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成人礼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冽,比往常更早地溜进了石心家那间充满木头清香的木屋。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静静放置着几个方正的泥砖,这便是他们的计时器——羽昝。泥砖上方平整,上面整齐地插着一根根颜色各异的羽毛。其中一块泥砖上,十七根羽毛已然就位,每九根一排,整齐排列,只留下最后一个空位,等待着标志性的那一刻。
母亲林音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习惯性地先望向院子边上那棵枝繁叶茂的李子树。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树梢,给翠绿的叶片镀上了一层金边,露珠在叶尖闪烁如钻石。就在这时,一颗饱满圆润、熟透了的李子,仿佛被阳光轻轻推了一把,“噗”地一声,极其自然地掉落在树下的厚厚草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湿润的泥土里,像一颗深红色的宝石。
林音看着那颗李子,嘴角弯起了一个无比温柔而了然的弧度。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八年前的今天清晨,几乎就在同一个时辰,这棵李子树也是这样,掉落了当年的第一颗果子,紧接着,她的石心就降生了。这巧合成了他们家一个私密而温暖的标记。
她转身走回屋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走到那排羽昝前,在那块已插了十七根羽毛、最后一空位格外显眼的泥砖上,郑重而轻柔地插上了第十八根羽毛——一根她珍藏已久的、象征着成长与力量的鹰羽。羽昝上,如今是完完整整、两排各九根、充满纪念意义的十八根羽毛。
楼上,吴石心还在他那张铺着厚厚柔软兽皮的床上沉睡,呼吸均匀绵长。窗格透进来的光斑落在他年轻舒展的眉宇间,他正做着在森林追逐鹿群的梦。母亲没有直接去叫他,而是对着趴在门边、刚刚抬起头的看家犬老灰招了招手,低声说:“老灰,去,叫石心起来,今天有好事。”
老灰像是听懂了“好事”这两个字,立刻站起来,尾巴像节拍的鼓槌一样欢快地摇着,熟门熟路地小跑上楼,来到吴石心的床边。它没有狂吠,只是用它那湿漉漉、带着点清晨凉意的鼻子,轻轻地、执着地去拱吴石心露在兽皮外面的手和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般的低鸣。
吴石心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想挡开这毛茸茸的“骚扰”,含糊地嘟囔:“老灰……别闹……让我再睡会儿……”但老灰不依不饶,又热情地舔了舔他的手指。吴石心终于被这湿热的触感彻底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老灰那双盛满期待和忠诚的棕色眼睛。
“干嘛呀,这么早……”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坐起来。老灰立刻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又用头去蹭他,仿佛在说:快起来快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飘来了诱人的香气,比平时早餐的麦粥香气更复杂、更浓郁。吴石心吸了吸鼻子,睡意消散了大半。他利落地穿上简单的麻布衣裤,拍了拍老灰的头:“走吧,馋嘴的家伙,下去看看。”
楼下,那张宽大的手工木桌已经摆好了。今天的早餐果然格外丰盛。不仅有热腾腾、冒着热气的麦粥,还有一小碟用珍贵蜂蜜精心腌渍过的、色泽金黄的野果,几块烤得两面焦黄、散发着诱人油脂香气的鹿肉干,甚至还有一小碗洁白的、凝脂状的……像是奶冻的东西,上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还带着白霜的蓝莓。
“哇!”吴石心眼睛一亮,坐到桌边,“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他隐约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一时没反应过来。
父亲吴岩山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小块硬木在仔细地削着什么,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母亲林音把最后一点浓稠的热粥盛好放在吴石心面前,解下粗布围裙,也在桌边坐下。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吴石心身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暖意和骄傲。
