到生生不息的磅礴生命力。

然而,这份骄傲在下一刻被无情地碾碎。

峡口处,伴随着一阵低沉、持续、的轰鸣,一艘巨大的钢铁怪物——“万流”号正劈开雾色迎面驶来。

“万流”号庞大的身躯如一座移动的山峦,高耸的烟囱吐着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春日的晨光也染成了污浊的颜色,船体两侧翻涌起的白色浪墙高达数尺。

宋三姐站在船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钢铁巨兽。脚下的木船在对方掀起的涌浪中剧烈颠簸,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盖过了船工们的号子,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宋三姐引以为傲的自家大木船,川江帆船中的翘楚,在这冰冷的钢铁造物面前,渺小得可怜,脆弱得不堪一击。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无力感,伴随着那呛人的煤烟味,攫住了她的心。

她忍不住紧抓住身旁父亲李有发的衣角,“爹!洋人有这么大的轮船,跑得这么快,力气这么大……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轮船?”

李有发粗糙的大手按在女儿肩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万流”号,那钢铁巨兽的背影一路狼烟,愈发嚣张。

李有发沉默片刻,才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女儿,“洋人有,咱们……也快有了!”

李有发语速放缓,“你晓得么?四川有个叫卢作孚的人,他不信邪,硬是咬着牙,造出咱们川江人自己的轮船!快要在这川江上跑了,我听说,他的船,叫‘民生号’,快要下水了。”

果然,夏天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面还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李家船只满载着日用百货正待从宜昌南门外的码头启航,还在睡梦中的宋三姐被父亲李有发激动地摇醒。

“三姐儿,快起来看!轮船来了,是‘民生号’,快看!”

宋三姐揉着惺忪睡眼跑出船蓬,只见一艘轮廓分明的轮船正破开晨雾逆流而上,船身漆着醒目的“民生”两个大字,烟囱昂扬。

“那就是,卢作孚先生打造的轮船吗?”

宋三姐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李有发点头,带着些许兴奋:“对!是民生公司的船!卢先生是条真汉子!说到做到!”

“民生号”巨大的船身从李家木船旁隆隆驶过,虽然它并未像洋轮那样故意激起更大的浪涛,但它所卷起的巨大尾流和侧浪,依然猛烈地摇撼着木船。

宋三姐只觉得脚下一沉,木船在汹涌的波涛中不倒翁般晃来晃去,那钢铁轮船破浪前行的力量感清晰地传递过来,让她再次深深感受到木帆船的脆弱,这艘同胞的“民生”号,无可辩驳地宣告着时代的更迭。

李家木船逆流而上,行至秭归清滩,此处江流如沸,暗礁密布,是川江著名的鬼门关。如今,虽有了人工绞滩站代替纤夫拉纤,但过滩的凶险丝毫未减。

绞滩机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嘎吱”声,粗壮的缆绳紧绷如弓弦,死死拖拽着木船在激流中艰难地寸寸向上挪动,船身因巨大的拉力而微微颤抖。船工们屏息凝神,紧盯着前方翻滚的江水,掌舵工田老七更是须发皆张,绞滩机的轰鸣声、船体与激流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船工们耳边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如野兽咆哮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一艘通体漆黑、悬挂着陌生洋行旗帜的机动船,像一条巨大的鲨鱼从下游逼近李家的木船。

“小心!洋船来哒!”有船工嘶声预警。

话音刚落,那艘洋船竟猛地加速,船头故意斜切向李家木船的后方,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巨响,李家木船被击中船尾,船身剧烈地甩动、倾斜,几名船工猝不及防,被狠狠摔倒在般板上。

“纤绳!纤绳!”又是几声惊恐的呼喊。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根承载着全船希望的的纤绳,在船体剧烈摆动下,竟从中部崩断!

“完了!”绝望的情绪瞬间弥漫。

失去牵引的木船在激流中失控,像脱缰的野马,被湍急的江水裹挟着,疯狂地向下游冲去,船身摇摆、旋转,随时可能撞上狰狞的礁石。

“是洋鬼子!他们故意的!”船尾的船工目眦欲裂,指着那艘黑色洋船怒吼。

制造事端过后,那洋船没有快速开走,反而减慢了速度,几名穿着考究西装的洋人悠闲地站在船头,有两个人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带着戏谑的笑容,指着在激流中挣扎的木船,互相谈笑着,欣赏他们精心编排的戏耍表演。

“狗日的畜生!操你祖宗!”

