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乡：第2章 李依

几十公里之外，神殿之中所有信徒齐齐喷了一口鲜血，可心中却莫名舒缓了许多，似淤积胸口多年的淤血吐出，一块压在他们身上的巨石蓦然消失了。

“封印被打碎了！我们完了，栖姬大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头戴紫色冠饰的六长老对封印最是了解，第一时间发现了端倪，随即恐惧漫上心头，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随着这声尖叫，恐惧的氛围开始蔓延，一众信徒们刚放松的心脏瞬间又被抓紧，一些体力不支的甚至晕了过去，反应快的已经逃出神殿好几里地。

一周后，神殿的人才陆陆续续全部赶回，彼此对视的神色颇有一些尴尬，为缓解气氛讲些有的没的废话。好在尴尬并未持续多久，一个庄严的声音响起：“肃静！”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是教皇的声音。“七天前，我们终于战胜了邪恶又强大的敌人，神殿果断而沉着的撤退，让我们在恶魔临死反扑之下无一伤亡。这是属于我们大家的胜利，是大家团结、坚守、艰苦奋战的伟大成果。我宣布从今天开始神殿将迎来新的篇章，我们已经战胜了恶魔，下面就让我们将光明与希望洒向整个世界，让我们为这个新的信仰踏上新的征程吧！光明神殿万岁！”

“光明神殿万岁！教皇殿下万岁！”众人内心的阴霾瞬间消散，激动而疯狂地万岁声不绝于耳。

时间回到七天前，三圣纪元30年4月9日，菲娜以自身归于寂灭，换沈恩获得新生。

看着水晶之中安息的菲娜，沈恩怔怔地有些出神，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感情去面对她，他只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似乎已经没有了，人偶生来只为陪伴主人，什么享受自己的人生，什么吃喝玩乐，什么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他都从未想过。沈恩不理解为什么菲娜对芸芸众生饱含爱意，不理解为什么菲娜要为了众生要牺牲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菲娜觉得自己会寂寞，更不理解为什么菲娜觉得自己会需要人类的感官去体验喜怒哀乐。按照他的想法，菲娜完全可以凭借自身强大的实力，将她所厌恶的事物全部抹去，然后自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这才是唯一合理的结局。为什么菲娜不能只要自己陪伴就可以，正如自己可以只需要陪在菲娜身边就行？无法理解，沈恩真的无法理解。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只好先放在一边，沈恩拾起菲娜留给他的东西：一封介绍信，一个戒指，一条项链，一个小木剑。

木剑是以前菲娜做给他的玩具，用一根被雷电劈落的树枝制成，据说是从巴顿先生身上劈下来的，笔直且趁手、轻便又坚硬，握住之后，冥冥之中可以与云端之上某个兵器相联系，大概是菲娜给沈恩准备的保命武器吧。

“哇！你看你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形状超完美的树枝！”沈恩不由想起最初菲娜拾到树枝时的模样，现在回想却不禁嘴角上扬。总有些事，每每想起都让人忍不住微笑。

“帅不帅？帅不帅！”耳中响着菲娜悦耳的炫耀声，沈恩感觉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学着菲娜的模样将木剑挂在腰间，戴上戒指和项链，拿上信，便按照信指引的方向行去，这是菲娜留给他最后的关照，对他而言这或许也是命令，不过并无什么差别，只要是栖姬大人说的他都会照做的——前往栖姬大人一手建立的“大学”，信中为他安排了归宿。

……

昼夜不停，沈恩向着西北方走了三天，看看地图，已经到了美狄亚帝国与郑国的交界之处。忽的，沈恩感觉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虽然这段时间经常会有精神恍惚的时候，肚子也不知道为何时常发出声响，但这一次最严重，沈恩感觉自己好像完不成栖姬大人下达的命令了，不由得有些不甘心，不过终究还是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沈恩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中的星星，但天空被遮了一大块，喔，原来是个带有破洞的屋顶呀。沈恩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很虚，使不上力气，不过精神还是很好的。

“喔？你醒啦，再喝点汤吧？”

