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赤火星的风,永远裹着砂砾与铁锈的味道,刮在脸上像极了后勤处张老头那把钝得能磨平棱角的刮胡刀,不痛,却痒得人心里发毛,活脱脱像揣了只蹦跶的沙鼠。
林蛰蹲在补给站的阴影里,指尖捏着一枚冷硬的营养剂,铝箔包装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活像他此刻皱巴巴的心情。他的目光越过斑驳的金属围栏,黏在远处的训练场——淡红色的天幕下,几道身影正踏着星核淬体术的基础呼吸节奏,吐纳之间,周身浮起淡淡的金芒。那是星核粒子与人体共振的痕迹,是淬星者的标志,是光宗耀祖的通行证,是学院里那些天之骄子们昂首挺胸的底气,也是林蛰藏在心底,连做梦都不敢大声说的奢望。
他是星核学院赤火星分院的编外后勤,说好听点是编外技术人员,说白了就是个没编制、没福利、连星核淬体术基础课都蹭不上的打杂的。天生的呼吸频率异于常人,胸腔里的气流像是走岔了道的溪流,拐着弯地乱窜,永远踩不准正统淬体术“一呼一吸皆循星轨”的节奏。任凭他对着教学手册模仿千百遍,任凭他把自己憋得头晕眼花、差点背过气去,也引不来半缕星核粒子。那些金芒,于他而言,就是橱窗里标价九位数的限量版机甲,看得见,摸不着,连碰一下都怕沾坏了玻璃,只能蹲在远处望梅止渴。
“喂!林蛰!发什么呆!魂都快飘到畸变体的肚子里去了!”
粗犷的喊声砸破风啸,是后勤队的老队长王铁。他叼着根劣质烟卷,烟屁股都快烧到手指头了,还冲林蛰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扳手,唾沫星子随着风沙飞了老远:“东边三号哨点的检测仪炸了!你去修!再磨蹭,老子扣你这个月的营养剂!到时候你就得去喝西北风——哦不对,这破星球的风里全是沙子,喝了能噎死你!”
林蛰悻悻地应了一声,将营养剂胡乱塞进口袋,抓起工具箱往肩上一扛。那工具箱看着不大,里面的扳手、螺丝刀、备用线路板却沉得离谱,活像装了半块赤火星的铁矿,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了一寸。他转身钻进漫天风沙里,风灌进领口,带着赤铁矿特有的腥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心里暗暗吐槽:扣营养剂?王队你上个月就欠我三管草莓味的了,还好意思说,真当我是好欺负的冤大头?
赤火星是人类在银河系边缘开辟的殖民地之一,因地表覆盖着厚达百米的赤铁矿层而得名。这里的星核粒子浓度,是普通星球的三倍,是淬星者修炼的绝佳之地,却也是畸变体最常光顾的猎场。打个比方,这地方就是淬星者的五星级自助餐厅,食材管够,却是普通人的地狱级副本,没两把刷子的,进来就是送人头的份。
所谓畸变体,是淬星者的噩梦,也是林蛰这种后勤人员最怕撞见的东西。那些人在修炼时,因共振频率失衡,被星核粒子撕裂了基因链,最终失去了人类的理智,只剩下吞噬星核粒子的本能。他们的身形扭曲得不成样子,有的脑袋大得像个气球,有的四肢长到拖在地上,皮肤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淌着失控的金色粒子,嘶吼声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里挤出来的,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林蛰曾在清理战场时见过一具畸变体的残骸,那模样,比学院食堂里的黑暗料理还让人倒胃口,他足足三天没吃下营养剂。
林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钟头,才到三号哨点。这处哨点建在一片荒芜的岩滩上,孤零零的金属小屋,墙皮剥落得露出了里面的合金骨架,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在风沙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屋门口的警示牌歪歪扭扭,上面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旁边还被人用红漆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一看就是哪个调皮的淬星者学员的手笔,透着股子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检测仪的屏幕漆黑一片,指示灯灭得彻底,林蛰蹲下身拆开外壳,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起了眉。线路板烧得焦黑,上面的零件歪歪扭扭,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连辨认都费劲。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万用表,正准备测量线路通断,一阵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划破了赤火星的寂静。
那警报声,不是普通的故障提示,是畸变潮来袭的尖啸!短促,凄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人的耳膜,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抽搐,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林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望向天空。淡红色的天幕尽头,黑压压的一片阴影正铺天盖地地涌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连风里的砂砾,都开始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那阴影移动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拉近了距离,能隐约看到那些扭曲的身形,在红天幕下张牙舞爪,像极了传说里的地狱恶鬼,狰狞得吓人。
“是畸变体!数量过百!所有人立刻撤离到地下掩体!重复,立刻撤离!”通讯器里传来王铁惊慌的吼声,背景里还夹杂着金属扭曲的脆响和其他人的尖叫,“三号哨点!林蛰!你还在不在?快跑——妈的,它们冲过来了!”
