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风云录：第2章 街头混战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把艋舺街头的光一点点掐灭。万斌攥着怀里那半块冷掉的米糕，指节被竹篮的藤条硌得发红。篮子里是今天帮杂货铺搬货挣来的几个铜板，还有给隔壁阿婆捎的两束艾草——那是他来艋舺的第三个月，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飘萍的牵绊。

“砰！”

巷口的灯笼突然炸开，火星子溅在万斌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紧接着是玻璃瓶碎裂的脆响，混着粗嘎的骂声滚过来：“狗娘养的！敢抄老子的地盘？”

万斌下意识往墙角缩，竹篮“哐当”掉在地上，艾草散了一地。他看见三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正围着个穿粗布衫的青年拳打脚踢，那青年蜷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护着个布包，闷哼声像被堵住的风箱。

“住手！”

一声喊炸得比灯笼还响。万斌抬头，看见个穿着褪色学生装的青年正往这边冲，袖口卷得老高，露出胳膊上青紫的瘀伤——看那样子，怕是刚从哪个角落里挨了揍跑出来的。

穿黑褂的带头大哥转过身，三角眼吊得老高：“陈耀辉？你爹的棺材板还没凉透，就敢管老子的事？”

被叫做陈耀辉的青年把地上的人往身后拉，脊梁挺得笔直：“李老三，吕文浩是我兄弟，你动他试试！”

万斌这才看清，地上那个青年原来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眼镜片碎了一块，嘴角淌着血，却还在低声劝：“耀辉，别跟他们硬来……”

“硬来又怎样？”李老三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批外来的杂碎，也配在艋舺讨饭吃？”他身后两个跟班已经摸出了腰间的短棍，竹棍在掌心敲出“啪啪”的脆响。

陈耀辉抄起墙角的扁担，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杂碎？去年你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是谁把你藏在米仓里的？”

李老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少他妈提当年！”短棍带着风声扫过来，陈耀辉举扁担去挡，“咔嚓”一声，扁担断成两截。

万斌的手突然攥紧了。他想起三年前在码头，爹被监工打断肋骨时，也是这样脆的响声。

“让开！”

万斌自己都没听清这两个字是从喉咙里哪个角落挤出来的。他踩着散了的艾草冲过去，抄起地上的竹篮，劈头盖脸砸在李老三后颈上。竹篮里的铜板撒了一地，混着艾草叶滚得满地都是。

李老三吃痛转身，三角眼瞪得像要吃人：“又来个送死的？”

万斌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陈耀辉和吕文浩护在身后。他的影子被巷口漏进来的残阳拉得很长，像根扎进泥里的桩子。

“一起上！”李老三挥了挥手，两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左边那个举着短棍直捣万斌腰眼，万斌侧身避开，顺手抄起墙角的破酒坛，狠狠砸在对方膝盖上。那汉子惨叫着跪下去，短棍“当啷”掉在地上。

右边那个见状，从怀里摸出把折叠刀，寒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万斌瞳孔骤缩，猛地拽过旁边的晾衣杆，横在两人中间。刀刃砍在竹竿上，震得万斌虎口发麻。他借着反作用力往前一送，晾衣杆顶端的铁钩正好勾住对方手腕，只听“啊”的一声，折叠刀掉在了地上。

李老三看得眼都红了，自己提着短棍冲上来。万斌刚避开他的当头一棒，后腰突然一阵剧痛——原来是刚才被砸伤膝盖的汉子爬起来，抱住他的腿狠狠咬了一口。

“操！”万斌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到墙上。李老三的短棍紧跟着扫过来，眼看就要落在他头上。

“小心！”

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过来，死死抓住了短棍。万斌抬头，看见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蓝布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菜篮子，几根萝卜滚出来，在地上转着圈。

“余惠芳？”李老三的声音抖了抖，“你也要多管闲事？”

余惠芳没理他，只是冲万斌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

万斌立刻回过神，反手抓住李老三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带。李老三重心不稳，被余惠芳抬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在地上。

“还有谁？”余惠芳捡起地上的折叠刀，“啪”地打开，刀尖指着剩下的两个跟班。那两人看势头不对，扶起李老三就跑，李老三还在骂骂咧咧：“你们给老子等着！三日后在祖师庙前，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余惠芳把刀折起来塞回自己篮子里，踢了踢地上的萝卜：“捡起来啊，还等着下锅呢。”

陈耀辉这才缓过劲，拍着万斌的肩膀直笑：“兄弟，够意思！我叫陈耀辉，这是吕文浩。”

吕文浩推了推断了腿的眼镜，低声道：“多谢兄台相救。”

万斌摇摇头，刚想说“举手之劳”，就听见巷口传来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哎呀呀，这是演哪出啊？打架不叫上我许富成，不够意思啊！”

众人回头，看见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正踮着脚往这边看，手里还举着串糖葫芦，见大家都看他，立刻嬉皮笑脸地跑过来：“我刚才在对面茶馆看见李老三那孙子带人过来，就知道没好事——哎，这位兄弟面生得很，新来的？”

万斌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刚才被咬伤的后腰好像不那么疼了。暮色彻底沉下来，远处传来收摊的梆子声，混着谁家屋顶烟囱里冒出来的饭菜香，在艋舺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余惠芳把捡好的萝卜放进篮子，突然道：“我家就在前面，去我那处理下伤口吧。”

陈耀辉立刻附和：“对对对，文浩的眼镜碎了，得找东西粘粘。”

许富成把糖葫芦往万斌手里一塞：“拿着拿着，算是见面礼。”

万斌握着那串还带着余温的糖葫芦，突然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船在水里走，总得找几个能一起扛浪头的人。”

他抬头看向巷口那片渐亮的灯火，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