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第2章 驻兵丹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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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驻兵丹水镇

从角子山到西峡口丹水镇,六十多里山路,这队壮丁是被那伙乱兵半拖半拽着弄过来的。绳子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路上二贵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被那个瘦高个兵痞用枪托在背上又狠狠地砸了几下,砸得他半天喘不上气,也就老实了。

大贵一路上没说话。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他看清了这伙兵痞脸上的麻木和凶狠,看清了他们手里的汉阳造泛着的油光,也看清了自己和二贵在这伙人眼里,就跟被绑了腿的野鸡没什么两样。反抗,就是死,他懂。

西峡口丹水镇,是胡宗南第一战区第三十一集团军王仲廉某部驻地。离镇子还有几里地,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旱厕味、汗臭味、还有马粪味的古怪气味。越往前走,人越多。路边上,沟渠里,到处都是国军的兵。

“快走,磨蹭什么!”他们被推搡着,拐进了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一到地方,大贵跟二贵就傻眼了。黑压压的,全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挤在这片河滩上,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草棚,烂泥地上满是垃圾和粪便。穿着蓝色军装的军官和老兵,拿着鞭子和枪托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吆喝声,咒骂声,跟新兵蛋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吵得人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军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牲口圈。

“到那边去,领军装!”络腮胡把他们俩的绳子解开,用枪管子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堆满衣服的棚子。

兄弟俩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一个军需官模样的中年人,懒洋洋地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的扔给他们一人一套军装和一双破烂的黄鞋。军装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霉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贵分到的一条裤子,裤腿短了一大截,二贵的上衣又太小,扣子都扣不上。

“长官,我这衣服……”二贵想换。“爱穿不穿,下一个!”军需官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换上这身不伦不类的军装,他们被带到另一边领枪。几千条半旧的汉阳造跟柴火棍似的堆在地上。他们一人领到一支,枪身冰凉,比他们的猎枪沉多了。大贵拉了一下枪栓,干涩卡顿,里面连油都没有。他掂了掂枪,又掂了掂发下来的五个铜壳子弹。就这五发子弹,打完就得跟鬼子拼刺刀了。

他们那两杆心爱的猎枪,在角子山的时候就被收走,估计是被那帮兵痞卖了。猎人的身份,到这一刻,算是被彻底剥夺了。他们现在是兵,是别人口中的壮丁和炮灰。

“所有新来的,都给老子滚过来集合!”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军官,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新兵们被驱赶着,乱糟糟地集聚到一片空地上。那军官三十多岁,脸色蜡黄,眼袋很深,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底下这群歪瓜裂枣的新兵,眼神里全是鄙夷。

“都给老子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乱飞,“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党国的兵,是胡长官、王司令麾下的兵。吃党国的饭,穿党国的衣,就要为党国卖命!前面就是日本鬼子,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赶出西峡口,不能向重庆方向前进一步!”

底下的人群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声。“我知道,你们中间,有的是被抓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心里都不服气,想着怎么跑。”军官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朝天“砰”的就是一枪。

枪声把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我告诉你们,谁敢当逃兵,抓住是什么下场?”他把枪口缓缓地指向人群,“就地枪决!不用上报!尸首扔到山里喂狗!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底下响起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回应。

“大声点,都没吃饭吗?”

“明白了!”这次声音响亮了许多,带着恐惧的颤音。

“三天时间,抓紧训练。”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枪,策马离去。留下几千新兵,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站在原地,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大贵和二贵被分到了一个班,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满脸麻子,外号叫“陈麻子”。同一个班里,还有八个跟他们一样的新兵,有农民,有镇上的小手艺人,都是刚被抓来的。

陈麻子把他们领到一个破草棚里,一人分了一块勉强能躺下的地铺。他自己则占了里面最干爽的一个角落。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挨个扫了他们一遍,那眼神看得众人心里发毛。

早饭是半生不熟的糙米饭,里面混着沙子,还有一瓢能照出人影的菜汤。兄弟俩是饿坏了,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个新兵是饿急了,多盛了一碗饭,被伙夫发现,两个老兵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那人抱着头在地上滚,嘴里吐着血沫子。

陈麻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呼噜呼噜地喝着自己的菜汤,仿佛啥都没看见。

二贵看得胆战心惊,手里的碗都差点掉了。大贵碰了碰他的胳膊,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看,快吃。这中央军的规矩,比山里的狼群还野。

夜里,他们缩在潮湿的草棚里,根本睡不着。远处,隐约传来“咚……咚……”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里发慌。

“是大炮。”大贵轻声说。他虽然没见过,但听镇上的人讲过,鬼子的炮,一炮过来,一个院子就没了。

“是鬼子的炮。”黑暗中,班长陈麻子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吓了众人一跳,“听这动静,离咱们不到二十里地。”

棚子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那炮声,就像是阎王爷的催命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娃娃脸新兵,带着哭腔问:“班长,我们……我们真要冲上去跟鬼子拼命吗?”

