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武器狗尾草:第2章 02邓定侯的铁莲子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02邓定侯的铁莲子

01

十年前。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不在马上,不在车里,在河里。

他歪着头趴在河水里,远远看去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死狗。

他的脸色蜡黄,嘴角有枯干的血痕,应该是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他的嘴唇白得像纸,明显是失血过多所致;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左臂上用破布紧紧地包裹着,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眼中多了一丝光芒,灼灼地盯着眼前的河水。

河水里也有水洼,水洼里有一条肥硕鲤鱼缓缓游动,离鲤鱼三寸的位置有一柄断剑正在瞄准它。

断剑是白玉京的,用右手握着。

鲤鱼是他的猎物,是他生存的希望。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吃不到鱼,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意味着死亡。

所以白玉京盯这条鱼已经盯了半个时辰,哪怕有几次鲤鱼离断剑不超过二寸距离,他都没敢动手。

如果无法保证做到一击必杀,那就只能等死。

等着重伤而死,或者饥饿而死。

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胳膊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击必杀的机会越来越渺茫,白玉京开始后悔。

后悔不该等这么久。

他不想死,不想死狗一样,沉尸河边。

河里流的是水,可江湖里流的不是水,而是江湖人的血。

白玉京趴在河边,不断地后悔。

他又开始疑惑,为了株狗尾草,为了一个叫小尾巴的女孩,落得如此地步,值得吗?

02

此刻,白玉京躺在床上,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值得吗?

快活窝并不快活,起码不像看起来那么快活。

在这里等她,值得吗?

白玉京一边想着,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风仍在吹着,“呜呜”的风已经吹了两个时辰。

忽然,他听到外面除了风声,还有一阵阵地人喊马嘶,很是嘈杂的声音。

他等的人到了。

事实证明十年前的那个决定是值得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外面有人高喊:“掌旗何在?”

袁紫霞原本缩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酣。猛然睁开眼,被「掌旗何在」四个字惊醒。

莫不是青龙会的人到了?

袁紫霞从枕下取出短剑,慢慢坐起。

白玉京轻抚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不用这么紧张,放心。我们下去看看。”

二人从房间走出,站在楼梯上,大厅内一片光明。

有人在大厅里点了无数蜡烛,橘黄色的火苗很柔和,很亮堂。

九张桌子上放着些果盘糕点,桌子下放着成坛的美酒。

然而大厅之内并无客人,只有伙计站在柜台里,撑着脑袋打瞌睡。

白玉京带着袁紫霞选了张桌子坐下。

他轻敲了下桌子,道:“伙计。”

伙计抬头,揉着眼睛,走了过来。“白大侠来啦。”

“嗯。”白玉京应了一声,随后指了指四周的桌子问道:“这是?”

伙计回道:“青龙会约了些江湖朋友,在此小聚。”

果然是青龙会。

袁紫霞眉头紧皱,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听清,再次问道:“青龙会?”

伙计道:“正是青龙会。”

袁紫霞道:“是那个青龙会?”

伙计道:“可不就是那个青龙会吗。正在外面折腾旗杆玩,一会就进来了。”

袁紫霞扯了扯白玉京的衣角。

在风云客栈,她不辞而别,早已是青龙会的叛徒。

对叛徒,青龙会从来是杀无赦的。

趁着他们还没进来,逃还来得及。

白玉京微笑,托着她的手拍了拍,柔声说道:“放心吧。我们喝我们的酒,他们聚他们的会。井水不犯河水,不会有事的。”

如此轻描淡写吗?

