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秉烛 8
亓钰当然知道这句话是明知故问,去军营意味着要驻守边关,那将军府的权力就要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了,子承父业,那另一个人便是空头司令。
现今,亓朗身体虽已经恢复,却已经有了家室,基本就是被禁锢住了,而亓钰按年龄来说太过年幼,谁去军营倒真是个问题。
首先请愿的自然是亓朗,却被亓夫人两句,他业已成婚,身体尚未恢复压下来,亓钰也跟着请愿,说自己修习武功,近日长进不少,可以比试一番。
坐在一旁的亓玉觉得自己的腰隐隐作痛,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她又不能溜走,便看着亓钰与别人交战,直到亓将军说,好,那你随我去军营。
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亓玉跟着亓朗退下,走着走着觉得小腹疼得厉害,便不留神踩空一步,整个人向后倒去,便直直地摔到了亓钰怀里。
亓朗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亓钰一把搂住亓玉的样子。
“大哥,阿嫂没站稳,没留神摔了。”
“无妨,让我来搀吧。”
亓玉此时小腹痛得紧,头上已经渗出薄汗,亓钰见状没等亓朗接过,就先把亓玉送回了房间。
亓钰手上还残着血迹,连忙要喊郎中诊治,边上的嬷嬷倒是一眼就看明白了,说着夫人无妨,只是到了年龄。
“二少爷,你还小,不懂这些也属正常,倒是大少爷不该不懂啊。”
嬷嬷像是打着哑谜,两个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嬷嬷只好挑明了说:
“夫人是来癸水了。”
看着两人还是一脸懵的样子,只好把他们推出门外,说有些事情两位不方便在场。
亓朗和亓钰只能乖乖地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地互相问,癸水是什么。
亓钰看亓玉应该没什么事,便跟亓朗说自己先走了,亓朗拍拍他的肩膀,说去了军营多多保重。
屋内的亓玉换了衣服,在嬷嬷的教导下也了解了癸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刚刚是羞愧难当,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夫人早晚要与大少爷同住,总是如此羞涩该是不行的,应放得开一些。”
亓玉才刚满十四岁,从小没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听到不免脸又红了红,亓朗在门外站得久了,敲了敲门示意自己要进来。
“大少爷请,老奴就不在这里碍事了,先退下了。”
亓朗也是刚刚问了嬷嬷才知晓这些事,两个人此时面对面坐着尴尬到不行,亓朗打量了四周,决定率先开口打破这个僵局。
“今天太冷,多注意保暖啊。”
“谢谢大少爷关心。”
“那,那个你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下人帮你办妥,我就先走了。”
“送少爷。”
这一来一往的话像是排练好的,亓朗倒也不介意今天发生的小插曲,亓玉喜欢谁和他都没有关系,当时娶她时他还病着,如今他们两人就是把名义夫妻做到底。
这边刚回到房间的亓钰便被亓将军喊去,满脸严肃地问他,亓朗的病他可知其中真相。
“儿不敢妄言。”
“罢了,究竟是谁,你我心里应该有数。”亓王将军拿起桌案上的茶,“那亓小姐如何?”
“无事。”
“怎么说她也是亓府的人,要给我看好。”
“好了,你这两日收拾一下跟我回军营吧。”
“是。”
亓钰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有多长呢,大概是亓钰回来的时候,看见亓玉已经牵着一个小娃娃。
十七岁的亓玉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再是刚来亓府时弱柳扶风的样子了,她逗着小孩,面上挂着笑,这样温馨的画面,亓鹤禄看到时,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沙场征战,他见过太多的黑暗和邪恶了,每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亓钰总是会想,若我死了,会想起谁。
答案昭然若揭。
亓钰回去拜见母亲,又拜见兄长,亓朗看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长大了。
“兄长近来可好。”
“万事皆好。”
亓钰撒了一眼在院中嬉戏玩耍的一大一小,装作无意地说:
“兄长和阿嫂也很幸福。”
亓朗没回答他,倒是小女孩看到他了,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咿咿呀呀地问亓玉他是谁。
“姨娘,他是谁啊?”
“玉儿,他是你的叔父。乖,叫一声。”
“叔父。”
亓钰看着小小的糯米团子,心下软了软,又回想起刚刚小女孩脆生生地喊亓玉的是“姨娘”。
“她?”
亓朗看着牵着小女孩去边上玩的亓玉,眼睛里带了一丝苦意。
“你阿嫂她,不爱我。”
“所以我要纳妾,她也同意的。”
“那......她娘呢?”
“亓府的人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上门来闹,我左右挨不过,原本母亲便不同意,如今正是有了由头,生下她之后就走了。”
“唉。”亓钰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故技重施罢了,染上恶疾就去了。”
亓钰看着亓朗,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悲悯。
“母亲只当她藏得好,好在玉儿无事,否则我便要找她好好算账了。”
“原来你都知道。”
亓朗轻笑一声,“连你都知道,我若不知,便真是痴傻无能。”他叹了口气,“我自是知道,母亲对庶出的我一直有意见,所以从小加倍疼你,想让你成为栋梁之才,所以我也不愿与你争抢,我知道,我抢不过你的。”
没等亓钰接话,便看见海棠拿着披风走来给亓玉披上。
“小姐,天凉,多穿一点。”
“都说了几次,外人面前,要喊我夫人。”亓玉看了看在边上小坐的两人,对着海棠说道。
海棠不答话,顺着衣襟去翻领口,仔细穿好才肯作罢。
这里一切祥和,祥和到亓钰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不进去了。
“父亲。”
亓将军卸下面具,看了看窗外初升的太阳。
“这场戏,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亓氏和亓王氏本是同僚,只因皇帝登基时双方拥护的不同,后来亓氏赢了,踩着亓王氏上位,甚至对亓王氏处处打压,后来亓王将军出征,为国家镇守疆土,随着思想的解放,重文轻武的观念被摒弃,亓王氏才得以重新兴旺。
可这段往事,他们没忘,只盼有朝一日能出了这口恶气。
后来亓氏没落,亓王将军便假意抛出橄榄枝,让两家联姻,并把他的儿子带去军营历练。
现今敌军压阵,亓氏反叛投敌的消息一出,坐在朝堂之上的皇帝便下旨要将亓氏满门抄斩。
坐在颠簸的囚车上,亓礼想,早知今日,就不和那丫头换自己的命了。
亓玉得知这一消息时还在哄玉儿睡觉,好容易哄睡着听得海棠的话,手就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软了身子,海棠扶她到凳子那里坐下,缓了好一会,亓玉才颤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是什么?”
“满门抄斩。”
亓王家和亓家有多大的仇恨,她不知道,她只觉得那无数条生命无辜,她刚想出门,就发现房间已经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
“亓小姐,好久不见。”
竟是他。
亓王将军摘下面具,对她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这两天,还得委屈小姐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无妨。”
“我的建议是,亓小姐,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们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亓将军说笑了,这里我住了三年多了,早已习惯了这处。”
“这便好。”
自那日起,亓玉就被锁在那房里,夜晚无人,她常秉一支烛看书,以此来抵消那漫漫长夜。
其间亓钰来看过她,但却没有说话。亓玉知道天下要大变了,可她是案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她无法反抗,她只能等,等一个结果。
在这深深的庭院里,等一个未知的消息。
她不知道亓王家用了什么手段,但最终还是保下了她,亓玉走出院子那刻,满树的桃花开得正好。
亓钰一个人站在树下,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转过身对着亓玉说:
“阿嫂,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