陈麻子在黑暗里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格外瘆人。“不然呢?你还想咋样?”他坐起身,摸出烟袋锅子,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上了战场,长官让你冲,你就得冲。不然,后面的督战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的枪,对着的可不是鬼子,是对着你们的后背。”

娃娃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陈麻子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哭有个屁用,早晚都是个死!子弹可不长眼睛。”说完,他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众人,不再说话了。他的话不多,说的众人心里又冷又怕。督战队,这个词比鬼子还可怕。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这成了一个死局。

二贵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天不怕地不怕,在山里敢跟野猪干仗,可这炮声和陈麻子的话,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恐惧,那不是靠力气和胆量就能对付的。他凑到大贵耳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哥,这他娘的是个死局啊,前后都是死路……”

大贵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黑暗中,二贵看不见他哥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哥手掌的力量。

大贵没睡。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炮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他想起了小时候爹教他打猎。爹说,遇到熊瞎子怎么办?不能跑,你跑不过它。也不能傻站着,它一巴掌就能拍碎你的脑袋。要怎么办?要装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熊瞎子以为你没气了,闻闻你,可能就走了。

他爹还说,猎人最重要的不是枪法,是耐心和脑子。要学会等,学会看,要比猎物更有耐心。最厉害的猎人,能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可是现在,他们就是陷阱里的猎物。鬼子是猎人,那些军官也是猎人。他们手里的枪,就是猎人的夹子。怎么才能从夹子上挣脱下来?大贵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

死局,之所以是死局,是因为你要按着别人的规矩来走。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那么如果不往前,也不往后呢?如果,变成一个“死人”呢?督战队不会朝死人开枪。鬼子也不会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子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仔细盘算每一步。接下来的几天,大贵话变得更少,但眼睛却更亮了。他每天除了跟老兵训练打枪,就是抱着那杆汉阳造,一遍遍地拆开,又装上。他把枪管里的锈迹用布条缠着石子一点点的磨掉,把干涩的枪栓擦得油光发亮。

二贵不理解,但他哥做啥,他就跟着做啥,他也学着把自己的枪擦得锃亮。

大贵甚至还跟陈麻子搭上了话。他用自己藏着的一小块干狼肉,从陈麻子那里换来了一小包烟叶,他其实不会抽烟,想借花献佛而已。“班长,看你这枪保养得不错,有啥门道没?”他递过一根卷好的烟,讨好地问。

陈麻子瞥了他一眼,接过烟,没说什么,只是当着他的面,把枪拆开,用一块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大贵就在旁边看着,默默地记下每一个步骤。

他发现,陈麻子的枪跟别人的不一样,总是擦得干干净净。而且陈麻子总是不动声色地离军官们远远的,训练时也从不冒头。他就像山里的一块老石头,不起眼,但硬实。“这是一个从生死线上活下来的老兵油子。”大贵心里判断。他没问怎么活,但他从陈麻子身上,学到了怎么活:少说多看,别冒头。

这一天,炮声终于响到了头顶上。命令下来了,全员开赴西峡口前线。

出发前,一片混乱。大贵拉着二贵,溜到伙房,趁着没人注意,每人偷偷拿了四个馒头,塞进怀里和裤兜里。“省着点吃,别让人看见。”大贵压低声音说,“上了前线,指不定就没饭吃了。”

队伍被驱赶着,开向了前线。一路上,伤兵一批批的被抬下来,缺胳膊少腿的,惨叫声就没断过,二贵看得脸都白了。

大贵目不斜视,只是拉紧了二贵,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等会儿上了阵地,跟紧我。我一趴下,你也趴下,一动也不动,听见了没?”

二贵愣了一下,看着他哥严肃的眼神,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哥要干什么,但他晓得,过去在角子山打猎,听哥的,总能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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