袁紫霞有些担忧,也有些疑惑。

03

门外。

天上无星无月,地上风沙滚滚。天地昏暗,鬼哭狼嚎,仿若鬼蜮。

幸好还有灯笼。

就在那根三丈高的旗杆上,吊着四盏斗大的灯笼。

天地之间总算有那么一点点光明。

在灯笼上方,一面雪白旗帜飘来荡去,旗面上绣着的青色长龙,仿佛也将破云飞去,扶摇直上,傲笑九天。

是青龙会的青龙旗。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灯笼上面的字。

朱红的灯笼,漆黑的字。

竟然是「风云客栈」四个字。

青龙旗下,十个怪人踏破风沙而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狮鼻阔口,满头赤发,耳垂却戴着三枚金环,金环不停地“叮当”作响。

他后面跟着九个人,九个怪人。

他们黄麻短衫,多耳麻鞋,左耳上悬着个碗大的金环,满头乱发竟都是赤红色的,火焰般披散在肩上。

这九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容貌虽然不同,脸上却全都死人般木无表情,走起路来肩不动、膝不弯,也像是僵尸一样。

赤发帮,「火焰神」苗烧天与他麾下赤发九杰。

十个人推门走进曾经的快乐窝,现在的风云客栈。

他们昂着头,选了张桌子坐下。

这个大厅,三横三竖摆了九张桌子。

袁紫霞与白玉京坐在东北角,苗烧天坐在西南角,相隔不远,袁紫霞能看得清他的一举一动。

他是苗烧天,袁紫霞不会认错。

可他不是死了吗?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一共十人。

先是八人。俱是青布箭衣,青帕包头,脚上搬尖洒鞋,系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神情剽悍,身手矫捷的壮士。

在八人身后,是穿着雪白急服劲装,敞着怀的白马张三。

白马张三身后跟着一个虬髯大汉,精赤着上身,黑色的肌肉仿若铁石铸就。孔武有力的脸,孔武有力的身躯。

急风八刀开路,金刚力士断后,白马张三一伙人气势非凡。

他们坐在西北角,白马张三隔着桌子,与苗烧天拱手见礼。

急风八刀已到,赵一刀怕是也不远了。

苗烧天冲着门口吆喝:“赵大当家的,可在?”

朱大少挺着硕大的肚子,不停地擦着汗,喘着气,不耐烦的回道:“他在,他在。催什么催。”

赵一刀确实在,就在朱大少的旁边。

这二人一同出现,没人觉得意外。

万金堂和快刀帮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结盟,此事在座的很多人都已知晓。

二人说说笑笑,在东南角坐下。

三伙人刚刚坐好,一个蓝衫白袜、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步入大厅。

这人径直选了中间的桌子,行了四方礼,说道:“在下公孙静,有劳众朋友了。”

公孙静转过身,冲着白玉京、袁紫霞拱手行礼,口中说道:“能够再次见到白大侠,公孙静很是欣慰。”

白玉京笑道:“不知公孙堂主僵尸症可好一些了?若脖子还是不舒服,小方不在,我也可以代劳。”

当日在风云客栈,公孙静伪装成僵尸模样,想要浑水摸鱼偷袭白玉京。没想到被小方一铁钩划破哽嗓,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僵尸。

白玉京感觉到袁紫霞身体微微发抖,明里讽刺公孙静,暗里告诉袁紫霞。公孙静可以死一次,也可以死两次,无须害怕。

袁紫霞还未开口,被另一个人打断。

说话的人是方龙香,他踱着步子,慢慢走到白玉京身前。

“这等小事,还是我来吧。”

赤发帮苗烧天,白马帮白马张三,万金堂朱大少,快刀帮赵一刀,青龙会公孙静,还有这个要命小方。

风云客栈内的人只差一人就齐了。

白玉京看向朱大少身后。

朱大少的身后仍旧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腰袢系着那对奇门弧形剑,深凹的漆黑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嘲弄之意。

只是不知这次是在嘲弄谁。

是在嘲笑这满堂死人,还是嘲笑袁紫霞、白玉京两个活人。

或者干脆是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明明是威震天下的卫天鹰却要装一个三流剑客,站在别人身后。

袁紫霞看不出他在嘲笑谁。

她只看得出这许多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是她的仇人,生死之仇的仇人。

群敌环绕,袁紫霞手心冰凉,不由得紧紧抓住白玉京的手。

白玉京的手温热干燥,一如往常。

还好,他在这,袁紫霞安心不少。

桌面发出钢铁敲击木板的“砰砰”声。

是小方,他在用铁钩瞧着桌面。

他的眼睛虽已有了皱纹,但眼睛却还是雪亮,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

现在他正在看着白玉京和袁紫霞,更准确的说是看他们紧握的双手,眼神怪异。

他缓缓说道:“看贤伉俪如此恩爱。难道说我要准备两份厚礼?”

