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脉草与师尊的注视
后山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味,远比宗门内那些被踩踏结实的土路旁的气息要原始得多。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阔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晃动闪烁的光斑。脚下的泥土松软,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念微深吸了一口气,这贫瘠之地稀薄的灵气让她这副身体本能地感到些许舒适,但来自灵魂深处的挑剔却让她微微蹙眉。太稀薄了,比之前世她洞府里凝聚成液的灵雾,这里简直堪称荒漠。
但她很快压下了那点不适。荒漠又如何?只要有一粒种子,她就能撬动整片绿洲。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株可能存在的“金脉草”。
她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朝着那片被认为毫无价值的杂树林深处走去。沿途尽是些寻常的灌木和杂草,偶尔有几只受惊的山鼠窸窣跑过。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尽管这具身体几乎感应不到什么灵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气温也开始下降。苏念微的肚子叫得越来越响,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那点重生的兴奋和雄心,在现实的贫瘠与身体的虚弱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难道记忆出错了?或者,那株草早已被什么山野小兽啃食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开始在她心底蔓延。若是找不到金脉草,她该如何尽快改善这具身体?靠宗门那点可怜的份例?简直是笑话。去抢?去偷?以她现在的实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明日再来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芒捕捉。
那光芒太弱了,在昏暗的林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她灵魂力量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荆棘。
就在荆棘丛后的一个浅洼里,一株不过三寸高的奇异小草静静生长着。它有三片心形的叶子,叶片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淡绿色,但每片叶子的脉络却隐隐流动着极其细微的金色光泽,若不细看,几乎与阳光反射的光晕混淆。
金脉草!而且是即将成熟、灵气内蕴的金脉草!
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刷掉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躁。苏念微几乎要落下泪来。天无绝人之路,这第一缕曙光,她抓住了!
她没有立刻动手采摘。金脉草虽只是低阶灵草,但采摘时也需小心,不能损伤其根须,否则灵气会快速流失。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土壤的湿度和小草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守护妖兽——这种等级的灵草,在灵气复苏初期,大概率还不值得妖兽看守。
她伸出那双依旧略显粗糙的手,极其轻柔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整株金脉草连根带须地挖了出来。甚至为了保持其活性,她还特意用湿润的苔藓包裹住了根部。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这份关乎未来的希望紧紧握在手心,贴放在胸口。冰凉的触感和那微弱的灵气波动,却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
有了它,她就能初步疏通经脉,引气入体,真正踏上修行之路!虽然起步晚得可笑,资质差得离谱,但拥有未来千年经验和知识的她,有信心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心情稍定,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全神贯注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林间的寂静便显得有些压抑,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也带上了几分凄厉。
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将金脉草仔细藏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起身快步往回走。
然而,刚走到杂树林边缘,临近宗门后院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又堵在了那条唯一的、狭窄的小路上。
正是王娟和刘杏。
王娟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诮和得意,显然已经在这里守株待兔多时。刘杏则站在她侧后方,眼神里闪烁着幸灾乐祸。
“苏念微,你果然偷偷摸摸溜到后山来了!”王娟的声音尖刻,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砍柴?你砍的柴呢?手里拿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交出来!”
苏念微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口。金脉草绝不能暴露,否则以这两人的性子,必定会抢夺上去向李师姐献媚。
“没什么,只是挖了点野菜充饥。”她语气平淡,试图蒙混过关,“王师姐,刘师姐,天色已晚,该回去用晚膳了。”
“野菜?骗鬼呢!”王娟根本不信,眼睛死死盯着她护住胸口的动作,“这后山除了烂树叶子就是毒蘑菇,哪来的野菜?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手里肯定藏了好东西!刘杏,给我抓住她,搜身!”
刘杏闻言,立刻狞笑着上前一步,伸手就朝苏念微抓来。
苏念微眼神一冷。退让果然无用,这些人欺软怕硬早已成了习惯。
她不再犹豫,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自己衣襟的瞬间,脚下步伐一错,看似惊慌地向后躲闪,实则极其巧妙地用肩膀撞在了刘杏的手腕麻筋上。
“哎哟!”刘杏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使不上力,痛呼一声缩了回去。
“你还敢躲?!”王娟见状,彻底怒了,挽起袖子就亲自扑了上来,“看来昨天跪祠堂没跪够,今天非得给你长长记性!”
