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未完成的飞行
第六个星期六,米拉没有出现
亚历克斯在邮筒旁边等了二十分钟,从三点到三点二十。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要下雨。社区街道异常安静,连平时常见的遛狗人和慢跑者都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米拉家的方向。窗户关着,百叶窗拉着,那个锡纸星星还挂在窗框上,但在阴沉的天光下,它不再闪光,只是一片暗淡的银灰色
也许她今天有事
也许她被父母带出去了
也许她只是……不想来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亚历克斯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慌。他摇摇头,试图甩掉这种想法。不会的,米拉不是那种人。她说好了会来,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否则一定会来
但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没来
三十分钟,还是没来
亚历克斯开始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是回家,也不是去别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周六下午的自由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本来计划和米拉一起去老飞行员那里,听新的故事,看新的模型。但现在计划被打乱了,他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胡乱飘荡
经过社区中心时,他看见门口贴着一张通知:“因设备维护,今日所有活动取消”。玻璃门锁着,里面空无一人。难怪街上这么安静,原来今天没有安排任何集体活动
他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街尾
老飞行员的院子就在前面。院门半开着,院子里没有人,但窗户里亮着灯——不是平时那种昏暗的灯光,而是全部灯都打开了,把房间照得通明
亚历克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沿着石板小径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整洁的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看见亚历克斯,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我找爷爷。就是住在这里的爷爷”
女人的表情变得复杂。她上下打量着亚历克斯,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是他的……?”
“我是他的朋友。我们每周六都来听他讲星星的故事”
这句话说出口,亚历克斯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用了“朋友”这个词,不是“邻居的孩子”,不是“来听故事的小孩”,是“朋友”。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他觉得这个词是对的
女人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他今天不在家。他……住院了”
“住院?”
亚历克斯感到心脏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昨天晚上。他晕倒了,邻居发现后叫了救护车。我是他的侄女,刚从他医院回来”
她侧身让开,示意亚历克斯可以进来。屋里确实亮着所有的灯,但反而显得更空旷。那些堆成山的书还在,墙上的星空图还在,飞机模型还在,但没有了那个讲故事的人,这一切都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布景
“他经常提起你们”
女人说,声音有点疲惫
“说有两个孩子每周都来,听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说你们听得特别认真,好像真的相信那些星星会说话”
“我们相信”
亚历克斯说,声音很坚定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可能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医生说是心脏问题,需要观察和治疗。如果你想去看看他,他在市立医院,七楼,712病房。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他现在很虚弱,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讲故事了”
“没关系。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亚历克斯说,然后突然想起来
“还有一个女孩,米拉。她今天也没来,可能还不知道……”
“我给她家打过电话了。她母亲接的,说她今天有钢琴考级,一早就出门了。我告诉了她爷爷住院的事,她说会转告米拉”
“谢谢您”
亚历克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房间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老飞行员已经很老了。老到会生病,老到会住院,老到……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不是那种对死亡的抽象恐惧,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失去的恐惧——失去那些故事,失去那个愿意相信星星会说话的人,失去周六下午的那个小小的避难所
“你要坐一会儿吗?”
女人问,语气温和
“不,不用了。我……我想去医院看看他。现在就去”
“你知道怎么去吗?”
“我可以查地图,或者坐公交”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和公交线路
“这是最方便的路线。如果你父母问起来,就说……就说你去看望一位生病的社区老人。这样说他们会理解的”
“谢谢您”
亚历克斯接过便签纸,折叠好放进口袋。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那些星空图,那些飞机模型,那个吊在半空中的、用废旧零件拼成的梦想飞机。它们还在那里,但创造它们的人不在了
医院在城市的另一头,需要转两趟公交
亚历克斯从没一个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按照计划表,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社区和学校周边,最远是跟父母去购物中心或博物馆。独自乘坐公交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在他的经验里是空白的
但他还是去了
在公交车上,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商店、办公楼、公园、住宅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平时坐在父母的车里,这些风景只是背景,但现在他需要自己辨认方向,自己判断何时下车,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突然长大了几岁
第一趟公交坐了二十分钟,下车,等第二趟
等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斜斜地飘着,落在站台的顶棚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亚历克斯没有带伞,但他不在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看看老飞行员
第二趟公交来了,他上车,继续看窗外
雨中的城市变得模糊,所有轮廓都融化在水汽里。车窗上凝结了水珠,外面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亚历克斯用手擦出一小片清晰,透过那片清晰看出去,世界被切割成两个部分——模糊的和清晰的,远的和近的,真实的和想象的
他突然想起小王子的沙漠
在沙漠里,没有雨,只有无尽的干旱和炎热。但飞行员和小王子找到了水井,那口藏在沙地下的、只有用心才能听见的水井。水井的水救了他们的命,但更重要的是,寻找水井的过程救了他们的灵魂
那么现在呢?
