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璇玑缘:第1章 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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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泥

初春,京城积雪初融,青灰的瓦当边缘悬着剔透的冰棱,日光一照,便滴答滴答地落下清亮水珠,敲在石阶上,宛若断续的琴音,一声接一声,敲开了沉睡一冬的寂静。

护城河早已解冻,一泓春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微微晃荡,潋滟生姿。河水清清亮亮,将岸旁垂柳的纤柔倒影温柔拢住——细细看去,那柳梢已悄悄染上一抹似有还无的嫩黄,如烟似雾,在尚且料峭的微风中怯生生地摇曳,试探着春的气息,既羞怯又执拗。

城东的“翰墨斋”便隐在这样一条远离市喧嚣的安静胡同深处。青瓦粉墙,门面不宽,仅容一人从容而入,瞧着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是一处能令时光也放缓脚步的所在。

一推开门,门楣上那串老旧铜铃便“叮咚”作响,清越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荡开细细的回音。室内光线微暗,只靠几扇糊着素绢的窗格采入天光,反而更显出一种沉淀下来的静谧安然。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又令人心安的气息:是陈年宣纸特有的柔和清香,是微涩而醇厚的墨韵,还有一丝淡淡的、刚刚熬好的糯米糨糊的温润甜香。这几种味道交织缠绵在一起,便是岁月精心酝酿出的、最温厚绵长的书卷气了,吸一口,便觉心沉意静。

沈知意正独自坐在窗边那一方宽大厚重的楠木案前。午后的阳光恰好,透过那层素绢,滤去了刺目的锐利,只余下大片柔和澄澈的光晕,温柔地倾泻下来,不偏不倚,恰好将她手中那幅画绢照得清晰分明。

那是一幅破损颇为严重的古旧花鸟图,绢色暗沉,断裂处比比皆是,色彩也已黯淡衰褪。她正屏息凝神,全部心神都凝于笔尖。只见她拈起一支细若蚊须、柔韧异常的小笔,极轻极小心地蘸取身旁白瓷碟中精心研磨调配好的矿物颜料,随后屏住呼吸,将笔尖精准地落在残损的画幅上,一点点、一层层地为那褪尽了铅华的花瓣补全色彩,敷染生机。

她手指纤细白皙,如初发的春葱,但握笔之势却极稳,运腕底之力含蓄而精准,起落之间毫无犹疑。在她笔下,那原本黯淡无光、几乎与灰败绢底混为一体的枝叶渐次舒展,仿佛被注入了和煦的春风与朝露,一寸寸地重新变得鲜活灵动起来,恢复了久违的灵气与风姿。

室内唯有画笔擦过绢素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就在这时,店门口那串老旧的铜铃忽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一串格外清脆急促的轻响,骤然打破了这一室凝固般的寂静。紧接着,门口垂挂的靛蓝色棉布门帘被人一手撩起,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同时也带进一丝室外微凉的、还夹杂着些许潮湿泥土气息的春风。

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锦袍,衣料质地精良,色泽清雅温润,在微光下流转着极为含蓄的光泽,一如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他身姿如松,挺拔轩昂,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一双眸子尤其澄澈明净,宛若秋水寒星。他通身上下似乎并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种由内而外、经由诗书长久浸润而蕴养出的书卷清气,但这份清雅并不显得文弱,反因他挺直的脊背和从容的气度,透出一种朗朗如月、松风水月般的高华。

正是顾瞻。

他是这翰墨斋的常客,素来喜寻些孤本碑帖,与店主人苏婆婆更是相识多年的忘年旧交。

“顾大人来了。”苏婆婆闻声从里间走出,手中还拿着一柄未及放下的软毛刷子,脸上已堆起熟稔的笑意。

顾瞻闻声转头,微笑着向苏婆婆拱手还礼,姿态清雅而谦和。然而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自觉地向窗边偏移,被那道沉浸于一方天地的沉静身影悄然吸引。

那女子侧影纤细,微微低垂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几缕碎发轻贴于颊边。她神情专注至极,长睫低敛,眸光只凝于笔尖毫末,仿佛周遭万物——包括他的到来——皆已消隐不见,唯剩她与笔下那片渐次复苏的花鸟世界呼吸与共。

那份近乎虔诚的静气,让顾瞻不自觉地便收敛了气息。他转向苏婆婆,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碎了那一窗宁静:“不敢叨扰。前次托您留心找寻的《松雪斋集》,不知近日可有消息?”

