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锦囊邀约共朝夕
两人因这关键性的发现而心潮澎湃,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窗外,明媚的阳光恰好穿透雕花窗棂,洒落一室金辉,将漂浮的细微尘埃都照得晶莹剔透,温暖而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志同道合的瞬间镀上了一层光辉。
一种无形却坚实的纽带,因这共同的发现、共同的目标与即将共赴的冒险,而变得更加紧密,无需多言,已在彼此眼中读到了信任与默契。相视而笑间,先前所有的疲惫与困惑仿佛都被这阳光驱散。
约定既成,顾瞻并未急于离开,而是重新坐下,与沈知意细细商讨起后续准备的诸多细节。从需要携带的特殊工具、应对废苑中可能出现的蛇虫瘴气的药物,到如何伪装身份、选择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出发时辰,乃至万一失散后的联络方式……他思虑周详,一一娓娓道来。沈知意则凭借对图纸和机关的理解,补充着可能被忽略的细微之处。直到觉得方方面面都已虑及,顾瞻方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他,沈知意独自站在满室阳光里,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奇异的情感填满,那并非单纯的兴奋或焦虑,而是一种轻盈又充盈的力量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前方的路或许仍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危险,但此刻,对揭开谜底的期待与对同伴的绝对信任,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她回到长案前,重新拿起那幅机关图的临摹本,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线条上时,已变得更加锐利和专注。下一次提笔勾勒、验证猜想,或许就不再是在这安静祥和、弥漫着墨香的翰墨斋内,而是在那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充满未知与变数的废苑深处了。
而想到将与谁同行,这一切的风险与挑战,似乎都变得截然不同,甚至带上了一种令人悸动的色彩。
清风适时拂过,吹动案上未压镇纸的宣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似在低语着一段即将开启的、不凡的旅程。
自那日约定同探废苑之后,顾瞻来往翰墨斋的次数愈发频繁。他带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却都极具针对性。
有时,他带来的是新推算出的、关于那神秘朱砂点可能对应的更精确日期范围,将原本模糊的“春末夏初”缩小到具体的几天之内;有时,他带来的是宫中巧匠对机关图某些局部结构的推测分析手稿,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分解图,他便与沈知意一同埋头参详,讨论各种可能性;更多的时候,他带来的则是一些看似寻常却极为实用的小物件。
“这是用特殊驱虫药草精心熏制过的香囊,带在身上,可防蛇虫鼠蚁近身。废苑多年荒芜,人迹罕至,这些东西怕是繁衍了不少,需得早做防备。”他递过一个做工精巧、散发着淡淡清苦药味的锦囊。
“这双靴子,”他又拿出一个布包,“靴筒用了软革,底子特意衬了多层软牛皮,既防水防刺,行走起来也轻便灵巧,你试试是否合脚。”那靴子样式简单,却针脚密实,显然用了心。
“还有这几块肉脯和果干,是军中所用的制式,耐存放,又能快速补充体力,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他的关怀无微不至,细致妥帖,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持在朋友与同伴的界限之内,没有丝毫逾越,只让沈知意感到被尊重和被妥善照料的温暖。
沈知意一一郑重收下,心中感念不已。投桃报李,她也将自己关在房内,利用手头能找到的材料,精心制作了几样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小东西。
这日顾瞻来时,她将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靛蓝色棉布针线包递给了他。“大人此行,想必需要易容改扮或是临时修补衣物,”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只是送出一件寻常礼物,“这里面除了各色针线,还有些我用矿物颜料和胶脂调和的特殊色膏,密封在小瓷碟里,可临时改变布料颜色,或遮盖小的破损痕迹,不易脱落。侧面的暗袋里,还有几片打磨得极薄的精钢刃片,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顾瞻接过这看似不起眼的针线包,入手却微沉。他打开一看,只见里面针线排列整齐,型号齐全,那些微型瓷碟中的色膏覆盖均匀,显然经过精心调配。而那几片薄如蝉翼、却边缘闪着锐利寒光的刃片,更是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会接触之物。这小小的针线包,俨然是一个微型的应急工具箱。
他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中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欣赏。他没有追问她如何会懂得调配这些、准备这些,只是郑重地将针线包收纳入怀,沉声道:“多谢姑娘,此物思虑周详,必有大用。”
两人心照不宣,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行程,做着最细致、最实际的准备。一种并肩作战、彼此托付的默契,在无声的交流中静静流淌,日益深厚。
然而,京中的暗流并未因他们的准备而停歇。这日午后,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了翰墨斋。
来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青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气质儒雅,手持一柄折扇,自称姓王,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言谈间自称喜好收藏古砚,久闻翰墨斋苏婆婆眼光毒辣、店内常有精品,特来请教。