现在他能找到什么?能找到让老飞行员好起来的“水井”吗?能找到让星星继续说话的“频率”吗?能找到……
“市立医院到了”
公交车的电子提示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下车,站在医院的大门前。这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十几层高,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人们进进出出——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提着水果鲜花的探访者。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匆忙,或者很疲惫,或者很担忧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更多,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约的药味。指示牌上写着各个科室的楼层,他找到“住院部”,走向电梯。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缩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亮起:2、3、4、5、6……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病房门,有些开着,有些关着。712病房在走廊的尽头
亚历克斯慢慢走过去
他听见各种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推车的声音,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低语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关于疾病和希望的白噪音
走到712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是老飞行员。他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平稳的滴、滴、滴声
他看起来……很小
这是亚历克斯的第一感觉。在阁楼里,在老房子里,老人总是显得很有存在感——他的声音,他的故事,他做的模型,他画的星空,所有这些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体型更大。但在这里,在白色的病床上,在医疗设备的包围中,他缩小了,变得脆弱,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外壳的、最核心的部分
亚历克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叫醒他吗?不,他看起来睡得很沉。就这样站着吗?好像很奇怪。也许他应该留张纸条,然后离开……
“亚历克斯?”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亚历克斯低头,发现老飞行员睁开了眼睛。氧气面罩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但亚历克斯听出了自己的名字
“爷爷,您醒了”
“你怎么……来了?”
“我听您侄女说您住院了,就……就来看看您”
亚历克斯说着,突然觉得自己的来访可能太唐突了。这里是医院,是病人需要休息的地方,他一个小孩跑来,会不会打扰?
但老飞行员笑了。笑容被氧气面罩遮挡了一半,但眼睛里的笑意是完整的
“谢谢你……来看我。坐吧”
亚历克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不舒服,但他不在乎
“您感觉怎么样?”
“老了”
老人简单地说
“零件坏了,需要修理。但有些零件……修不好了,只能凑合用”
他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亚历克斯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氧气面罩里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医生怎么说?”
“说我心脏……像用了太久的发动机。该退休了,但我不肯退休,所以它就……罢工了”
这个比喻让亚历克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这不是玩笑,是事实
“米拉呢?”
“她今天有钢琴考级,可能晚点会来”
“钢琴啊……好。音乐好。星星也会……唱歌,只是我们听不见”
老人说着,慢慢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他的老花镜,还有一本薄薄的书——是《小王子》,法文原版,书页已经泛黄了
“你能……读给我听吗?我眼睛……有点花”
“当然可以”
亚历克斯拿起书,翻开。书很旧了,纸张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不是买的书签,是用彩色纸手工做的,折成飞机的形状
“从哪一页开始?”
“随便……哪一页都好。这书我读过……一百遍了。每一页都记得”
亚历克斯翻到中间的一页。这一页的插图是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旁边是那朵骄傲的玫瑰。文字是法文,亚历克斯看不懂,但下面有手写的英文翻译,字迹娟秀,明显是女性的笔迹
“这是……”
“我妻子……翻译的。她说法文太美了……不能只有我看懂。所以她一句一句……翻译给我听”
亚历克斯看着那些手写的英文,开始读:
“小王子对他的玫瑰说:‘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因为我为你浇过水,盖过玻璃罩,挡过风,听过你的抱怨和吹嘘,甚至有时候也倾听你的沉默。因为你是我浇灌的,所以你是我的玫瑰……’”
读到这里,亚历克斯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米拉问过的问题:“你相信有小王子吗?”那时候他说“我想相信”。现在,在这个病房里,在这个生病的老人面前,他发现自己不只是“想相信”,而是真的相信了
相信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选择
他选择了相信
“继续读”
老人轻声说,眼睛闭着,像是在用心听
亚历克斯继续读下去。他的英文发音不算完美,有些单词念得磕磕绊绊,但他读得很认真。病房里只有他的读书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读了几页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米拉
她背着琴谱包,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看见亚历克斯,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走到床边,轻声说:
“爷爷,我来了”
老人睁开眼睛,看见她,笑容更明显了
“考得……怎么样?”
