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声的棋局
“初步验收飞行:六月第三周,萨凡纳。最终交付仪式:七月最后一周,泰特伯勒机场。
届时将完成全部内饰、SATCOM和加密设备的安装与测试。”理查德看了一眼活页夹里的日程表,“您需要亲自出席验收飞行吗?”
“不需要。”凌羽崎回答,“由你带队,带上我们的飞行工程师和安保技术小组。检查清单由‘渡鸦’提供。我只参加泰特伯勒的最终交付。”
“明白。”理查德颔首。
“通知克劳恩,”他最后说道,声音平稳无波,“最终合同签署前,加入补充条款:
飞机在任何情况下,不得被扣押、留置或作为任何司法管辖区的资产冻结标的。
深度探索控股保留在任何时间、无需理由的情况下,即时变更注册地和托管地的权利。违约罚金为飞机总价的三倍。”
“是,林先生。”理查德郑重回应,他知道这条条款意味着将这架飞机在法律上置于一个近乎绝对安全的堡垒之中。
凌羽崎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理查德微微鞠躬,拿起活页夹,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凌羽崎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下方,曼哈顿的街道上,车辆如同缓慢移动的甲虫。他抬起右手,看着腕表上平稳扫过刻度的秒针。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部奶油色的转盘电话,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穆勒先生,”他对着听筒说,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往苏黎世,“关于日元长期看跌期权的分析报告,我需要更详细的隐含波动率曲面数据。今天下班前发给我。”
他挂断电话,坐回椅子里,拿起一份《金融时报》,目光迅速扫过外汇版块的消息。仿佛刚才决定购买的只是一支新钢笔,而不是一架能将他带往全球任何角落的、价值近两千万美元的空中办公室。
波音747的引擎轰鸣声还在耳膜里残留着细微的嗡鸣。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平稳地驶离肯尼迪机场,轮胎碾压过潮湿的沥青路面,发出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
凌羽崎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车窗外的皇后区景象飞速倒退,低矮的砖石建筑、偶尔闪过的霓虹招牌、行色匆匆裹紧大衣的路人,构成一幅流动的1984年早春图景。
他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左手腕表的金属表带上,表壳是18K黄金的劳力士Day-Date,表盘显示着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坐在他身旁的男人,“渡鸦”,正将一份文件收回棕色的皮质公文包。他的动作精确而经济,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
公文包的黄铜扣锁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嗒声。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扫过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随即落回窗外,持续评估着路线、车速以及周围车辆的相对位置。
他穿着深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剪裁合身但毫不张扬,肩线的宽度和领带的宽度都严格遵守着这一年的金融区惯例。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另一辆车,一辆同样型号的凯迪拉克,载着理查德和克劳恩律师,跟在后方约三个车身的距离。
车队没有驶向曼哈顿下城,而是转向了西雅图的方向——实际上是通往长岛的高速公路,最终的目的地是长岛麦克阿瑟机场,一架湾流III飞机正在待命,当然是包机,新飞机可没有那么快买到。
此次东海岸之行只有三十七小时。时间被分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区块。
华盛顿州雷德蒙德,微软公司的办公室隐匿在一片低矮的办公楼群中,周围是高大的道格拉斯冷杉。空气里混合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办公室的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标识。内部的隔断式办公区里,荧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略带冷色调的光线,照射在米色的地毯和浅木色的办公桌上。
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置着一台终端机,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屏幕上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粉和微弱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
打字机的敲击声、电话铃声和程序员低沉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白噪音。
会议室的门是实木的。凌羽崎的手指关节叩击在门板上,发出三声沉稳的响声。门从里面被打开。
比尔·盖茨和保罗·艾伦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盖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敞开,外面套着一件V领毛衣。艾伦的着装稍显正式,是一件格纹衬衫,但同样没有系领带。
会议桌是长长的复合板材桌子,表面覆盖着浅色的木质贴皮,边缘有些许磨损。桌子上放着几个白色的咖啡杯,杯沿有淡淡的褐色渍迹。一个透明的玻璃烟灰缸里搁着一支熄灭的雪茄。
“盖茨先生,艾伦先生。”凌羽崎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口音倾向,是一种经过刻意打磨的中性语调。
他伸出手,与对方先后相握。他的握手短暂而有力,接触点仅限于手指关节以下的部分,一触即分。
“凌先生。”盖茨的回应同样简洁。他的目光在凌羽崎身上停留了两秒,扫过他那身价值超过三千美元的深蓝色Savile Row定制西装、白色的双叠袖衬衫搭配简约的金色袖扣,最后回到他的脸上。艾伦则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更多审视的好奇。
渡鸦和理查德留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上,与微软的一名行政人员站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克劳恩律师随着凌羽崎进入会议室,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更显厚重的公文包。
没有寒暄。四人分别落座。塑料材质的座椅扶手有些冰凉。凌羽崎将他的皮质公文包放在身旁的空椅上,但没有打开它。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腕露出衬衫袖口一英寸,皮肤接触到的桌面温度略低于室温。
“我们钦佩你们的愿景——”凌羽崎开口,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单词的发音都很清晰,“——‘让每张办公桌和每个家庭都有一台电脑’。”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短暂停留。“我的投资哲学,正是寻找并支持这种能定义未来的企业。”
盖茨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很多人谈论未来,凌先生。但眼下需要解决的是编译器效率和内存管理问题。”
“西格玛资本不是一只短期基金。”凌羽崎接话,仿佛没有听到盖茨的评论,他的视线落在盖茨敲击桌面的手指上,然后抬起,与对方的目光接触。