“石心,”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慈爱,“记得那棵李子树吗?每年掉下第一颗熟透李子的时候……”
吴石心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李子树,目光扫过树下那颗醒目的红果子,随即恍然大悟:“啊!是我的生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头,“我都忘了日子了。”
“是啊,”母亲笑着说,“十八年前的今天,那棵树掉下了第一颗李子,你就来了。今天早上,它又掉了第一颗。”她指了指窗外,“第十八根羽毛插上了,石心。”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角落那终于圆满的羽昝。
父亲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小木块(那似乎是一个新弓弰的雏形),也看向吴石心,眼神里有种儿子不知不觉已长大成人的感慨和欣慰。“日子过得真快。”他声音低沉地感叹了一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家人开始享用这顿特别的生日早餐。蜂蜜渍野果的甜香混合着烤鹿肉干的咸香,那碗羊奶野果胶做的奶冻入口即化,带着天然的清甜,麦粥也格外稠厚温暖。
吃得差不多时,父亲端起竹杯喝了口水,看着吴石心,语气温和却带着点认真:“石心,插上这第十八根羽毛,凑足了两九之数,按咱们这儿的老话,就算是个真正的大人了。”吴石心点点头,安静地听着。
“等秋收之后,地里闲下来,”父亲继续说,“几个聚居点之间会有些年轻人的聚会。比试比试力气、眼力,交换些手艺心得,也聚一聚,热闹热闹。”他没有提任何更深的意思,但吴石心模模糊糊知道,那样的聚会上,总会有适龄的姑娘小伙,大家自然而然地相识、交谈。父母从不催促他,一切顺其自然,但参加这个聚会,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步入成人世界的标志。
“嗯,我知道。”吴石心应道,心里觉得这是件很自然的事,并无太多忐忑。
父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今天是你插上第十八根羽毛的日子,许个小愿望吧?想想看,想要点啥?或者想做点啥特别的事?只要是咱们能办到的。”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带着鼓励。这不像什么必须完成的仪式,更像是父亲给长大成人的儿子一份小小的、表达关爱的特权。
吴石心咬着最后一点鹿肉干,认真地想了想。想要什么呢?他有老灰,有赤风,有整片森林和湖泊可以探索,有温暖的家和爱他的父母。他似乎什么都不缺。他脑海里闪过前天在仓库中看到的一根特别笔直、纹理细腻、弹性十足的紫衫木……
“嗯……”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实际的渴望,“我想要一张更好的弓!我找到一根紫衫木,感觉特别好,我想自己试着做一张。
父亲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显然对这个“愿望”非常满意,很符合他儿子的性子。“好!紫衫木是做弓的好材料!待会儿吃完饭,带我去看看那根木头。
母亲也笑了:“这愿望实在。做弓需要好皮筋,我那儿还有几张硝得特别韧的鹿背筋,给你留着。”
老灰在桌子底下,似乎感受到主人愉悦的心情,也高兴地用尾巴砰砰地扫着地面。
吃完早餐,吴石心帮着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则走到院子里,活动着筋骨,目光已经投向工具棚,似乎在考虑用哪把刨刀来处理紫衫木。吴石心刚把碗筷放进厨房的木盆,准备提起木桶去湖边打水来洗,就听到院子里老灰突然发出一阵兴奋的、压低了的“呜呜”声,还伴随着快速奔跑和扑腾的声音。
他好奇地走出去,只见老灰正绕着那棵李子树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舌头耷拉着,一脸兴奋和…心虚?树下的草地上,刚才母亲看到的那颗作为生日标志的、熟透的红李子,此刻只剩下一小半果肉和光溜溜的果核,旁边站着意犹未尽的老灰,嘴巴边上还沾着一点明显的红色果汁和果肉纤维。
原来这家伙趁大家吃饭收拾的功夫,把象征石心长大成人的“第一颗李子”给偷吃了!
吴石心愣了一下,随即看着老灰那副既满足又有点怕挨骂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它:“你这馋嘴的家伙!我的生日李子你也敢偷吃!”老灰看他笑,不仅不害怕,反而以为是在夸它,尾巴摇得更欢了,凑过来还想用沾着果汁的嘴巴舔吴石心的手。
父亲也看到了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无奈地摇头笑骂道:“这老灰!倒是会挑时候!专捡好的吃!”