她体型壮硕,这一扑带着蛮力,若是原来的苏念微,绝对会被撞倒在地,任人欺凌。
但现在的苏念微,眼中寒光一闪。她深知今日若不能震慑住这两人,日后必将永无宁日,金脉草也难保。
就在王娟扑到近前的刹那,苏念微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迎上前半步!她没有硬碰硬,而是身体极其柔韧地向下一沉,避开王娟抓来的手臂,同时右腿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扫在了王娟支撑腿的脚踝上!
这一下,她用上了前世记忆里的一种凡俗武学的巧劲,时机、角度、力度都把握得妙到毫巅!
“砰!”
“啊——!”
王娟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剧痛,重心瞬间丢失,庞大的身躯完全收不住势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面朝下重重地摔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和烂树叶,一时之间疼得眼冒金星,爬都爬不起来。
整个场面瞬间寂静。
刘杏捂着手腕,目瞪口呆地看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娟,又看看站在那里,气息微喘却眼神冰冷的苏念微,仿佛见了鬼一样。
这……这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苏念微吗?
苏念微缓缓站直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王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
“王师姐,路滑,下次小心些。”
“还有,”她的目光转向吓得脸色发白的刘杏,“我挖我的野菜,你们砍你们的柴,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再来找我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痛苦呻吟的王娟,意思不言而喻。
“妖……妖怪!她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刘杏吓得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根本不敢再去扶王娟。
苏念微不再理会她们,冷哼一声,迈步从王娟身边走过,径直朝着宗门内走去。这一次,再无人敢阻拦。
直到走出很远,她还能听到王娟痛苦的呻吟和刘杏带着哭腔的惊呼:“娟姐!你没事吧?她……她真的邪门了!”
苏念微握紧了怀中的金脉草,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震慑。王娟和刘杏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她们背后还有那个内门的李师姐。
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
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回到那间破旧但暂时属于她的小屋,服下金脉草。
……
然而,苏念微并不知道,从她踏入后山,到与王娟刘杏冲突的整个过程,都被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一双淡漠清冷的眼睛尽收眼底。
那座山峰是云霞宗的主峰,也是灵气相对最为充裕之地。峰顶一座雅致亭阁内,一袭白衣胜雪的凌微道君云衍,正凭栏而立。
他身姿挺拔,气质空灵冷寂,仿佛与周围的云海山色融为一体,不似尘世中人。面容俊美无俦,却如同冰雕玉琢,不带丝毫情绪,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光芒。
他原本只是在静观云海,感悟天地。却无意中被后山那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草木的灵气波动吸引了注意——那波动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本源的纯净感,与他感知中的天地灵气复苏的韵律隐隐相合。
于是,他便看到了那个外门小弟子小心翼翼挖掘灵草的全过程,也看到了她之后那场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诡异熟练度的“反击”。
“金脉草……倒是有点运气和眼力。”他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炼气期都未到的凡人,竟能识得此物?”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小弟子前后截然不同的气质。挖掘灵草时,专注、谨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渴望。面对欺凌时,初时隐忍,反击时却犹如蛰伏的毒蛇,精准、狠辣,毫不拖泥带水,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决绝,绝非一个常年受气的小丫头能有的。
尤其是那几下看似笨拙躲闪、实则蕴含巧妙劲力的步伐……有点意思。
云衍的目光落在苏念微匆匆离去的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杂役院的房舍之后。
他记得这个弟子。似乎叫苏念微?因其过于出众的容貌和过于废柴的资质,在宗内底层弟子中颇有些“名气”。往日里见到,总是低着头,缩着肩,一副怯懦可怜、任人拿捏的模样。
今日所见,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夺舍?不像,魂魄与肉身契合无间。
顿悟开窍?或许。
云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之意。这死水微澜般的云霞宗,似乎来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而这天地间悄然变化的灵气,似乎也正需要一些不一样的变数。
他并未过多在意,不过是蝼蚁间的挣扎,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修行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那个小弟子护住怀中灵草时那双骤然亮起、充满生机与渴望的眼睛,却在他古井无波的心湖中,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或许……可以再观察一下。
云衍收回目光,转身,白衣拂过栏杆,消失在亭阁缭绕的云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对此毫无所知的苏念微,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屋。她紧紧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的心跳才缓缓平复下来。
她掏出怀中的金脉草,那微弱的金色脉络在昏暗的室内,仿佛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毫不犹豫,她将整株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股淡淡的苦涩味之后,是极其微弱的清甜和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流入喉咙,散向四肢百骸……
改变的序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