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头发枯黄枯黄的，乱糟糟地凝成一缕一缕，穿着一身破布衣裳，露出纤细的四肢和小小的脸蛋，她有些黑，不知是因为脏还是天生就比较黑。与她身体相反，她手里捧着的小瓷碗却异常干净，旁边还有一口锅，呼呼地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沈恩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以对。

小女孩也是果断之人，没等到沈恩回话，就自己凑了上去，舀了一勺子汤就插沈恩嘴里，烫的沈恩一个皱眉，但还是吞了进去，味道竟是极好。

这是沈恩第一次吃东西，之前是人偶并不需要进食，获得肉身后也没想过需要进食和休息，中途虽有一种本能的欲望驱使他做一些事，但都被他强大的毅力克服了，于是便晕倒在路上了，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沈恩忽然想到了菲娜吃果子时一脸享受的样子，不由得学着说了一句：“好吃！”

小女孩一听夸赞，顿时得意非凡，加快了喂食的速度，烫的沈恩面部扭曲，两支眉毛都拼起了刺刀。一碗汤见底，沈恩终于有机会说出第二句话：“但好烫！”

小女孩倏地脸就红了，小脸黑里透红，竟显得煞是可爱。“抱歉呀，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一边说着，手指局促地在小瓷碗上来回滑动。沈恩看见她小小的手上，有着许多细小的裂口，表面很是粗糙，不似菲娜那边细腻白润。

“谢……谢！”沈恩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小女孩救了，迟疑了一下便答谢道。

恰好小女孩又打了一碗汤起来，听到沈恩这句谢谢，就满脸不舍地将汤递到沈恩手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汤的香味：“不客气……小心烫……”心中却想的：“他丫的还真不客气，一共就两碗汤，居然还要赶尽杀绝，但他这么礼貌好难拒绝，算了算了，这次先让他一回，以后一定让他补偿！”

沈恩接过汤，也目睹了小女孩眼睛从不舍地盯着汤，再到委屈地看着自己，最后坚定地伸出手转过头的全过程。小女孩眼睛也是淡淡的蓝色，却不似菲娜一般明澈到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内心，女孩的眼睛时而透露着狡黠，时而又闪烁着灵动与活泼。他明白女孩会错了意，便又开口道：“谢谢你……救我……汤你喝。”

女孩眼中兴奋一闪而过，随后又强装淡定道：“没事，汤还有的是，你喝吧，你身体虚，多补补。”说着还用身体挡住了小锅。

不过沈恩还是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小锅，心中莫名有些感触，这个异常让他展颜一笑：“对半分……好东西……分享。”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他人笑，发自内心，因此格外动人，小女孩看的脸更红了，呆呆地说了句：“好。”随即回过神来，浑身一抖，便把头埋得低低的。

房子内一阵沉默，两人静静地喝完了各自的汤，小女孩便去洗碗洗锅，神情格外专注。一切处理完毕，小女孩坐到沈恩身边，不由好奇地问：“你怎么会晕倒在竹林里呀？”

沈恩回答：“走路……三天……头晕……”

“你该不会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就走路了吧？”小女孩一阵惊疑。

“吃喝睡……有关系？”沈恩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不明白自己赶路和吃喝睡有什么联系，他过去不曾需要这些。

“嗯？”小女孩也瞪大眼睛歪了歪头，仿佛在说“兄弟，我觉得你很有问题！”

然后是一阵沉默。小女孩忍不住又开口：“人都要吃喝睡的，不然就活不成呢。喔喔，听说有些人确实可以做到不吃不喝呢，不过咱们普通人还是需要的。”

“没有……会怎样？”沈恩听到普通人的字眼，想起菲娜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不由得有些在意。虽然菲娜偶尔有带他出去游历，但他并不关心周边的一切事物。因此虽然也有看到其他人吃喝，但以为都和菲娜一样，只是帮树木传播种子才吃点水果啥的，其实本身并不需要吃喝。

