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魂灯·宅变篇
小醒第三次修改简历时,听见厨房传来蛋壳碎裂的脆响。
客厅的老式挂钟刚敲过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父母应该都在单位。他趿着拖鞋穿过走廊,发现厨房瓷砖上滚落着半枚生鸡蛋,蛋黄在地面拖出蜿蜒的黏痕,像道用朱砂画的镇魂符。
冰箱门虚掩着,冷藏室里所有鸡蛋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七盏莲花河灯,灯芯正在融化的霜雾里幽幽发蓝。
“又出现幻觉了?”
他用力掐虎口,失业半年的焦虑症最近愈发严重。可当他弯腰擦拭蛋液时,突然发现瓷砖倒影里自己的双腿正在褪色——从脚踝开始向上蔓延的透明化,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除的铅笔画。
手机在裤袋震动,母亲发来微信:“冰箱第二层有妈包的芹菜饺子”。可当他拉开指定抽屉时,整整齐齐码着的却是裹着红绳的断指,断面还粘着湿润的香灰。最上方那根无名指戴着枚眼熟的钻戒,正是母亲去年结婚纪念日新换的款式。
“小醒啊——”
父亲的呼唤突然从车库传来。他冲下楼梯时,正撞见父亲蹲在自己的二手本田车前。引擎盖上用血写着生辰八字,那些血迹正被烈日蒸发出诡异的粉红色蒸汽。五十岁的老会计举着沾满朱砂的毛笔,转头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森冷表情:“差个地魂就能开阴路了,楚小姐催得紧。”
轮胎碾过枯叶的声响救了他。母亲骑着电动车驶入院门,车篮里塞着新鲜的芹菜。那些翠绿的茎叶在阳光下泛着尸斑般的褐点,当她摘下头盔时,小醒看见有团黑影从母亲耳孔钻入。
“怎么又动孩子车子?”母亲的声音带着双重回响,“不是说好等头七再...”
父亲迅速用衣袖擦掉引擎盖的血字,笑着掩饰:“我给小醒车胎补点气。”他指甲缝里残留的朱砂粉末,正顺着袖口抖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个残缺的“囚”字。
深夜两点,小醒被车库卷帘门开启的摩擦声惊醒。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苍白的刀痕。他摸出枕头下的鎏金怀表——这是爷爷临终前指名传给他的物件,表盘玻璃内侧又开始结霜,三根鎏金指针正逆时针疯狂旋转。
本田车的引擎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醒赤脚踩在露台冰凉的瓷砖上,看见自己的车正缓缓倒出车库。驾驶座空无一人,后视镜却映出三个模糊人影:穿猩红嫁衣的新娘居中,左侧是缺了无名指的女童,右侧赫然是戴着母亲钻戒的断手。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家族群跳出父亲的消息:“单位加班,晚归”。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天后的子时,定位在城西殡仪馆骨灰寄存处。车库方向突然传来急刹声,他冲下楼时,发现车头深深嵌入院墙,安全气囊上沾满香灰与纸钱碎屑。
仪表盘导航自动开启,终点定位在四十公里外的乱葬岗。车载音响滋啦作响,飘出奶奶沙哑的哼唱:“三魂灯,七魄轿,新娘子等煞轿...”副驾驶座位上凭空出现双绣花鞋,鞋面用金线绣着他的生辰八字,鞋窠里积着黏稠的黑血。
后视镜突然映出楚小姐腐烂的半张脸。她伸出白骨嶙峋的手指,在挡风玻璃上写下殓文:**胎光养在怀表里,幽精锁在本田中,独缺爽灵配阴婚**。
小醒疯狂拍打车门,却发现所有车窗都被糊上白事用的剪纸,那些“囍”字正在吸收月光膨胀成惨白的人脸。
“醒醒!”
母亲的声音穿透噩梦。小醒在驾驶座上惊醒,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空调出风口垂下截暗红绸带,副驾座位上放着母亲准备的早餐饭盒。揭开盒盖时,他看见煎蛋的蛋黄组成三个同心圆,最外层那圈正在渗出香灰状的黑色物质。
家族群弹出父亲转发的招聘信息,点开链接却是民国时期的冥婚告示。泛黄的照片上,穿西式婚纱的新娘正将手搭在穿长衫的新郎肩头——那新郎的脸,分明是小醒的复刻版。
“今天有面试吧?”
母亲敲打车窗,递来杯豆浆。塑料杯突然变得滚烫,当他失手打翻时,泼洒的液体在地面汇成卦象。六枚腐烂的莲子从液渍中浮起,排列出《周易》第四十四卦——姤卦,主阴气侵袭,女壮勿用娶。
本田车在启动瞬间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导航屏幕跳出个新地址:青萝巷44号楚宅。倒车镜里,母亲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突然裂成三团黑影,最左侧那团正朝他挥动系着红绳的断手。
早高峰的车流中,所有公交站牌都贴着他的黑白遗照。当他在红灯前踩下刹车时,人行道上穿嫁衣的楚小姐正将胎盘系在交通信号灯上。后座传来指甲抓挠皮革的声响,后视镜里,穿寿衣的奶奶正用怀表链条勒紧父亲的脖子。
“天地二魂抵阴债...”车载广播突然插播戏曲唱腔,“独留人魂守空门...”
仪表盘所有指针开始逆时针旋转,油箱警示灯亮起的瞬间,小醒闻到浓烈的尸臭味。后座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他回头看见母亲准备的午餐饭盒正在渗出脑浆,那些淡粉色的组织液在座椅上汇成八个殓文:**子时上轿,鸡鸣拜堂**。
手机疯狂震动,楚秀贞1937发来视频邀请。接通后镜头里是自家客厅——父母并肩坐在沙发上,母亲正用针线将三缕头发缝进小醒的毕业照,父亲往本田车模型里塞着纸扎的童男童女。画面背景音里,奶奶的遗像在神龛里发出咯咯笑声。
本田车突然失控冲进隧道。照明灯接连爆裂,黑暗中有无数苍白手臂从车窗缝隙伸入。怀表链条自行缠上方向盘,表盘迸发的金光中,小醒看见副驾座位上浮现出真正的楚小姐——她腐烂的右手正握着自己的人魂,像攥着根即将燃尽的引魂香。
“还剩六个时辰。”新娘的盖头被隧道阴风掀起,露出爬满尸斑的脖颈,“等你天地二魂腌入味,就能和爹娘在阴间团圆了。”
隧道尽头的光亮处,小醒看见自己的本田车正被抬上纸扎的花轿。父母穿着民国时期的礼服站在轿前,母亲盖头下滴落的不是泪珠,而是香灰混着脑浆的黑色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