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 夜行
我终于鼓起勇气冲出门,大有慷慨赴死之势。
自动门把世界割成冷暖两重世界。赤道和极圈在一步之内共存,确实是一种恍惚的奇观。风兵荒马乱,从四面八方向我冲锋,而我手无寸铁。在这场强弱悬殊的战争里,羽绒服都太软弱。
好像刚下过雨,知新楼边的广场比以往更冷清一些。两三棵树,和路灯光绕成一团影子,阴沉,但是惨白。我裹紧了衣服,就当作给自己一种徒劳的心理慰藉。
地似乎湿了,走起来总有点滑。看来还是走慢点吧。
操场上,水汽和灯光抵死缠绵,边亲吻着,边结合成一种特殊的雾,再从铁丝网眼里渗出来,在半空中铺起一片昏黄情欲。几个人影渐渐溶解在雾里,在远处扭曲成几道诡异的细缝。我想起了Stephen·King的《兰戈利尔人》。
这个时候,应该听什么歌比较好一点——我打开播放列表,估计莫文蔚是不错的,Jessie Ware也还行,当然Lorde最合适。她在歌里嘶哑地歌颂青春,我在时空的罅隙里稍作停留。某种意义上,我在此时和她走成了两道平行的长线。
我就拄着手机的光在黑夜里走。一个人走得很慢。
风雨之后,空气特别澄澈,就像是通透清明的河水,在我与天空之间流淌。一样还是树,这里的树更高更密,路灯光再无法与它们匹敌,被萧索的枝条抽离了宽度,勾勒成几簇疏朗的碎线条。分明是北国,却带上一丝江南清隽。
青蛙冬眠去了,寒蝉已经死了,因此我找不到“蝉声沉落,蛙声升起”。听说大明湖有荷花,但这个时候早都凋敝了,我亦寻不见“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天桥上看下去,小吃店热腾腾的手抓饼吸引了很多人排队,行人和过路车无暇顾及吃喝,匆匆奔向各自的生活里去。
我突然觉得生活里有没有余光中是无所谓的,有没有《等你在雨中》更是无所谓的。毕竟太多人都已经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
胡思乱想着,我仿佛也不那么冷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走到了宿舍。一边上楼,我一边想,辛弃疾词里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那词是秋天在江西写的,层楼上应该不至于这么冷,否则肯定道不出“天凉好个秋”。
什么时候下雪呢?我不知道。或许不下吧,或许下了也下不大,当然也可能下得很大。这种人力无法控制的东西,说不清楚。
我走进宿舍门,温暖开始啃噬身体。我不知道我过没过“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但至少我生命里还有一点点诗的含义。
我又有些想念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