小方的话很突兀,也很随意。

可是话里面的意思没人听不出来。

女人有时真的很奇怪,明明身陷莫名险境,明明有人正在以死亡威胁着她或是她们,在面对爱人的时候,总是会想些有的没的。

袁紫霞此时也是这样。

她甜甜地笑着,偷偷瞟向白玉京,眼神里有疑问,也有期待。

是一份,还是两份?

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是风雨同舟相携到老?

她相信他,死也相信。

但她还是想看到他的反应,想看他坚定的目光,想听他肯定地回复。

然后袁紫霞美丽的大眼睛逐渐变得灰暗,笑容越来越僵硬。

她的心在坠落,进而绝望。

因为紧握的双手开始松动,温热的气息一点点远离她的掌心。

白玉京,他竟然在缓缓抽出他的手。

一股寒气充盈全身,冷得刺骨。

方龙香看的很清楚,他的眼神更加古怪,“想不到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你的选择仍旧跟十年前一样吗?”

白玉京的瞳孔急速收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他的手也变得冰凉,潮湿。

莫非白玉京也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

又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过了许久,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白玉京,十年前,十年后,我都是白玉京。至于礼物呢,其实一份还是两份都无所谓,不过最好我想还是准备两份吧。女人有时候都是很小气很小气的。”

白玉京一手握剑柄,另一只手从袁紫霞背后穿过,挽着她的腰肢,把她拉在怀里。

暖暖的气息覆盖她的全身。

袁紫霞重新笑了,笑得很甜。

松开紧握的双手,只为了腾出手来,一手擎剑阻挡一切风雨,另一只手用来抱紧你。

死也值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04

快活窝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方龙香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的说道:“好不凑巧,我们的客人来了。暂时放过你吧。”

他口中的客人是一群怪人。

他们的衣服是一样的宽袍大袖,足以遮挡住大部分身体特征。他们身上还披着黑色的大氅,进一步遮挡他们的体型。

他们的脸自然不会漏在外面,戴着斗笠,斗笠里面戴着面具,一点机会都不留。

这些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不想别人认出他们都是谁。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其余的桌子旁,大厅之内九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四张桌是风云客栈已死之人,另外四张桌是隐藏身份的客人。

唯独白玉京这桌,夹在中间很是古怪。

“你猜那些人都是谁?”方龙香问道。

白玉京斜对面的一张桌子,说道:“镇远镖局,「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方龙香面露讥诮,说道:“他们这般藏头露尾,搞得神神秘秘,有什么用?还不是一眼就被认了出来。”

正如方龙香所说,这些客人的伪装并不成功,起码白玉京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

袁紫霞探头,看向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人很多,足足坐了五个人,能看出是四男一女。

她能看出,坐在一张长凳的两人中,起码有一个是女人。

那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已很是亲昵,可还要十指相扣,不愿分开。

这个世界,十指相扣,是情侣的专利。

而情侣,总要一男一女才更搭配。

方龙香顺着袁紫霞的眼神,轻声说道:“那是霸王枪王大小姐。”

袁紫霞道:“哦。”

方龙香看的不是手,而是别的东西。

那个女人在跟另一个人抢酒喝,可惜她似乎抢不过,只好把手搭在桌边杵着那杆长枪以示威胁。

方龙香道:“那人的枪虽然外罩枪衣,又用粗布裹了好几层。可是没人看不出那是霸王枪。”

袁紫霞这才注意到那把枪,说道:“因为它太长,长一丈三尺七寸三。因为它太重,重七十三斤七两三钱。”

江湖上这么长,这么重的枪只有一柄,那就是霸王枪。使霸王枪的女子也只有一人,那就是王大小姐。

方龙香道:“所以坐在她旁边的肯定丁喜。”

坐在王大小姐身边的,肯定是,也只能是,是那个会各种笑,有时候皱起鼻子笑,有时眯起眼睛笑,有时候撅起嘴笑……笑容里从不带半点恶意,半点讥诮的丁喜,「讨人喜欢的丁喜」。

