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好:第8章 请假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请假

这半年里,世界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县一中的梧桐叶黄了又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的天空。教室里的课程表周而复始,月考、期中考接踵而至,同学们在题海和偶尔的嬉闹中,一点点朝着高二学年的终点迈进。

表面上,洛彬也在这运转的齿轮之中。他依旧按时(大多数时候)起床,穿着那身红白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家门,汇入上学的人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校服之下包裹的,是一个怎样日渐空洞和疲惫的灵魂。更准确地说,那看似“正常”的运转,其实从高二开学伊始,就已然出现了裂痕。

起初,是偶尔的“不舒服”。

“妈,我头有点晕,今天能不能请个早自习的假?”他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虚弱。

母亲皱着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到嘴边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就一次。好好休息。”

这一次,像打开了某个泄洪的闸门。请假的频率逐渐增加,理由也开始变得五花八门,甚至有些荒谬。

“肚子疼。”

“昨晚没睡好,精神不济。”

“嗓子不舒服,可能感冒了。”(却没有任何感冒症状)

甚至有一次,他在周一早上,对着焦急催促他起床的父亲,闷闷地说:“自行车链子好像断了,来不及修了。”

这个过于敷衍的理由,终于点燃了父亲压抑已久的怒火。

“洛彬!”父亲的吼声震得房门都在响,“你睁眼说瞎话!你那自行车好好的停在楼下!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不想上学就直说!天天找这些蹩脚的借口,你糊弄谁呢?”

母亲也在一旁,声音带着哭腔:“小彬,你不能这样啊!高二多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动不动就请假?落下功课怎么办?你跟妈妈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洛彬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面对父母的质问、愤怒和眼泪,他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没有任何回应。他能说什么?说他只要一想到要走进那个充满竞争氛围、需要集中精神的教室,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慌?说他看到那些课本和试卷,大脑就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知识都从他脑子里被抽空了?说他觉得每个人都好像在看着他,议论着他这个“坠落的天才”?这些感受如此真实地折磨着他,却又如此荒诞,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遑论说出口。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请假,都可能演变成一场或激烈或冷暴力的家庭战争。但无论父母是歇斯底里还是苦口婆心,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一样的:洛彬要么固执地留在家里,要么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押送”到学校,然后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即使成功请假待在家里,他也并未得到真正的休息或解脱。他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外界的光线。他并不睡觉,也不玩游戏,更不看小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粘稠而停滞的液体,将他包裹其中。脑子里有时是各种杂乱无章的念头穿梭,像失控的列车;有时又是一片彻底的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似乎丧失了。那种状态,并非放松,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耗竭,是一种连逃避都感到疲惫的绝望。

这期间,关心他的人没有放弃努力。

王安来得最勤。他会在放学后,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冲到洛彬家楼下,扯着嗓子喊:“彬子!下来!给你带了新出的漫画!”“别TM装死了,哥几个就等你去网吧五连坐呢!”有时他会直接闯进洛彬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强行拖出去打球。在球场上,王安会把球狠狠传给他,试图用激烈的对抗唤醒他曾经的活力。但洛彬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动作绵软无力,眼神涣散,仿佛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一套指令。王安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急又气,最后往往只能狠狠地把球砸在地上,发泄般地吼一句:“你TM到底要怎么样啊!”然后兄弟二人陷入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王安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越来越厚了。

班上的其他朋友也来过几次,带着零食和玩笑,试图用热闹驱散他的阴郁。但洛彬的回应总是很勉强,笑容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气氛很快就变得尴尬。朋友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只能留下几句“好好休息”、“想开点”之类苍白无力的安慰,讪讪离开。

连赵蕾也拉着钟思艺来过一次。赵蕾依旧是那个直性子,一进门就噼里啪啦地说:“洛彬你别窝在家里发霉了!不就是成绩掉了吗?下次考回来不就完了!走走走,跟我们逛街去!”她试图去拉洛彬,但洛彬只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低声说:“谢谢,不用了。”赵蕾还想再说,被钟思艺轻轻拉住了。

钟思艺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门口,目光扫过这间昏暗、凌乱、毫无生气的屋子,最后落在洛彬那张苍白、写满倦怠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想起高一那个在运动会上奔跑、在广播台里和她并肩作战的少年,与眼前这个仿佛失去所有生命力的躯壳对比,一种物是人非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洛彬,照顾好自己。”然后,便拉着还想说话的赵蕾离开了。那轻轻带上房门的声音,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所有的尝试,都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彻底沉寂,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半年时间,就在这种僵持、拉扯和持续的坠落中,飞快地溜走了。当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来临,洛彬几乎是麻木地走进了考场。面对试卷,那些字符和公式变得异常陌生,他的大脑拒绝工作,很多题目他甚至看不懂在问什么。交卷铃响时,他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空白感。

成绩公布那天,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毫无悬念,他的名字牢牢地钉在了理科班成绩单的最后一个位置,总分低得可怜,数学和物理更是惨不忍睹,连及格线都遥不可及。

拿着成绩单回家,迎接他的是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父亲气得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将成绩单狠狠摔在桌子上:“这就是你半年‘努力’的结果?!请假!请假!请出来的全班倒数第一!洛彬,你的脸呢?!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母亲在一旁无声地流泪,那失望至极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洛彬感到刺痛。

“我也不想这样!”洛彬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眼眶通红,“你以为我想考成这样吗?!”

但吼完之后,是更深的无力将他淹没。他猛地转身冲回房间,再次将门摔上,隔绝了门外父母愤怒而失望的声音。

他背靠着房门,滑坐在地上,成绩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又像有千斤重,几乎要拿不住。他看着上面那些刺眼的数字,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像毒液一样瞬间流遍全身。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他用力将成绩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

但愤怒过后,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彻底搞砸了。可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该如何结束。他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所有的力气都在左冲右突中消耗殆尽,最终只能瘫坐在黑暗里,连抬起手指的意愿都没有了。窗外,是万家灯火,是依旧正常运转的世界,而他的内心,却已是一片寒冬过后的、死寂的荒原。

那个冬天真的很冷。

窗外的风像失控的野兽,在楼宇间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呼啸。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曳,抽打着凝滞的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偶尔有几片顽固坚守的枯叶,最终也抵不过寒流的撕扯,打着旋儿坠落,粘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很快被来往的脚印碾进泥里。

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厚重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呵出的白气刚一离开嘴唇,就被寒风迅速扯碎、消散。路边积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清脆却带着寒意。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柜,连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有气无力地洒下来,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在墙壁上投下短暂而冷淡的光斑。

房间里,尽管暖气片尽职地散发着热量,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渗透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连阳光和暖气都无法驱散的冰冷,源自于希望的冻结和未来的渺茫。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勾勒出变幻莫测却毫无生机的图案,像极了此刻少年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荒原,听不到任何春天的回音。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