“我们没有赎回压力。我们的投资视野是十年,或者更长。我们寻找的是长期的‘合作伙伴’,而非‘投资标的’。”
艾伦轻轻咳嗽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长期的合作伙伴意味着需要理解这个行业的复杂性。软件不是硬件,它的价值评估方式不同。”
“它的价值在于标准化和生态。”凌羽崎说,他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一个手势,但最终只是平放在桌面上。“微软的未来必然是全球化的。单一市场无法承载这种规模的生态。”
盖茨停止了敲击桌面。“全球化需要本地化的支持,渠道、合规、货币……”
“我们在欧洲和亚洲的银行网络,”凌羽崎打断了他,但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稳,“百达银行、汇丰,以及其他一些机构。它们可以为微软早期进入这些市场提供跨境金融和商业渠道支持。这远超其他风投能提供的范畴。”他说的不是“资源”,而是更具体、更硬核的“银行网络”。
会议室里出现了大约两秒的沉默。只有隔壁办公室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我们的宏观研究表明,”凌羽崎继续开口,打破了沉默,“个人计算机的普及,将不可逆转地提升软件的价值密度。硬件是载体,软件是灵魂。我们投资的是整个趋势。而微软,”他的目光从盖茨移到艾伦,再移回盖茨,“就是这个趋势的核心协议(core protocol)。”
他使用了“协议”这个术语,一个在计算机科学和金融领域都有特定含义的词。
盖茨向后靠向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毛衣的袖口有些起球。“听起来很宏大。但微软目前运作良好。我们有自己的节奏。”
“节奏需要燃料。”凌羽崎说。“尤其是面对IBM、苹果以及其他…即将出现的竞争者。
稳定的、无需担忧的战略储备金,可以让节奏更专注,更少被短期现金流干扰。”他再次使用了金融术语“战略储备金”,将其类比为公司的资金缓冲。
艾伦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子上。“战略储备意味着代价。通常是以股权稀释为代价。”
凌羽崎的目光第一次稍微偏开,落在桌子中央那个玻璃烟灰缸上,然后重新聚焦。“我们不会寻求董事会席位。”他的声音降低了一个分贝,但更加清晰。
“不会干预公司的任何日常运营。无论是产品路线图,还是代码审查。”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承诺的重量落下。“我们将是你们最安静的、最坚定的支持者。你们的成功,定义我们的成功。仅此而已。”
盖茨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桌面,这次节奏更慢。他看着凌羽崎,似乎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会议室里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安静的支持者通常对回报有最高的期待。”盖茨最终说道。
凌羽崎的右手终于动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面前的一个咖啡杯,让它的把手朝向正右方,与桌沿形成完美的九十度角。“我们的期待,与微软市值的长期增长曲线绑定。而非季度财报。”他抬起头。“我们提供一个报价。比你们上一轮融资估值高出百分之十九的报价。基于对你们明年营收预期的…更乐观的评估模型。”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精确到十万位的数字。这个数字在房间里悬浮着。
艾伦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盖茨。盖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
“这个溢价,”凌羽崎继续说,他的语速没有丝毫改变,“对应的是百分之十五的股权。非投票权股。但必须是普通股,而非优先股。”他提出了要求。一个巨大的份额,但放弃了投票权,只要经济权益。这是一种复杂的信号:极度看好,但绝不插手。
克劳恩律师此时第一次动作,他从黑色公文包里取出薄薄一叠文件,只有三页纸,推过桌面。
文件的标题是《股权认购意向摘要——西格玛资本合作伙伴基金》。
条款极其简洁,核心就是凌羽崎刚才所说的:高估值,大份额,无投票权,无董事会席位,无任何附加条件。资金可在签署正式协议后十四个工作日内,通过纽约梅隆银行和道富银行联合托管账户全额支付。
盖茨拿起文件,扫视着上面的条款。他的阅读速度极快。艾伦也凑过来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持续了至少三秒。只有纸张被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个比例…”艾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接近百分之二十的流通股…IPO时会是一个复杂的因素。”
“长期合作伙伴,”凌羽崎重复了这个词,“关注的是十年后的价值,而非IPO当天的股价波动。”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指向那份文件。“这份意向书,有效期七十二小时。之后,报价需要重新评估。我们同时关注着三个领域的核心企业。软件只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种施加压力的方式,但又听起来像纯粹的商业陈述。
盖茨放下了文件。他没有看凌羽崎,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停车场和一片常绿乔木。天空是灰白色的。
“我们需要讨论。”盖茨说,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凌羽崎站起身,他的动作流畅而果断,没有任何迟疑。克劳恩也随之起身。“我们今晚返回纽约。理查德先生,”他示意了一下门外,“会留下一个加密的联系号码。七十二小时。”
他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再握手。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拿起椅上的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克劳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门打开,又关上。凌羽崎的脚步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渡鸦和理查德立刻跟上,一行人沉默地走向办公楼出口。
黑色的凯迪拉克已经停在门口。渡鸦拉开车门。凌羽崎俯身坐进车内。车辆驶离微软园区,驶向通往西雅图塔科马机场的道路。车窗外的松林变得模糊。
车内,凌羽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块白色亚麻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将其折叠好,放回口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上,但瞳孔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
渡鸦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厚重的卫星电话听筒。凌羽崎接过,贴近耳边。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静电噪音。
“说。”他对着听筒说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语速很快的英语,夹杂着一些数字。
凌羽崎听着,大约十秒后,回了两个词:“观察。”
他结束了通话,将听筒递回给渡鸦。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平稳运行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劳力士。表盘上的日期窗口显示着数字24。秒针正平稳地扫过盘面。
车辆汇入前往机场的高速公路车流,消失在下午灰蒙蒙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