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乱世书(残篇)
甲子/侠卒
兀鹫低低地盘旋在已无人影的村庄上空,贪婪地盯着横陈于街上的腐尸。明明尸骨上的血液还未完全凝固,却已散出积日陈尸的臭味了。
三个持戟的兵士,很谨慎地押着一位侠客,慢慢地朝着村口没头的佛像走去。佛像旁是一名骑着披甲黑鬃白蹄战马的,很是威武的壮汉。他穿着全身锁子甲,手上执着一柄长刀,沾着干涸了的血。背后背着一架黑铁弓和一支箭袋。
侠客望着那人忽然笑了,乌黑的血顺着右肩上的箭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好英雄!趁着那秽物来的时候偷袭。就算你忘了百姓。总记得自己是个人吧?”
说实在的,他很不像个侠客。至少没一个侠客是穿着身破儒衫的。似是左手握不稳剑的缘故,那三尺青锋在空气中微微地颤抖。
“告诉我桃花源的方位。饶你不死。”壮汉,也是这群兵的伍正,倒行公事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很清楚,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侠客微微笑了,“凭你,也想在无名大人面前走上一招?”
“名字?我要上报。”
二人就这么自故自地对答了一句,为这衰败的地方平添上一分尴尬。这时,侠客已走得很近了。
那使客忽平平地荡开一剑,锋刃划向身后的士卒,如秋水般的杀意逼得他倒退半步。身旁的另两名士卒当即砸下长戟,欲让钢铁与侠客的骨头一较高下。不待招式用老,侠客用剑反挑长戟,竟借着下砸的力道把自己如鹞子般荡上了半空,再一推,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平房的顶上,惊起了一只休憩的白头鸦。
老鸦聒噪嘶哑的嗓音在空中漾开,侠客在屋顶上借力反跳,瓦砾哗哗地落下,而他已敏捷地朝着伍正刺下。伍正不闪不避,将长刀砸向了侠客,破空的风声猎猎地响。
侠客微微偏过剑身,刺耳的一声,兵交叉而过,而侠客剑势不减。
那伍正挥其右拳,正中侠客长剑,一力破万巧,竟将其剑生生打断,连带着把侠客一起击飞了出去。侠客本欲在半空中再行调整,只是左手实在不便,徒然扭动了右肩的伤势
几下兔起鹊落,却令毒血倒涌上了侠客心脉。他大睁着眼睛,恨恨地盯着伍正。
伍正啐了一口,踢开他的剑:“横生枝节!害得我少了五两银子。”这是那把剑的价格。
一个兵士上去割下了侠客还未断气的头,顺手抄走了断剑,恭敬地将它们递给了伍正。
乙丑/农怨
新兵和伍长一左一右站在税吏的两侧,佩刀插在腰间的鞘中,面对着台下站在打谷场里的农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麻脸的、白脸的、红脸的;此时都只剩下一张面孔,近乎哀求地盯着税吏手中的名薄,记着今年应交租税的纸页在风中猎猎地响。见伍长站得笔直,新兵也板正了身子。
一个瘦小的老头,论年龄几乎可以作新兵的爷爷,趿拉着露出黑乎乎脚指的草鞋,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大人,行行好吧!今年大旱,这税实在是交不足啊!我的驴,去年卖了。我的一头猪,也杀了抵税了。我女儿······说到这,他慢慢哽住了,干号起来,连泪都似乎被苦难吸尽了。
新兵稚气未脱的脸上似乎有些发臊,想伸出手把老人家扶起来,却又缩了回去扭头看着伍长,眼睛里尽是不忍。
伍长瞪了新兵一眼,“嗖”地抽出刀来,贴着老农脖颈打了个半圆。那老农先是僵在了原地,然后也不嚎了,像老鼠一样滚回了村民中去。
伍长在空中虚虚挥了几下刀,用足了力气孔道:“大旱?不讲规矩的东西!妈了个*的,今天这税必须齐!狗东西,也不想想,平时是谁保着你们!不交?可以!从这里滚出去!秽物和桃源的妖人,到时可别哭着求我!”
伍长收回了刀,目光逼视着农民们。他们登时就如土豆一样不作声了。
温和的微笑在税吏红润的脸上漾开,他亲切的噪音让整个打麦场的气氛缓了下来:“大家都不容易,我能体谅到朋友们的难处。只是这税,已经拖了三次了,老朋友我啊,也顶不住上面的压力了。不知道,能不能给老朋友一点面子,交到八成,就也行了。”
人类总是喜欢折中的。若说让他们交到十成足税,农民肯定是不愿的。但若只是将六成八的税补到八成,他们就愿意了。
“只是,老爷咱实在是一个脸上黄黄的农民躲在人群中才说了半句,就被伍长的一瞪给噎住了。
“伍长啊,莫要惊着他们。”税吏笑着安抚了一句。“我老了,膝下无子无女。”说到这,他就住了嘴。那个缩回去的农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怯怯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农民的眼里忽然盈满了泪,双手微微颤抖着。
此时新兵已闭上了眼睛,凭着躯壳把自己支住。
丙寅/游婚
刺耳的唢呐在宋国都城的街上欢快地响,连商丘压抑而灰暗的空气也似乎被撕破了一瞬。穿着大红喜服的执事和仆役,簇拥着四抬的抢金披红婚轿,高头大马开路,于街上耀武扬威地过去了。
“这是哪位大人的婚礼啊?”一个货郎在卖茶水的摊边歇下担子,要了一文半钱的茶,一饮而尽,再压低了嗓子问道,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不过是个作生意的。石一角,郭半城,王家两头摸。诺,这就是石家大儿的了。“卖茶水的很神气地说道。
“不过是和税吏搅在一起,卖儿女的狗东西罢了!”他们身后一个洗衣服的老妇冷不丁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做着事,好像完全没说过一句话似的。
婚礼的队伍继续前行着,打了个弯便进了巷子。但是一张破席却分明拦着他们的路了。一个人-他几乎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了-借着一面墙支着自己的骨头,很是哀戚地跪着哭自己裹在席子里的儿子。
执事油亮的眉毛紧紧皱起来了。迎亲遇到这种事很不吉利。在宋国遇到不吉利的事,后果可以很严重。
“去,去!”几个手下把这个男人和席子像扔一张纸一样扔到了一旁,连连地念了好几句经,总算没让大部队碰上这摊烂事。
一大片麻雀被这一出扰得纷纷飞了起来。
王孙摇着镂空饰金的象骨扇,站在云雅楼的最高层望了一眼婚轿,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欣赏着舞姬曼妙的舞姿和轻灵的歌喉。
”许是那花轿惊扰了殿下?”一位站在角落里的官吏,很殷切地小跑到王孙面前数尺的地方、问道。他又挪了挪自己,怕挡着王孙的视线。
“不用了。”
一旁的进士忽然来了诗兴,决定作诗一首歌颂王孙的仁慈。
比起高楼的弦乐,拜堂的喜乐又是另一番享乐。
新娘子和新郎跪定在父母的面前-却只有新郎的父母-深深下拜。倚在新郎旁,新娘子显得十分瘦小。
再对拜,吃交杯酒·····
走过漫长的流程,新郎终于走到了对他惟一重要的环节:洞房。
新郎粗暴地把她压在床上。如野兽般,新郎咬住了新娘的双唇。微微一颤,他就再也不动了。
血从他的嘴角徐徐流出。新娘吐出了嘴里咬着的刀片,慢慢把绳索在它上面磨破。洞房里安静下去了。很快整个石家大院都安静下去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仆役们醒来,他们很快就知道不必再办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