“不吃饭会饿，不喝水会渴，不睡觉会困。如果长时间得不到这些，会死呢。”小女孩一脸无奈解释道。

“之前……身体……难受……原因？”沈恩回想起路途中身体的异常感受，大概有了些理解。这些异常感受之前都被他克制住了，因为与前往大学的目的无关，他就选择了无视，现在看来这些都得重视起来了，不然可能完成不了菲娜临终的交代了。

“额，恕我直言，你脑子是不是有些问题？比如失忆什么的。”小女孩一脸同情地看着沈恩说道。

“教我……可以吗？”沈恩从沉思中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小女孩学学生活之道，便向小女孩询问道。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让你再住几天吧。”小女孩插着腰一脸无奈道，也没在意沈恩的言不达意，不过心中对未来几天的食物来源犯嘀咕。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吵闹，清脆而洪亮，是一群小孩子的声音。

“小野种，滚出来受死！”“速速纳命来，小野种！”小孩们裹挟着幼稚的污言秽语在她家门口徘徊，却也不敢进来。

“听说你爸是个窝囊废，欠了一身债务一个人跑了，你母亲是个骚货，染一身病死了，留下你这个没人教的杂碎！”外面的喊骂声越来越过分，小女孩气不过，冲出去大喊：“闭嘴，我爸是个大英雄，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迎接她的却是一阵石头雨，小女孩见状赶紧捂住头，过了半晌也没感到疼痛，便悄悄看去，发现沈恩护在了她的面前。沈恩一言不发地挡在小女孩身前，张开双手以便更好地护住小女孩，这个动作他在心中默默模拟了无数遍，那是想保护菲娜的，可惜菲娜太强了，从来没有他保护她的机会，因此这次可以保护一下小女孩，沈恩虽然狼狈，但还是开心更多一些。

小女孩见客人被石头砸，惊怒交加，抄起身边的扫帚就冲上去追打那群小孩。小孩子一哄而散，撒腿就跑，虽说他们人多势众，却是不敢真与小女孩缠斗：别看小女孩身子小，力气却极大，小孩子们都打不过她；其次大人们经常告诫要离小女孩远远的；前段时间有个小男孩被小女孩按到地上打了一顿后，高烧了好几天才好。

过了好一会，小女孩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抓着沈恩看这看那，似乎在看有没有受伤。沈恩不自觉得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她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见此，小女孩突然小脸一板，道：“虽然很感谢你帮我挡石头，但你也不用双手张开昂首挺胸地挡吧，耍帅也不是这样耍的，万一被打流鼻血了多尴尬……”

可是说着说着小女孩却突然哭了，之前的悍勇一消而散，积郁多年的委屈和悲伤随着泪水决堤而出。沈恩从未见过如此状况，只得呆呆地一动不动，听着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述说着埋藏心底地话语。或许是因为沈恩看上去傻乎乎的，又或许是沈恩保护了她，也或许是沈恩摸头地动作让她想起了某人，让小女孩对这个相识不到一天的青年有着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小女孩名字叫李依，她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因故与她母亲分离，母亲辗转来到了李家村，在那里生下了小李依。

母亲名叫李芸，出生郑国官宦人家，从小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虽相貌平平，但她的优雅仪态与书卷气质为其平添了几分清丽。村里人见是本家，气质不凡还有身孕，对其很是照顾，母女俩也就在村中生活下来，母亲平时靠教育村中孩童为生。

在李依四岁的时候，母亲带着她来到了村边竹林中生活。一生从未做过重活的母亲，搭建出了一个漂亮的竹屋，白天准备好李依的饭食，便来到村中教书，晚上回到家中教导李依功课。

母亲从不让李依接触村中的其他小孩，如果小李依寂寞了就抱着她讲讲她父亲的英勇故事，还说她父亲一定会找到她们的，如果没找到，等李依年纪大些了，就带着李依一起去寻觅她的父亲。母亲从来没有提过父亲的名字，以及他们为何会分散，李依也从未问过，以为父亲就是父亲，并且被那些英勇的事迹所感染，对父亲充满了憧憬与期待。