田老七额头青筋暴跳,破口大骂,恨不得立刻跳过去拼命。但此时他不得不双手死死扳着舵杆,试图在绝望中寻找一丝控制船体的可能。

船工们个个眼中喷着怒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钢铁怪兽耀武扬威。

“他们是故意的!就是要看我们死!”李小兴拉着宋三姐,二人紧紧抱住桅杆,稳住自己不被甩飞。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打来,兄妹俩顾不上拂拭脸上的江水,两又眼睛盯着那艘洋船,将那些得意洋洋的嘴脸深深烙进心底。

“稳住!都给我稳住!别慌!”

李有发吼叫着,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微弱,他和田老七拼尽全力搬动沉重的尾艄,试图调整船头方向,却已经有几名船工掉进江里没能再浮起来。

轮船犁起的恶浪一波接着一波,木船被冲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苏喜春一会儿冲出船舱,对着船工们嘶声力竭地吼叫,要他们拼了命去摇橹,一会儿又冲回昏暗的船舱,扑倒在舱里供奉的观音像前,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祈求菩萨显灵。

李有发、田老七、李小兴与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们则钉在舵位、艄位、橹位,用尽毕生经验和全身力气与那漩涡搏斗,手臂上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颤抖。

苏喜春紧紧抱着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的宋三姐,母女俩缩在船舱角落,听着外面惊涛骇浪的咆哮和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感受着死亡近在咫尺的冰冷,哭泣声淹没在巨大的噪音中。

不知是苏喜春的虔诚祈祷终于感动了上苍,还是李有发、田老七、李小兴以及船工们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起了作用,又或者是那肆虐的漩涡终于玩腻了它的猎物,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后,木船奇迹般地被一股侧向的水流猛地推出了漩涡中心,它像一片被吐出的残叶,歪歪斜斜地随着奔腾的江水向下游漂去。

船工们累得瘫坐在地,船儿如同无主的幽灵,在宽阔了些的江面上漫无目的地漂流。

不知过了多久,船速奇迹般地放缓,船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动,缓缓地、稳稳地滑向岸边一个小小的回水湾,最终轻轻地搁浅在柔软的泥滩边。

“回水!是回水湾!老天爷开眼,是回水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

李小兴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狂喜。

船上的人如梦初醒,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人们挣扎着爬起来,面向天空,双膝重重跪倒在船板上,涕泪交加,“咚咚咚”地磕着响头,用最原始最虔诚的方式感谢着菩萨的救命之恩。

这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不同寻常,洋船的撞击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烫在了李家人的灵魂深处。特别是苏喜春,这个船东女主人的信心被那洋船的傲慢彻底摧毁了。

夜晚,苏喜春常常被噩梦惊醒,梦中反复出现那艘狰狞的黑色洋船、断裂的纤绳和洋人轻蔑的笑脸,她无数次在梦中感觉自己被冰冷刺骨的江水淹没,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呼吸,最终在窒息的恐惧中尖叫着醒来,惊醒了身旁同样睡不安稳的宋三姐。

白天,苏喜春也变得异常沉默和敏感。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尤其当听到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时,她的身体会明显僵硬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苏喜春每天都频繁地擦拭船舱里供奉的那尊小小的观音像,动作虔诚到偏执。

看着儿子李小兴日渐宽阔的肩膀,苏喜春心里翻江倒海。她绝不愿意儿子重复丈夫李有发的命运,一辈子在风浪里搏命,哪怕将来当了船东、驾长,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在刀尖上跳舞,永远摆脱不了这朝不保夕的恐惧。她更不愿意女儿宋三姐像自己一样,成为船户人家的女人,终日操劳船务,提心吊胆,在惊涛骇浪和洋轮压迫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苏喜春心中日益清晰、强烈。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此刻不能再囤在那里生锈,那应该是儿女未来命运的敲门砖。