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大小姐与丁喜本就是一对。

方龙香道:“坐在丁喜旁边,和王大小姐抢酒喝的只能是小马。”

从很久很久之前,江湖中的人都知道一件事。

丁喜的旁边是小马,小马的旁边是丁喜。而且敢抢王大小姐酒的,只有小马。

所以那人一定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谁都不服气的样子。好像总是想找人打架,而且真的随时随地都会打起来的小马,「愤怒的小马」。

方龙香道:“那么坐在丁喜上垂手,高高大大的男人,应该是长青镖局,「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他接着说道:“毕竟他是丁喜的父亲,理应坐在上垂手。”

然后他疑惑地看向白玉京,“可是那个人,你怎么知道他是邓定侯?而且如此笃定他是邓定侯?”

方龙香说的是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人。

那人普普通通的身材,普普通通的坐着,普普通通的喝酒。

没有任何特征,没有任何依据。

根本没人能猜得出来,可白玉京为什么就偏偏认出他来,而且还是一眼认出来的?

这很奇怪。

袁紫霞好奇地看着白玉京,希望他能说出什么来。没想到白玉京却说道:“聪明的丁喜携神拳小诸葛邓定侯和霸王枪王小姐,巧破青龙会五月十三,此事江湖早就传开了。”

方龙香点头道:“确有此事。可这和一眼看出邓定侯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有什么关系?

身为青龙十二煞红旗老幺,五月十三的事情袁紫霞很清楚,比很多人知道的都要多。

但是她怎么就没有一眼认出这人是邓定侯?

白玉京的解释很敷衍,很扯淡。

如果不想说,可以直接不说,为什么还要编一个如此蹩脚的借口。

这里的一切都很古怪,可白玉京却更加古怪。

他有秘密。

十指相扣虽好,可有秘密的恋人,终究不是心心相系。

袁紫霞心里有些发苦。

05

公孙静道:“劳烦众位朋友抬爱,拨冗至此。公孙静代表青龙会龙头老大在此谢过。前几日公孙静连发十二道请帖,本是想售卖孔雀翎图纸,却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未能如愿。今日青龙会再发请帖,为的是售卖一些价值更高的宝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家平日都是忙碌之人,我也就不多客套了。青龙会第一件售出的货品来自白马帮。还请白马帮张三张贤弟介绍介绍这一宗宝物。”

白马张三从椅子上站起,手里托着一个白玉小盒。

这个盒子温润如脂,洁白无瑕。玉质细密而坚实,细腻而富有光泽。

这个白玉小盒竟是一整块羊脂玉制作。

在盒面上雕着一条青龙,雕工精湛,显然为名家所刻。那条青色长龙横卧云端,一只爪子探出云层,伸向地面。巨爪张开,五指尖锐若剑,寒意森森,似要撕裂大地。细看之下,却又好像是在探取什么。

在盒子侧边镶嵌着颗红色宝石,这宝石色泽温润,光滑细腻,价值起码千金以上。可这颗宝石仅仅是盒子的锁扣装饰。

在座众人被盒子吸引,啧啧称奇。

单看这盒子就已经是稀世之宝,那么盒子里的东西又该是怎么样的不凡。

白马张三轻轻按动那颗宝石,盒子自动缓缓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红色缎布中间是一枚簪子。这簪子着实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不是因为簪子太过不凡,而是太平凡。

簪子由生铁铸就,不仅材质一般,做工也是粗糙不堪。簪子的造型也很是不堪,怎么看怎么像一根杂草,毫无美感。

不要说平凡二字,说它简陋都是在夸赞它。如果丢在长街之上,大概会被人一脚踢开,嫌弃碍事。

这算得上什么宝物?