母亲闻声出来,看到剩下的李子核和一脸“无辜”的老灰,也忍俊不禁,拍了拍手:“罢了罢了,它也是家里一口,吃了就吃了吧。说明这李子甜。石心,回头树上的李子熟了,你摘最红的吃,管够。”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院,树影婆娑,鸟鸣清脆。吴石心看着偷吃李子后心满意足、还在咂嘴的老灰,看着父母脸上温暖而宽容的笑意,心里那点因为生日而升起的小小特别感,被这日常而温馨的、带着点意外趣味的的一幕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
十八岁的第一天,就在这带着点李子香甜味和狗儿狡黠的、朴实无华的晨光里,悄然开始了。而他的成人愿望,是一根木头和一块石头,这让他觉得无比满足和期待。
红瞳
早饭后,阳光正好。父亲扛着一把锃亮的钢斧,吴石心则抱着那根他心心念念的紫衫木,两人一起走到屋后一片平整的树荫下。这里是父亲常做木工的地方,几件保养得极好的钢制工具——刨刀、凿子、锉刀、拉刨——整齐地挂在一旁木架的钉子上,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木材和淡淡金属防锈油脂的混合气味。
老灰也跟着来了,安静地趴在树荫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父亲接过紫衫木,仔细掂量,手指顺着笔直的纹理摩挲。“嗯,是好料子。”他赞许道,眼里是工匠的光彩。只见他拿起那把锋利的钢斧,看准纹理,几下干净利落的劈砍,伴随着清脆的“笃笃”声,木屑飞溅,很快便将粗大的原木分解成了几块初步成型的弓材料。
“石心,把拉刨拿来。”父亲吩咐道。吴石心递过那把钢刃锋利的拉刨。父亲将一块弓坯料固定在木工凳上,开始用拉刨削出弓臂大致的弧度。钢刃过处,木料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均匀地吐出卷曲的、薄如纸片的木花,弓臂的曲线迅速变得流畅起来。父亲的手臂稳定而有力,每一次推刨都精准而高效。
接下来是更精细的活:用不同型号的钢凿和锉刀,进一步修整弓臂的厚度和弧度,让两端渐渐变薄变细,成为有力的弓梢。父亲的手法沉稳而精准,钢凿每一次落下都恰到好处。吴石心则负责后续的打磨,先用粗糙的砂岩磨石初步磨去棱角和工具痕迹,再用越来越细腻的磨石一遍遍抛光。在钢制工具的基础上,这个过程变得更快,效果也更精细。木料温润的质感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来,紫衫木特有的淡黄色泽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坚韧,表面几乎光滑如镜。
弓臂的雏形渐渐显现。吴石心抚摸着那光滑流畅的曲线,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想起昨天在湖边看到的翠鸟。
“爹,”吴石心停下打磨,手指虚划过弓臂两端,“如果在这儿装上带凹槽的木轮子——形状要特别些,一头大一头小。再用皮绳把几个轮子连起来绷紧……”他努力比划着想象中的复杂结构,“这样开弓时,开始那段会不会轻省很多?等拉到后头,轮子转到位,又能把力道全蓄住?”
父亲正专注地用一把小钢锉修整弓梢的弧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着手里的活计,用锉刀轻轻地、细细地打磨掉最后一点毛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刚才那种沉浸在制作中的愉悦感似乎淡去了一些。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锉刀摩擦木头的细微声响。
“省力?更快?”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放下锉刀,拿起磨石开始最终抛光。“你想能更快地射到更多猎物?能打到更远处的鹿群?”
吴石心愣了一下,本能地点点头:“是啊,那样不好吗?”
父亲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弓梢递给吴石心:“摸摸看。”
吴石心接过来,指尖传来极致的温润细腻感。
“做一张弓,”父亲的声音低沉清晰,“不只是为了让它射得远、射得快。我们有了好钢,能让它更坚韧、更精准、更耐用,这是好的。但更厉害的弓,不是为了无尽地索取。”他拿起另一块磨石,动作不疾不徐。
“我们需要的是,把它变成一件趁手的伙伴。要它合手,要它坚韧,要它每一次拉开都顺畅,每一次放手都干脆。要它像森林里的一根树枝一样自然,又凝聚着我们的心血和时间。要把它,打造成一件…嗯…一件像样的东西。一件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的东西。”
“加轮子?”父亲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点复杂意味的笑意。“那会让它变得复杂,变得不像一张弓了。变得……像别的什么工具。”他没有具体说像什么。
“我们打猎,是为了食物,为了皮毛,够用就好。”父亲总结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是要去征服林子里的所有东西。这张弓,有钢尖的箭,有钢工具帮我们做得这么好,已经足够好了。它够用,好看,就很好。”
吴石心不再提偏心滑轮的事,默默拿起磨石,更加用心地去打磨。
就在这思绪翻涌、沉默弥漫的时刻,吴石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缝在麻布衣服内侧的一个小口袋。那里面装着他最珍视的“宝贝”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掏了出来。
首先掉出来的是几颗漂亮的鹅卵石和一块形状奇特的树瘤。然后,他的手指探进口袋深处,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他把它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坚硬的分明的棱角,然后摊开了手掌。
阳光瞬间被巧妙地折射,散发出柔和而纯粹、如同上等葡萄酒般的红色光泽。
那是一颗石头,一颗硕大的、呈现出惊人规整的六面体形状的红宝石!它大约有小指头第一节那么大,棱角分明,切割(或者说天然形成)得异常规整,在吴石心沾着木屑的掌心,像一小块凝固的、纯净的红色光晕,散发出精致而内敛的光彩。它的存在是如此突兀,其过于完美的形态与周围的木工工具、质朴的木料显得格格不入。
父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动作僵住,脸上的平静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他像是见到了某种深埋在记忆底层、绝不该重现的旧世界碎片。
吴石心解释道:“这……这是我在西边小溪里摸螃蟹的时候,在石头缝里发现的。它……它很好看,是不是?”