她必须和李有发好好谈谈。

这一天,李家的木船终于驶出了险滩密布的礁石滩抵达秭归,停泊在江边一个叫“屈原坨”的宁静水湾。

李有发、苏喜春夫妇站在船头,遥望着江边那片笼罩在薄暮炊烟中的古老村落,以及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对先贤的敬畏,还有对自身命运的感怀,江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传来几千年前那位诗人忧国忧民的叹息。

此时,冉志缓步走到李有发夫妻旁边,他同样望着屈原庙的方向,沉默片刻后,他转过身,语气异常诚恳。

“大哥,大嫂,前些日子在西陵峡,那洋船……那场无妄之灾,让我想了很多,也想得很远。”

冉志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带愁容的苏喜春,又看向眉头紧锁的李有发。

“这川江上的营生,你们比我看得更透。风里来,浪里去,现在不仅要看老天爷脸色,更看那些洋人的脸色!今日侥幸逃过一劫,明日呢?后日呢?洋人的轮船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霸道,咱们的木船……怕是越来越难了。”

苏喜春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这正是她日思夜想、压在心头的大石头!

她连忙点头,看着冉志的眼神中带着期盼,仿佛找到了知音。

冉志见说到了女主人的心坎上,继续沉声道:“你们如今手头有了些积蓄,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更是你们半辈子辛苦换来的本钱。是该……该给小兴和三姐儿,谋划一条新路了!”

“冉先生,你说!我们听着!”苏喜春急切地回应。

冉志的目光首先投向正在船尾默默检查家伙什儿的李小兴:“小兴这孩子,是在江水里泡大的。他对川江的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暗流、每一个险滩,都了如指掌,这份本事,是老天爷赏的饭碗。但这本事光靠着这木船,将来怕是不够吃了。你们看那‘民生号’,还有以后更多的轮船,它们才是这江上的未来!小兴通晓水性,若能学会驾驶轮船的先进技术,将来在民生公司,或者别的轮船公司,必定能谋得一份安稳又体面的差事!这才是长久之计!”

冉志又看向依在母亲身边的宋三姐,眼神里一丝疼爱:“至于三姐儿,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有主见,肯学。她跟着我认了不少字,算数也灵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总让她跟着船跑,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不是个事儿。宜昌城里有新式的女子中学,教的是新学问、新道理。不如送她去那里念书,多读点书,多见点世面,将来她的路,会比我们这辈人宽得多。”

李有发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船舷。他想起“民生号”逆流而上时那势不可挡的力量,想起自家木船在洋轮浪涛中无助的飘摇,想起清滩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冉志步步相劝,“大哥,那洋船故意撞来,那不是找茬,那是在故意杀人立威啊!今日是他们,明日……又会是哪家?这川江上的营生……唉!”

冉志摇了摇头,“风里来,浪里去,如今更要命的是刀口舔血,仰人鼻息,看那些洋人的脸色!前阵子死的是陈家叔侄,那明日呢?后日呢?洋人的轮船不会少,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霸道,咱们这些木船,在人家眼里,就是随手就能捏死、碾碎的蚂蚁啊!大哥,你说……还能在这江上搏命吗?”

李有发长叹一声,声音带着疲惫和认命:“冉先生,你说得……在理啊。这川江,已经不是我们木船的天下了。”

李有发看了一眼苏喜春,觉察出了异样,话峰稍转,“小兴……是该去学点新东西,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这老橹老舵了。三姐儿……”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让她读书,是好事。只是……只是她这野马似的性子,从小在船上跑惯了,能……能坐得住那学堂的冷板凳吗?”

苏喜春见丈夫松口,心中大喜,连忙抢着说道:“她能的!冉先生说得对,三姐儿聪明着呢,性子是犟了点,可认准的事,她就能钻进去,只要我们下决心送她去,她一定能念好书。再说了,在船上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读书那点苦?”她走到宋三姐身旁,拉住女儿的手。

冉志看着宋三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温和地笑了笑:“大嫂说得是。三姐儿心里有股火,有想法,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学更多有用的本事,将来她的路,或许能走得比我们想象的都远。李大哥,大嫂,早做打算吧。让小兴去学轮船,送三姐儿去念书。”

李有发看着妻子的眼神,又看看女儿眼中的光亮,再想想那冰冷的江水和洋轮的嚣张,终于重重地点了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好!冉先生,听你的!等这趟货安稳送到地方,回来我们就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安排!不能再让娃儿们,困死在这木船上了!”