白马张三看到大家失望的眼神,猜到了大家的想法。

他极其小心地把簪子放回白玉盒子,朗声说道:“众朋友莫要买椟还珠,小瞧了这枚簪子。”

“这簪子虽看似残破,但却是我家青龙老大珍爱之物。”

“若不是以示郑重,是断断不肯拿出来的。”

“而且这枚簪子只是一件信物,并不售卖。”

“我青龙会此次售卖的是一个承诺,凡持此信物者,可要求青龙会为其做一件事。”

“只要不是摘星赶月这种力不能及的事,我青龙会都会为其实现。”

“无论是报仇雪恨,还是黄金满屋,哪怕是武林盟主,青龙会也会勉力一试。”

有人道:“罗里吧嗦,大吹发落。老子现在只想让你去死,有多远死多远,你干不干?”

白马张三眼都未眨一下,道:“可以。”

那人道:“若是要你杀了青龙老大呢?”

白马张三玩味一笑,说道:“这又有何不可,无非是杀得了和杀不了两个结果。”

杀可以,但是大概是杀不了。张三的回答看似同意,其实是在拒绝。

那人吃了个软钉子,自然气恼。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一并摘下脸上的面具。

袁紫霞和方龙香猜得不错,这人正是小马。

小马道:“好,既然你们不敢,那换我来杀,只要告诉我青龙老大是谁就行。”

白马张三笑道:“购得这个簪子后,张三立马告知。但请勿传他人即可。”

小马爽快笑道:“这个簪子,老子买了。”

白马张三关上小盒的盖子,单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什么,当然是请出价。

小马兴冲冲掏了掏口袋,又翻遍全身,他哪有什么钱,所有钱都拿来换酒了。

他只好伸手,伸向对面那人。

小马对面的人也摘下斗笠面具,露出丁喜灿烂的笑脸。

丁喜指着簪子说道:“王大小姐,那枚簪子看似不错,要不咱买下来吧。”

坐在他旁边的女子也露出本来面目,正是霸王枪王大小姐。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了半天,仅拿出一枚铜钱。

托着这枚铜钱,王大小姐理直气壮道:“路上买酒喝了。爱要不要。”

没钱的小马脑袋耷拉下来,这一文钱收还是不收?

若是收了,抢酒的时候岂不是矮人一头。

白马张三缩回手,重新将盖子打开,露出那枚簪子。说道:“江湖儿女,总有些不凑手的时候。为了避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张三想了个别的法子。”

小马抬头,问道:“什么法子?”

白马张三道:“我家青龙老大最近偶得一药方,目前正缺一味回魂草。以这回魂草,可换此簪。一株回魂草一个承诺,绝不食言。”

小马嘀咕,“一株回魂草一个承诺,这买卖好像还算公平。等过几日我定要拉来两车,跟你换个痛快。”

他在胡说八道,回魂草生死人肉白骨,是江湖中不可多得的神药,一株犹不可求,怎么可能拉来两车。

一文钱都要跟人要,小马觉很丢面子,恹恹坐下。

偏偏白马张三并未作罢,冲着他们这张桌朗盛说道:“十年过去,但不知那株回魂草可还在?”

小马瞪眼道:“什么十年,二十年的。老子明天就去山上,什么回魂草、回魂屁的,老子定要弄上几车,把你的臭嘴塞满。”

白马张三不理小马,深躬一礼,复又问道:“还望先生知晓,小可对十年前那场山火略知一二,可以了此夙愿。只是不知道回魂草可在?”

小马已经看出来,白马张三不是问他,而是问坐在上垂手那人。

那人听到白马张三提及十年前那场山火,古井无波的双眼爆出一阵寒芒,杀机隐隐。

他拍了拍桌子,恨恨说道:“回魂草还在。”

白马张三晃了晃手中白玉小盒,问道:“交易可成?”

那人冷哼,“可以。”

白马张三问道:“不知何日何时何地可交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道:“今日今时今地。”

白马张三赞道:“爽快。那十年之前那场山火之事?”

那人摘下面具,丢在桌上,说道:“也是今日今时今地。”

白马张三不解,故作疑惑道:“原来是百里大侠,但不知百里大侠这是何必?”

百里长青道:“你岂不是早知我是谁了吗?戴着又有什么意义。”

小马瞪眼,说道:“百里大叔已经答应与你交易,十年前的破事是不是该老老实实地说说了。”

白马张三道:“好,百里大侠请问。”

百里长青道:“十年之前,我自辽东赶回闽南,途中截杀我的人是谁?”