“通过了。老师说我弹得很好,可以参加下个月的比赛”
“好……太好了”
米拉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亚历克斯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老人,然后说:
“我跟我妈说,我要来看望一位生病的社区老人,做‘社会实践’。她相信了,还让我带了水果”
她从琴谱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很红,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鲜艳
“谢谢……孩子”
老人说着,慢慢抬起手,摘下了氧气面罩。这个动作似乎很费力,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说:
“我想……看看你们。不隔着这个……塑料壳”
他的脸完全露出来了,比亚历克斯记忆中的更瘦,皱纹更深,但眼睛还是清澈的,像孩子的眼睛
“医生说我……可能还要住几天。做更多检查……吃更多药。但我觉得……住在这里……看不到星星。窗户太小了……灯光太亮了”
他看向窗外。病房的窗户确实很小,而且因为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爷爷”
米拉突然说,声音很轻
“您会好起来的,对吧?”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孩子。医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就算我好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活得够久了。飞得够远了。看见够多的星星了”
“可是……”
米拉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我们还想听您讲故事。还有很多星星的故事……您还没讲”
老人看着她,眼神温柔
“故事是讲不完的。就像星星……是看不完的。但我教你们……怎么看星星了,对吧?怎么听星星……说话了,对吧?那就算我不在了……你们也能自己看……自己听。故事不会结束……只会换一个……讲述者”
亚历克斯感觉到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能紧紧握着那本《小王子》,感觉到书页的脆弱和书签的坚硬
“来”
老人说,用眼神示意床头柜的抽屉
“打开……最下面一层”
亚历克斯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小木盒。是他熟悉的那个木盒,装着飞行日志副本的那个
“拿出来”
亚历克斯拿出木盒,放在床上。老人用颤抖的手打开盒盖,里面除了那本笔记本,还有两个小小的、用纸包着的东西
“给你们的”
他拿出那两个小包,分别递给亚历克斯和米拉。纸包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亚历克斯小心地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小块金属片——很旧了,边缘有些锈迹,但表面被仔细擦拭过,能看见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一颗星星,星星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飞机轮廓
“这是……”
“我第一架飞机上的……铭牌。飞机报废了……我把它拆下来……留作纪念。现在给你们……一人一半。我把它切开了”
亚历克斯这才发现,这块金属片的边缘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为切开的。切面很平整,像是用专业工具切割的
“您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我的地面指挥部”
老人笑着说,这次笑出了声,虽然笑声很虚弱
“飞行员不能没有……地面指挥部。地面指挥部负责……看星星,指方向,告诉飞行员……该往哪里飞。你们就是我的……地面指挥部。所以这块铭牌……你们一人一半。这样就算我飞走了……你们也知道……我曾经飞过。而你们……是指引我飞行的人”
米拉看着手里的半块铭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
“别哭”
老人轻声说
“星星不哭。星星只是……发光。你们也要……发光。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在你们自己的天空里”
他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爷爷累了……要休息一下。你们……该回去了”
“我们明天再来看您”
亚历克斯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睁眼
两个孩子站起来,轻轻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米拉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小声抽泣起来
亚历克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生疏,因为他很少安慰别人,或者说,很少有机会安慰别人
“他会好起来的”
他说,虽然自己也不确定
“医生说……说他会好起来的”
米拉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下周……要参加钢琴比赛。我妈说如果我赢了,就答应我一件事。我要让她答应……让我每周六下午都自由活动,不用上任何课。这样我就能……就能有更多时间来看爷爷,听故事,看星星”
“她会答应吗?”