再后来，母亲越来越虚弱，常年卧病在床，靠着热心的村民救济才勉强度日。等李依10岁了，母亲为她取了字“觅姬”，不久之后，便留下一句“抱歉”匆匆离世了。

母亲生病期间悉心教会了李依许多生活技能，李依也因此艰难却也安稳地活到了现在。李依终究还是没能知道父亲的名字，也一直没有等到寻觅妻女的旅人，反倒是村中的孩子时常过来捣乱。村中大人的告诫并没有抵挡孩子们的好奇，不知从何时起，孩子们将李依想象成了大魔王，而他们则是保护村庄的勇者，时常对其进行讨伐。

当然，李依也不负“大魔王”的名号，打架超强，一手乱棍舞地虎虎生风，小屁孩们时常被打的屁滚尿流，双方积怨也越来越深。再后来，小孩子们开始辱骂起李依，见李依无动于衷，便学着村中的妇人的碎语，开始侮辱李依的父母亲。李依不愿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受到侮辱，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母亲被栽赃辱骂，便揪着一个骂的最开心的孩子，一顿暴揍。后来那个孩子好像生病了，发了好久的烧，醒来时整个人也变得比以前蠢笨许多。也因此，李依渐渐也被村里的大人所敌视，不过碍于其母亲的情分，没有赶走她。

……

李依絮絮叨叨了很久，沈恩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很习惯这样的状态，像极了菲娜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李依突然停顿了一下，盯着沈恩，说道：“你也说说你的事情吧，听我说了这么久，我也想知道你的过往呢。”这个保护了她，还像母亲一样温柔抚摸她脑袋的人，李依对其有种说不出的信赖感。

“栖姬大人……创造我……一起生活……主人……永眠……舍弃我……不解”沈恩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后，再次沉默起来。

李依听了沈恩断断续续的词组，虽然很简短，但她知道一定是个悲伤的故事，于是赶紧道歉并转移话题：“恩姆姆，对不起。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学！”沈恩嘴里蹦出两个字。

“这个我知道，我母亲经常跟我说起呢，那里汇集了全世界的精英，无数优秀的青年子弟过去学习，你也是其中之一吗？不过听说那里入学考试挺难的，你有这么厉害吗？”听到一个熟悉的词语，李依顿时兴奋起来，刚才疑惑的疑云一消而散。

“栖姬大人……最后的命令……仅仅”沈恩说话渐渐变得流畅了起来。

长期的孤苦生活，让李依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她从沈恩的眼中看到了漠然与迷茫，也从他的之前的话语中明白，那个栖姬大人或许已经去世了。

李依克制住了心中的好奇，没有问有关栖姬的事情，转而询问道：“到了大学以后呢？有啥规划吗？”

“不需要。”沈恩淡淡地答道，对他而言，此生只剩下去大学这条命令，之后的事情他并不关心。也是因为李依救了他，让他能够完成去大学的任务，他才愿意跟她一问一答。

李依忽的站起来，让自己显得高大些，然后抬头挺胸，闭上眼睛，双手叉腰，表现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对沈恩说道：“那不行，相信那位栖姬大人也不希望你这样活着。这样吧，你当我的手下吧，喔不，当我的骑士吧，这样听着我就像个公主一样。”

沈恩看着李依摆出一副帅气而得意的架势，越来越红的脸却出卖了她的忐忑，竟有那么一瞬间，将菲娜与李依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菲娜也经常摆出一些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实则内心羞耻得不行。一想到菲娜，沈恩不由得又笑了笑，再想到菲娜最后的嘱托，说了一句：“好。”

“真的吗？太好啦！”李依黑红黑红的小脸因为兴奋变得明亮起来。之前她一直都很担心沈恩会拒绝，她不希望沈恩就这么沉沦下去，那位栖姬大人对于沈恩来说一定很重要，她有一些想代替栖姬填补沈恩的空洞，心中却是无比忐忑，因此故作傲慢之态，以掩饰内心的紧张。

“那以后，我，李依，李觅姬就是你的公主大人啦，还请多关照喔！”李依啪地一巴掌拍到沈恩肩膀上，笑嘻嘻地说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