白马张三道:“本会五月十三堂下杀手。”

百里长青又问道:“五月十三那场山火?”

白马张三道:“五月十三堂下杀手所然。”

百里长青再问道:“杀我的妻子人?”

白马张三道:“那名杀手来之前,我已将其斩杀。”

八名急风刀客自张三身后转出,走到百里长青面前,每人手里皆有一个布袋。

每个袋子里一颗人头,龇牙咧嘴,极其狰狞。

白马张三道:“当日五月十三一共出动杀手二十七名,十年过去,存活者仅为八人,现在已经全部在这了。”

丁喜豁然站起,紧盯公孙静。

会各种笑的丁喜,脸色如常,但嘴角抿着,此刻再也笑不起来。

十年前,母亲惨死家中,虽然自己逃出生天,但是他过了十年无父无母的流浪生活。

失母之痛,十年之苦。

他又怎么笑得出来。

丁喜道:“为什么?”

白马张三道:“为了回魂草。为了百里大侠在辽东得到的那株回魂草。”

百里长青问道:“我偶然获得回魂草,你们是如何知道的?何人告知你们的?”

白马张三道:“百里大侠可还记得你曾去买过刀伤药。”

百里长青叹息,“莫非那名开药的郎中是你们青龙会的?”

白马张三点头道:“那名郎中并不是我们青龙会的,我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知百里大侠可还记得,你在辽东救助高立之时,你击杀了几人?”

百里长青道:“五人。”

白马张三道:“其实他们共有六人。十年前,青龙会五月众堂共调用二百七十名高手远赴辽东,用了半年时间才在极寒之地找到这株回魂草。待返还辽东之时已仅剩六人。其中一人受伤严重,剩下五人才会到山里找寻山参。”

百里长青道:“而受伤的那个人就在药房当中,看到了回魂草?”

白马张三道:“正是。”

百里长青道:“告密那人身在何处?”

白马张三道:“化名三绝书生,早在两年前死在这里,琴弦穿脑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白玉京听到这里,顿觉这还真是巧合得很。

上午袁紫霞刚刚讲过三绝书生的故事,晚上就提到了这个三绝书生。

更巧的是方龙香凑在他的耳边,跟他说了两句话,也提到了三绝书生。

白玉京正在心中思考方龙香的话有几分可信,大厅中有一个站起。

这人也早早摘下斗笠面具。他是一个年轻人,却打扮得像个中年人。

嘴唇上留着修饰得很整齐、很光亮的小胡子,头发也同样光亮整齐,发髻上缀着一粒拇指般大的明珠。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一个很有地位、很有权威的人。

尤其是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

这人缓缓站起,“百里大侠,可还记得我?”

百里长青仔细辨别,直到看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道:“「状元茶楼」之事,百里长青不敢忘记,还未请教?”

这人点头道:“秋凤梧,孔雀山庄庄主。我与高立二人是挚交好友。听你二人所言,有一件事请教。”

百里长青道:“但问无妨。”

秋凤梧道:“高立曾跟我讲过辽东的故事。据他所说,那日他发现了一株颇具灵性的成型山参,后遭五名黑道高手强抢,幸得百里大侠搭救,高立才得以活命。”

百里长青道:“确有此事。”

秋凤梧道:“我记得高立曾跟我说,你当日击杀那五人,是因为这五人本就是你追击数月之人。救高立不过是顺便之事。”

百里长青长叹,“想当年,内人生我儿时难产欲死,几乎死在床上。幸好获赠友人一株未成型的山参,我的妻子才得以活命。过了几年,内人日渐消瘦,气血两虚,若没有山参续命,恐怕命不久矣。”

丁喜默默听着,他知道百里长青这些话是跟他说的。

百里长青又道:“我从闽南赶往辽东寻参,寻了多日,才发现一株成型山参,却是被高立先于发现。之后我寻遍群山,仍旧没有找到。不知怎么回到那株成型山参附近,这才看到高立被人围攻。高立对我感恩不止,我又怎好实言相告,所以才编了那个缘由。”

秋凤梧道:“百里大侠不愿挟恩以报,乃是君子。我与高立生死弟兄,今日还需百里长青照顾一二。”

百里长青道:“秋庄主本就与我有恩,今日也请秋庄主襄助一二。”

二人谈罢,各自坐下。

王大小姐插嘴问道:“百里叔叔,我父亲平时经常画一幅山水画,画上题跋「五月十三,远避青龙」,是否也与这劳什子回魂草有关?”