苏婆婆阅历丰富,与之交谈片刻,便觉此人谈吐不俗,引经据典,于金石古籍上的见解也确实颇为精深,不像冒充。但多年识人的直觉让她感到,对方那看似温和的眼神流转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并非单纯为砚台而来。她心下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笑容可掬,只顺着他的话头,与之品评了几方店中珍藏的旧砚。
沈知意在内间描画图样,听得外间交谈声,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位王博士状似无意地感慨道:“如今市面上好的古砚是越来越难寻了。倒是前朝旧物,时常见些构思精妙、做工不俗之作。可惜啊,前朝覆亡时,宫禁之中奇珍异宝流失太多,诸如那传说中的《山河万里图》,若是还在,不知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光景……”
听到《山河万里图》五字,沈知意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这正是那幅隐藏着神秘符号的画作之名!虽非什么绝顶机密,但从一个陌生访客口中突然听到,仍让她心生警惕。
外间,苏婆婆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惯有的淡然笑意:“王博士说笑了,那等国之重宝,历经战乱,早不知流落何方,甚至是否存世都未可知。岂是我等升斗小民所能窥探惦记的。老身这辈子,能守着这方小店,看看这些砚台字画,与同好交流品评,便已知足了。”
王博士亦随之笑道:“婆婆说的是。是在下妄言了,一时感慨,婆婆莫怪。”他话锋看似自然地一转,“只是听闻啊,前朝旧宫苑那些地方,时常还能有些运气好的,发现些被遗忘的、蒙尘的宝贝。可惜大多破败不堪,即便找到了,也是徒增伤感。譬如那西郊的废苑,据说前朝一位贵妃曾住的‘揽月阁’去年秋雨过后就塌了半邊,唉,可惜了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都埋没在荒草里了……”
他话题转得仿佛浑然天成,却再次精准地提到了“废苑”这个关键词。
沈知意心中的警铃微微作响。此人……看似闲谈,却句句似乎意有所指。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诗词文章,王博士便借口国子监还有课业,告辞离去。
苏婆婆送走客人,回到内间,面色微微凝重起来:“此人言谈举止不像寻常清客,学问是有的,但句句不离前朝旧物、宫苑废墟,恐怕不是单纯来看砚台的。”
沈知意放下笔,点头道:“他两次提及《山河万里图》和废苑,虽看似随意,却像是有意试探。婆婆,我们……”
“看来,盯着那地方的人,不止一拨。”苏婆婆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担忧,“而且来打探的,手段越发精巧了。你们此行,务必更加小心,千万不能泄露风声。”
沈知意心中沉了沉,方才因准备充分而生的些许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傍晚时分,顾瞻如常到来。沈知意立刻将午后那位王博士来访之事,连同他的样貌谈吐,详细地告知于他。
顾瞻听后,面色平静无波,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国子监王博士……我知道此人。明面上是清流学官,实则是齐王府的门人,是齐王的人。”
“齐王?”沈知意对这个名号略有耳闻,是当今圣上的一位弟弟,一位在朝野眼中颇为闲散富贵、只爱风花雪月、不同政事的逍遥王爷。
“闲散王爷…”顾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冷意的嘲讽,“那只是他刻意示人的表象罢了。这位皇叔,对前朝旧宝,尤其是那些据说藏有隐秘的旧宝,兴趣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手伸得也长。”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看来,我们最近的动静,虽然谨慎,到底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至少是让齐王那边嗅到了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见沈知意面露忧色,语气转为安抚:“无妨,这也在意料之中。他们得知消息,反而不敢轻易明着动手抢夺,只会更加小心翼翼地暗中窥伺,试图摸清我们的底细和目的。我们只需按原计划准备即可,届时我自有安排,会布下疑阵,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他的沉稳与笃定,仿佛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给了沈知意莫大的信心。她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其细小的纸条,递给顾瞻:“这是我这几日反复对照机关图和您带来的废苑舆图,结合那朱砂点可能指向的时节光线角度,推测出的几条进入流觞亭区域可能最安全的路径,以及几处我认为可能设有隐蔽机关或陷阱的点位,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我凭图纸和想象推演,未必准确,大人参考便好……”
顾瞻接过纸条,小心地展开。只见上面用极细的笔触,以惊人的准确度绘制了简略却清晰的地形路线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注着注意事项、推测依据以及各种应对假设,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详,简直像是一份经过实地勘测后的行动方案。这绝非仅凭想象所能及,其中体现出的对地势的判断、对机关原理的理解和应用,甚至超越了许多专业的工匠和谋士。
顾瞻眼中再次闪过无法掩饰的惊艳与激赏之色。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这个总是给他带来惊喜的女子,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知意,”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充满力度,“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