刺啦——
通讯器的信号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欲裂。
林蛰顾不上修检测仪了,抓起工具箱就往回跑。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身后的风里,已经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那声音,像是巨石砸在金属板上,震得地面都跟着颤抖,连脚下的岩石都在簌簌发抖。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头身形佝偻的畸变体,正用布满骨刺的爪子,狠狠拍打着哨点的金属门。那怪物的皮肤呈暗灰色,浑身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里流淌的金色光粒,在红天幕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妖异的冷。它的脑袋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肩膀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蛰,嘴角淌着涎水,那涎水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把岩石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蛰的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转身就想往旁边的岩缝里躲,那岩缝狭窄得很,勉强能容下一个人,只要钻进去,说不定能躲过一劫。
可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畸变体的速度。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锈迹斑斑的金属门被拍得凹陷变形,那畸变体猛地撞开一个缺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血肉混着金属锈,呛得林蛰差点吐出来。他甚至能看到畸变体爪子上的倒刺,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正闪着寒光,朝着他的脖颈抓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
林蛰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被撕成碎片的模样——说不定连全尸都留不下,最后只能被王队记上一笔“因公殉职”,然后领一份抚恤金,可惜他连个家属都没有,抚恤金估计都要被王队拿去买烟了。这辈子没当过淬星者,没摸过星核粒子的金芒,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也太憋屈了点。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胸腔突然传来一阵灼痛。不是皮肉伤的疼,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灼烫,像是有什么沉睡着的东西,被这濒死的恐惧惊醒了。紧接着,一段残缺的口诀,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口诀像是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逆息,纳浊,引星核之戾,淬血肉之躯……”
那是父母失踪前,缝在他旧书包夹层里的手记。泛黄的纸页,潦草的字迹,扉页上还写着一行字:万不得已,切勿动用。这些年,林蛰把那本手记翻得纸页起毛,边角都磨成了圆弧,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门道。他曾以为那只是父母留下的普通日记,直到此刻,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腔里的气流凝滞了一瞬,然后猛地吸气——不是星核淬体术那种绵长舒缓的吐纳,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逆反的呼吸,像是要把胸腔撑破,像是要把周遭的空气都吞进肺腑。那滋味,比他上次误喝了王队泡的烈酒还要难受,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畸变体体内流淌的金色星核粒子,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突然挣脱了它的身体,化作一道道细碎的流光,冲破风障,朝着林蛰的方向涌来。那些流光像是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毛孔,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却又奇异地驱散了那股死亡的寒意。
畸变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挣扎。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饱满的躯体迅速萎缩,裂纹里的金光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壳,像泄了气的皮球,轰然倒地,扬起一片沙尘。
而林蛰,则感觉无数滚烫的碎片,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是烧红的铁砂,顺着血管流淌,要把他的骨头都烧熔。那滋味,比他上次误喝了王队泡的烈酒还要难受,五脏六腑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疼得他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却又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苏醒。
“啊——!”
他忍不住惨叫出声,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泛着诡异的金色,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训练场的金芒、畸变体的嘶吼、风沙的呼啸,全都混作一团模糊的色块。只有那股金色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像是一群失控的野马,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秩序,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未知的轨迹。
他的右手,最先发生变化。皮肤下的血管暴起成蛛网,紧接着,皮肤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粒子,骨骼的轮廓,也渐渐染上了金属般的冷光。那只手,不再像是血肉之躯,反而像是用最精纯的星核金属铸成,泛着冰冷的光泽,却又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异化?
林蛰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畸变体的下场在脑海里闪现,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停下这种逆反的呼吸,想把那些滚烫的粒子吐出去,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胸腔里的气流,依旧在疯狂地吞吐。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吞噬星核粒子的本能。但与此同时,父母手记里的那句话,却像一道光,在他混沌的意识里闪烁——万不得已,切勿动用,可若动用,便要守住本心。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理智的瞬间,一道灼热的火光,突然从天而降,像一道赤色的闪电,狠狠砸在了那具畸变体的干瘪躯壳上。
“轰!”
火焰炸开,赤红色的火舌吞噬了一切,那具干瘪的躯壳瞬间化为灰烬,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高温的气浪席卷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却奇异地让林蛰混乱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体内横冲直撞的星核粒子,像是被这火焰震慑,顿时安分了不少。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右手的透明感渐渐褪去,但指尖,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像极了淬星者周身的光,在风沙里,闪闪烁烁,那是属于他的光,微弱,却无比坚定。
“喂!你没事吧?”
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林蛰抬起头,视线里的光斑慢慢聚拢,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色作战服的少女,正站在他的面前。少女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凛冽的英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火焰气息——那是火星域能的标志,是高阶淬星者才有的力量。
少女的目光落在林蛰的右手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逆序呼吸法……你是谁?”
林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劲。他只能看着少女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的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手记,那手记的封面,和他藏在怀里的那本,一模一样的残破,一模一样的字迹,连扉页上那道浅浅的折痕,都分毫不差。
远处的警报声还在响,畸变潮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风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林蛰望着少女眼里的惊涛骇浪,突然明白——从他触发这逆序呼吸法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那个躲在补给站阴影里,羡慕着别人周身金芒的打杂小子,再也回不去了。未来或许满是荆棘,或许会被学院追捕,或许会面临异化的风险,但他的掌心,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光。
赤火星的风,依旧裹着砂砾与铁锈的味道,只是这一次,风里还多了一丝星核粒子的腥甜,和一丝,名为命运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