父亲沉默良久,目光艰难地从宝石上移开,看向儿子年轻纯粹的脸庞。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化作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再次看向那颗红宝石,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审视,有忌惮,但最终化为了妥协般的温柔。“是……很好看。”他声音有些干涩,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宝石表面。
“你想……把它镶在这张弓上?”
“嗯!”吴石心用力点头,“爹,你看!它这么红,这么亮!镶在弓臂中间,或者弓梢上,这张弓一定漂亮极了!”
父亲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颗在阳光下闪烁着过于规整光芒的红宝石,最终下定了决心。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父亲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爹帮你,把它镶上去。让它……成为这张弓的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希望……它带来的,是守护,而不是别的。”
父亲用精钢钻头在弓身中部最厚实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钻出了一个浅浅的、恰好能容纳那颗六面体红宝石的凹槽。他用最坚韧的兽皮筋,像编织最精密的网一样,将宝石牢牢地、严丝合缝地固定在凹槽中。兽皮筋的深褐色与紫衫木的淡黄交织,衬托着中心那一点醒目的红。
当最后一步完成,这张弓终于完成了。
父子俩将它捧在手里。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
宝石本身在自然光下显露出它惊人的本质。它拥有一种纯净、深邃的红色。最令人惊奇的是它那完美的六面体形状,棱角分明,切割得异常规整,每一道棱线都笔直锐利,每一个平面都光滑如镜。阳光照射在这些平面上,被精准地反射、折射,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红晕。这光芒并不刺眼,但其展现出的精确、规整和纯粹的人工雕琢感,与周围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它像是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精致的工业装饰品,偶然跌落进了这个手工世界。
吴石心被这光学之美吸引,他将弓握在手中,做出拉弓的姿态。当他把手放在把手上,那颗镶嵌在正中的红宝石,其最正中的棱面,恰好正对着前方。在特定的角度下,那完美切割的平面像一面小小的、冰冷的红色镜子,能模糊地映照出前方的景象——一棵树,一片云的倒影。它像一只装饰之眼!
“爹……我想给它取个名字。”
父亲的目光锁定在那只“眼睛”上。他的表情凝固了,眼神里有惊艳,但更深层的是震惊、困惑和忌惮。他像是看到了某种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代表着被遗忘时代冰冷精确秩序的东西。听到儿子的话,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名字?你想取个什么名字?”
吴石心看着那只在阳光下精致反射着微光的“红色镜眼”,那个名字蹦了出来:“红瞳!爹,你看它……像不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就叫它‘红瞳’怎么样?”
“红瞳……”父亲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回到弓上,回到那只由完美几何构成的反射面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好……好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可,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吴石心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爹?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父亲像是被惊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和疲惫。他轻轻拍了拍弓臂光滑的木料。
“开心……爹当然开心。”父亲的声音低沉复杂,“只是……这东西太特别了。特别得……不像我们这里该有的东西。”他顿了顿,“大概,爹是有点……被它吓到了吧。”他用了一个更直白的词。
“吓到?”吴石心不解,但他很快被手中这张完美的弓吸引了。
“爹,我试试!”