“不知道。但我会努力赢。为了这个,我会拼命练习”
米拉说着,握紧了手里的半块铭牌。金属片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但那种疼痛感让她觉得真实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医院
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
“我要往这边走”
米拉说,指着一个方向
“我坐公交回家”
“我也是,但我坐另一趟车”
他们在医院门口分开。亚历克斯看着米拉背着琴谱包,低着头慢慢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老飞行员说过的话:
“有些星星不是在天上诞生的,是在心里诞生的”
米拉心里的星星,现在是什么样子的?是钢琴键的黑白分明?是琴谱上的音符跳跃?是比赛奖杯的光泽?还是……半块金属片的粗糙触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个人心里的星星都不一样。而正因为不一样,星空才丰富,才美丽
回家的公交车上,亚历克斯一直握着手里的半块铭牌。金属片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冷。他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感受着那些模糊的线条——星星的五个角,飞机的机翼,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符号,可能是磨损了,也可能本来就是某种密码
他突然很想问问林川——那个住在他意识深处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十七岁少年。很想问:你在你的世界里,见过真正的星空吗?你心里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你相信故事能救人吗?相信星星会说话吗?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林川不会回答。林川只是观察者,只是乘客,只是记忆的保管者。这个十岁男孩的困惑、恐惧、希望、秘密,都要由他自己承担,自己解答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先是零星的光点,然后连成片,汇成海。人造的光代替了星光,照亮了夜晚,但也遮蔽了星空
亚历克斯抬起头,试图在灯海之上寻找真正的星星。但天空是暗红色的,是城市的光污染染出来的颜色,看不见一颗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即使看不见,即使被遮蔽,即使被遗忘
它们在那里
就像有些故事,即使没人讲述,即使没人相信,即使被锁在病房里、阁楼里、笔记本里
它们在那里
等待着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等待着一颗愿意相信的心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母亲在门口等他,表情担忧
“亚历克斯,你去哪里了?我打了你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对不起,妈妈。我去医院看望一位生病的老人,手机调了静音”
“生病的老人?谁?”
“住在街尾的爷爷。他住院了,心脏有问题”
母亲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摸了摸亚历克斯的头发,动作很轻
“你做得对,关心他人是好事。但下次要提前告诉我们,好吗?我们会担心”
“好的,妈妈。对不起”
晚餐时,亚历克斯讲述了去医院的事——省略了阁楼、星星故事、秘密的星期六,只说了“社区里的一位孤寡老人住院了,我去看望他”。父母听了,都表示赞许
“你应该带点水果或鲜花去”
父亲说
“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爸爸。他已经有很多人看望了。而且……而且他需要休息”
亚历克斯说,心里却在想:不,你们不能去。因为如果你们去了,就会发现我们的秘密。会发现那些星星故事,那些飞机模型,那个用废旧零件拼成的梦想
那个秘密太珍贵了,珍贵到只能属于三个人——一个老人,两个小孩
晚餐后,亚历克斯回到房间。他拿出那半块铭牌,放在书桌上。在台灯的光线下,金属片反射出暗淡的光。他又拿出那张画——星空、小星球、小人、花,贴在铭牌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日记本
按照计划表,他应该写“今日学习心得与反思”。但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今天老飞行员住院了。他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给了我和米拉一人半块飞机铭牌,说我们是他的地面指挥部。他说星星不哭,星星只是发光。他说就算他飞走了,故事也不会结束,只会换一个讲述者”
写到这里,亚历克斯停下笔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他想象着,在某个地方——也许是沙漠上空,也许是海洋上空,也许是阁楼的天窗上空——星星正在发光,正在说话,正在等待被听见
然后他继续写: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好起来。但我知道,我会继续看星星。用他教我的方式看——不是用眼睛,用心。用他教我的方式听——不是用耳朵,用记忆。因为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耳朵是听不见的。但心能感觉到,记忆能保存”
他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橘红色光影。亚历克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回到了阁楼
天窗开着,真正的星空在头顶展开。老飞行员坐在书桌前,用彩色铅笔在纸上画画。米拉在看着悬挂的飞机模型,那些用废旧零件拼成的梦想正在缓慢旋转。而他,亚历克斯,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那些用针扎出来的星星,那些用玻璃纸剪成的云朵,那些用回形针弯成的小小人形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星星的声音
很轻,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在说:飞吧。哪怕翅膀是废铁做的,哪怕发动机是旧齿轮改的,哪怕天空被云层遮蔽,被灯光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