百里长青叹息,“我回往闽南时,找到你的父亲送我回家。等你父亲到我家,正是五月初。想到五月十三是天帝天后的诞辰,也是我的生日,我就多留了你父亲几日。结果在五月十三那日,我与你父亲不知怎么就聊起武功一事,酒席结束便跟你父亲跑到外面比武。「五月十三,远避青龙」,避的是这场祸事的遗憾。”

丁喜在心中暗暗叹息。

要么有关,要么无关,不过两个字就可以说得清楚。

百里长青却说罗里吧嗦的说了这么一堆,这件事恐怕还有隐情。

王大小姐并不擅长说话,起码她没听出来,回道:“好的,谢谢百里叔叔。”

王大小姐转过头看向白马张三,问道:“回魂草是不是很重要。”

白马张三道:“姑娘可是要玩奇货可居的把戏?”

王大小姐道:“那我问你,既然回魂草如此重要,你们青龙会又早知在百里叔叔手里,为何十年间毫无动静。今日忽然在此求购?还有几月之前我父死于五月十三堂主手里,是否也与此有关?”

白马张三道:“回魂草确实非常重要。也确实如姑娘所说,青龙会一直知道回魂草在百里大侠手上,也确实十年不闻不问,可惜这都是青龙会老大的意思,细节我并不清楚。还望姑娘海涵。至于王老爷子的事,那均是伍先生自作主张,与回魂草之事无关。”

三番五次被人打断,白马张三已有些急躁,不等王大小姐再问,直接道:“回魂草交易之事,谁还有话说?”

白玉京忽然点了点桌子,说道:“我有。”

白马张三犹豫,疑惑问道:“白大侠?”

白玉京道:“三绝书生未死,尚在人间,且他的下落只有我一人知晓。我要以此为凭据,求百里老爷子、张三你二人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白马张三道:“什么请求?”

白玉京道:“我想拿在手里来看看那枚簪子,你们是否可答应?”

白玉京在江湖中名声颇为不错,看簪子这种小事只是举手之劳,百里长青点头同意。

白马张三也未多说什么,他把白玉小盒递给身后金刚力士。

金刚力士接过小盒,送到白玉京面前。

白玉京在盒子中取出簪子,拿在手里仔细观瞧。看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只好拿在烛光之下。

这一下他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簪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些许星星点点的黑点。

这个黑点他认识。

找到自己要看的东西,他把簪子重新放在盒里,交给金刚力士。

白马张三道见状问道:“百里大侠,若无其他问题,交易是否可行?”

百里长青道:“来拿吧。”

金刚力士走到百里长青桌前,将玉盒放在桌上,取了装着回魂草的锦盒,返还白马张三身后。

第一宗交易完成。

06

白玉京忽然道:“百里大侠得闲的时候,可以将这枚簪子交给邓定侯查看一二。”

邓定侯虽然换了衣服,披着大氅,还是露出了他腰袢的那个革囊。

革囊里装着一袋铁莲子。

人人都知道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拳头,不在少林寺四大长老之下的少林神拳。

江湖中知道他会暗器的人不多,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这袋铁链子。

据说有一次他的铁莲子击出,非但没有打到他要打的人,却从对方的刀锋上反弹出去,误伤了一个在旁边观战的朋友。

自从那次之后,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愿再用暗器。

很不巧,白玉京偏偏知道邓定侯的铁莲子。

而且他还知道邓定侯的铁莲子也是灰白色的,放在烛光下,有星星点点的黑点。

甚至还知道一枚小小的铁莲子可以打断三根肋骨,也可以打伤脊椎令人双腿失去知觉。

看来十年之前,除了百里长青的事之外,白玉京和邓定侯之间也发生了什么。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