苏喜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趁热打铁:“当家的,我看这事不能等!民生公司的轮船虽然跑得快,但他们一直缺少熟悉川江水性的好领江,现在他们正四处招人呢!小兴跟着你学了这么多年,川江的水情,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哪股水急,他都门儿清!让他去民生公司做领江,正好!一边干活,一边跟着船上的师傅学开轮船的手艺!两不耽误!这机会难得,可不敢再等了!早些把儿子送上‘民生号’,早学本事早安心!”

李有发略一思索,再次点头,这次干脆了许多:“行!是这个理!回头我就去找人打听打听门路!”

苏喜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的笑容,她接着说道:“还有三姐儿,眼瞅着就是十好几大姑娘了,总跟着我们在船上风吹日晒,浪里来雨里去,终究不是个事儿。宜昌城里的女子中学,我早就打听过了,像她这样识字识数的女娃,是能考进去的,咱们是不是……也该早点送她去?”

李有发听到这里,又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直接上中学?她……她小学都没正经上过,学堂里那些洋墨水,她能跟得上吗?别去了受罪……”

苏喜春显然早有准备,她耐心地解释道:“当家的,你太小看咱闺女了!这些年跟着咱们跑船,码头上下,三教九流,啥人没见过?啥事没经过?这见识不比关在学堂里的娃娃差!再说了,她跟着冉先生学认字,常用的字都认得差不多了,算起账来比我还快还准!冉先生不是也说过吗?学堂里教的,开头也无非是识字、算数,至于四书五经中讲道理,她爷爷教的那些歌谣,讲的那些故事,还少吗?学堂时的底子,咱闺女都有!我看啊,让她去试试,准行!要是实在跟不上,咱们再想办法找先生给她补补,总比一直耽误在船上强!”

李有发看了看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好!那就……都试试!儿子都20出头了,闺女也老大不小了,这川江的世道……变了!是该让他们……上岸了!”

很快,在红船上的爷爷老李,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情,帮忙联系上了“民生号”的船长。老李亲自提了两条上好的腊肉和一坛老酒,登船拜访。

船长是个爽快人,见是老李亲自来托付,连忙让座看茶。

老李拉着船长的手,言辞恳切:“老兄弟,我这孙子李小兴,打小就在木船上滚爬,是在江水里泡大的娃!川江上千里水路,哪个旮旯有暗礁,哪股水流有脾气,哪片滩涂最凶险,他都刻在骨头里了!当个领江引路,那是绝对不成问题!只是……”

老李顿了顿,脸上带着期盼,“这孩子心气高,不满足于只当个引路的。他想学开轮船的真本事!想摸那铁舵盘,想懂那机器响!老哥,看在咱们多年交情和我这张老脸的份上,麻烦您多费心,跟船上的师傅们打声招呼,安排个好师傅,带带他,教教他!让他……也沾沾这民生公司的光!”

船长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哎哟,老李哥!你勒个话都说到哪点儿去了嘛,见啥子外哟!我们民生公司,缺的就是小兴勒种崽儿!”

船长喝了一口茶,眼睛看向江面:“川江里头,哪坨石头绊脚,哪股水打旋旋儿,他摸得门儿清,只要这娃儿心头有团火,肯钻肯学,勒种好苗子,打起灯笼都难找。老李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老李连忙向船长道谢,船长先摆了摆手,又拍了拍胸口:“我给您儿的孙娃儿,安排最好的师傅带!我们船上轮机长、大副,个个都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包管把他教得巴巴适适!”

老李眼眶一热,喉头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更多话,他点了点头,将那声沉甸甸的“谢”字,连同满腔的期盼与托付,都揉进了这无声的动作里,目送着船长转过身的背影,老李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线微光。

第七章已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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