他站直身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稳稳握住镶嵌着“红瞳”的把手,右手搭上鹿筋弓弦。触感完美。他缓缓吸气,沉肩坠肘,开始用力拉开弓弦。
弓臂顺从地弯曲,积蓄着力量。吴石心神情专注,瞄准了不远处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他缓缓调整着姿势。
就在他全神贯注,将弓拉至半开,手臂稳定如磐石的瞬间——
由于角度变化,阳光恰好被“红瞳”其中一个棱面捕捉,反射出一道比平时稍亮一些的、晃动的红色光斑。这光斑并不强烈刺眼,更像是一块被阳光照亮了的红色玻璃片,恰好晃过了站在侧前方的父亲的眼睛。
父亲正凝神看着儿子的动作,被这突然晃过的红光干扰了视线,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偏了一下头。那光芒并不伤眼,但其出现的方式和那过于规整的源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石心手指一松,弓弦“嘣”地一声弹回。随着弓弦复位,角度改变,那小小的红色反光光斑也消失了。
“爹!你没事吧?”吴石心慌忙放下弓。
父亲眨了眨眼,视线立刻恢复了。但他目光依旧死死地投向那颗宝石,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刚才那一下,虽然不强烈,却像是一个冰冷的提醒。
他转向儿子,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石心,你听着。”父亲的声音低沉有力,“这把‘红瞳’……是好弓。但是,那颗石头……”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向那颗六面体的红宝石,“它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它的样子……太像过去那些不该被记起的东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告诫:“记住爹的话:在有其他人在场的地方,你最好把这个石头遮起来!用厚实的、深色的兽皮包住它。总之,不要让别人注意到它!更不要让它反射的光晃到别人!记住了吗?”
猎人本能
树荫下,一种沉甸甸的、源自对未知过往的寒意,悄然弥漫。吴石心看着父亲眼中罕见的惊悸,又低头看看手中这张完美却仿佛带着禁忌的弓,懵懂地点了点头。
吴石心得了“红瞳”,简直爱不释手。这张弓仿佛为他量身定做,握在手里那种贴合感、重量感、以及拉开时弓臂传递回的力量感,都让他着迷。更重要的是,那颗镶嵌在把手中央的红宝石,即便在平时不反射强光的时候,其深邃纯粹的红色和完美的几何切割,也如同弓的灵魂,让他每一次拿起它,都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几乎天天带着“红瞳”进入森林,在老灰的陪伴下,寻觅更好的箭靶,也期待着实战检验。他找到废弃的树桩,挂上草环,一遍遍地练习拉弓、瞄准、撒放。弓弦的嗡鸣声和箭矢钉入树干的笃笃声,成了林间新的乐章。在练习中,他的技术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高,手臂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眼神也越发锐利沉稳。
然而,真正的收获却不如预期。
好几次,他远远地发现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在啃食嫩草,或者一只漂亮的雉鸡在灌木丛边踱步。他屏住呼吸,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角度。森林似乎也将他接纳,风声和虫鸣掩盖了他细微的动静。就在他全神贯注,缓缓拉开“红瞳”,准备将那冰冷的钢簇箭尖指向猎物要害的关键时刻——
或许是一缕穿透林叶的刁钻阳光,或许仅仅是林间斑驳变幻的光线,不经意间扫过那颗镶嵌在把手中央的红宝石。
一道虽然不强烈、但在相对幽暗林间或对于敏感动物而言却足够醒目、跳动的红色反光骤然闪现!那纯粹而冰冷的人造光泽,如同平静水面上突然投入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自然的和谐与他的伪装!
野兔惊得耳朵一竖,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灰影瞬间消失在深草丛中。雉鸡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扑棱着翅膀急速飞向远处的树丛。只留下吴石心懊恼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射击点,以及“红瞳”把手上那颗在光线移开后依旧残留着淡淡诱人红晕、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徒劳无功的宝石。
一次,两次,三次……类似的挫败不断发生。那颗美丽的红宝石,从令他自豪的点缀,变成了他狩猎中最大的、不可预测的干扰源。它像一颗不安分的、过于耀眼的星辰,总在不该发光的时候,泄露他的存在,惊走他的猎物。弓本身的优异性能,在这种美丽的失误面前,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微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驱散了白日的暑气。父亲就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正在仔细打磨一把小钢刀——是的,这个时代并非没有金属。人们懂得从有限的矿藏中获取和锻造铁器,但它们被视为极其珍贵、需要谨慎使用的工具,用于砍伐坚韧的木材,处理厚实的兽皮,制作更耐用的农具和核心部件,而非用于制造炫耀武力的武器或华丽装饰。父亲手中的小刀,刀刃被他打磨得雪亮锋利,在月光下反射着实用主义的寒光,但握柄是简单裹着的硬木和防滑皮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纯粹为了经久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