苏婆婆闻声,刚要回答的话头便顿在了嘴边。

就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啊”,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懊恼,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知意身子微侧,原是袖角不经意间带倒了手边一个用来润笔的素白瓷盅。清水顷刻淌出,眼看就要漫上画绢——那上面正是她刚刚耗费心血才补全色彩的娇嫩花瓣。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已迅捷而无声地掠至案旁。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抢先一步稳稳扶正了瓷盅。几乎同时,另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已精准按上桌面,迅速吸走了那摊正要蔓延肆虐的水渍。

整个动作快得令人眼花,却又轻巧无比,瓷盅未碎,水渍尽收,那方帕子甚至丝毫没有触及画绢本身,更未曾碰到她惊惶悬在半空的手。

沈知意心跳如鼓,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猝然便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眼中有关切,有安抚,温和沉静,如同暖日下深不见底的清潭。

“姑娘受惊了。”顾瞻的声音适时响起,压得低沉,如同初春的风拂过尚未调好的琴弦,清润之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可有污了画作?”

沈知意忙站起身,指尖还微带着一丝惊悸的凉意。她敛衽垂首,姿态恭谨却难掩那一瞬的慌乱:“多谢公子及时援手,方才……方才真是失礼了。万幸并未污了画作。”

她自然是认得他的。这位常来的顾大人,便是苏婆婆口中那位学问渊博、性喜清净的年轻翰林。店里伙计私下议论起他,总赞他虽身居清要却无半分官架子,为人最是谦和通透。此刻这般近距离相对,他方才那迅疾又恰到好处的出手,更印证了那些传闻。

顾瞻这才得以看清她的正容。但见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清丽难言,自有一股婉约气度。尤其那一双眸子,抬眸间澄澈明净,不染尘俗,竟像是将林间最清冽的一泓山泉盛入了其中。他心下莫名微微一漾,似有涟漪轻荡,面上却依旧从容温雅,只颔首微笑道: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倒是姑娘的画技令人叹服,这补色之处过渡自然,色泽精准,几乎天衣无缝。若因区区意外而污损,实在可惜。”

他的夸赞落在具体处,言辞恳切,一听便知是真心懂得,而非寻常的客套敷衍。

沈知意听得他这般细致的赞赏,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轻声道:“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谬赞。”

苏婆婆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泛起慈祥而了然的笑意。她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温厚地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寂静:

“顾大人,还未曾正式引见。这位是小店新聘的画师沈知意沈姑娘,别看她年纪轻轻,那一手修复古画的绝艺,心思之巧、耐性之佳,连老身这般摸索了几十年的人都自叹弗如。”说罢,她又转向沈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照拂:

“知意,这位是翰林院的顾瞻顾大人,学问极好,是咱们店里的贵客,也是婆婆我的老朋友了。”

两人闻言,依着礼数重新正式见了礼。顾瞻得知她竟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古画修复师,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随即化为更为深沉的欣赏。

他未曾想到,这般年轻的女子,竟身负如此需要深厚底蕴与极致耐心的绝艺。

那日,顾瞻在翰墨斋逗留的时间,不知不觉便比平日长了许多。他寻了个由头,拿出一幅关于笔法疑点的字画,以请教的口吻与沈知意交谈起来。

不过寥寥数语,他便发现她于书画鉴赏、流派笔法上的见解颇为独到,往往能切中肯綮,言他人之所未言,令他这个见惯了精品的翰林学士也不禁暗暗称奇,心底生出几分真正的钦佩。

自那日的一场小小意外之后,顾瞻来翰墨斋的次数,便愈发频繁起来。有时他是真的来寻几册孤本碑帖,有时则只是借口下衙路过,信步进来小坐片刻,喝一盏苏婆婆亲手沏的暖茶。

若能偶尔与那位沉静温婉的沈姑娘说上几句话,无论是讨论画理,还是闲谈几句风物,他心中便会萦绕一种难言的、细微而持久的愉悦,足以照亮案牍劳形的疲惫。

他留心观察,发现沈知意虽外表看似柔弱,但一旦面对古画,眼神便会变得异常专注明亮,流露出一种沉静的坚韧和惊人的耐心。

她总在午后阳光最充盈柔和的时候,于窗边仔细调试颜料;她会对着画绢上一处细微的破损凝神思索良久,仿佛在与古人神交;她也会因为成功复原了一瓣残缺的花色或一片虫蛀的叶脉,而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极浅淡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剔透,如同初春悄然绽放的玉兰,不惹尘埃,珍贵得让顾瞻每每瞥见,都几乎移不开视线,心弦为之悄然拨动。

于是,他开始不着痕迹地留意她可能需要的一切。

比如,他会“恰好”多出一盒御赐的极品松烟墨,说是自己书写公文所用有限,恳请她“务必帮忙分担一些,以免糟蹋了好东西”;又会“偶然”从同僚或故旧处得到一些来自西域或岭南的罕见矿物颜料,总是借口自己不善丹青,留在店里请她“代为斟酌使用,免得留在我处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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