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香里的救命人
晨曦微露,寒气尚未散尽,萧无咎的身体便如破布袋般被拖拽到永安赌坊的门口。
昨夜的伤口还未结痂,赵掌柜那双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便凑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废物!都是你这个废物害的!”赵掌柜嘶吼着,每一拳都用尽了力气,仿佛要将自己对苏怀瑾的恐惧,尽数发泄在萧无咎身上,“苏公子说了,今天你要是卖不掉一百两银子的药,就先卸了你一条腿!”
萧无咎蜷缩在地,任由拳头砸在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死咬着牙,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
他不能倒,更不能露出丝毫软弱。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一旦示弱,便是万劫不复。
殴打过后,一个破烂的药箱被踹到他面前,里面装着些廉价的草药和几瓶劣质的伤药。
赵掌柜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利:“就在这儿卖!跪着卖!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得罪了苏公子是什么下场!”
萧无咎沉默地撑起身体,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周围的行人指指点点,嘲弄和怜悯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他垂下头,眼底的屈辱被一抹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苏怀瑾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等着他钻进去的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声音早已嘶哑,药箱里的东西却纹丝未动。
就在他感觉膝盖快要失去知觉时,一双沾着泥土的草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小哥,你这药……怎么卖?”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懦的女声响起。
萧无咎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刻意涂抹得蜡黄的脸,发髻上插着几根茅草,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采药女。
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如同山涧清泉,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是她。
萧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治跌打损伤的,一瓶五十文。”他沙哑地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女子蹲下身,故作认真地拿起一瓶伤药,指甲缝里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她将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似乎在分辨药材的真伪。
就在她将药瓶放回药箱的瞬间,她的指尖飞快地从他宽大的袖口拂过,一枚冰凉坚硬的小丸子顺势滑入了他的袖中。
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贴着地面钻入他的耳朵:“别碰皇陵之物。”
萧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陵之物!她果然知道铜锁的来历!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仿佛被药箱里散发出的药渣粉末呛到了喉咙。
“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恰到好处地将袖中的解毒丸用指尖捻碎,悄无声息地吞了下去。
那女子见状,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摆手道:“不……不买了。”说罢,便匆匆挤入人群,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周围的看客只当是一个胆小的村姑被这病痨鬼的惨状吓跑了,并未起疑。
萧无咎垂着头,任由冷汗浸湿后背。
解毒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气迅速化开,驱散了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已中了慢性毒药。
是赵掌柜,还是苏怀瑾?
或者……是另有其人?
这个自称沈青溟的女人,究竟是谁?她一再出手,目的又是什么?
思绪未定,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香风袭来。
苏怀瑾那张俊美而邪魅的脸,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看来,你的生意不怎么样啊。”苏怀瑾轻摇折扇,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本公子一向心善,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享受着萧无咎眼中那瞬间燃起的警惕,缓缓说道:“我们来最后一场赌局。赌注很简单,”他指向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赵掌柜,“你赢,他的命归你。你输……”
苏怀瑾的笑容变得残忍而快意:“我就挖了你这双不怎么安分的眼睛。”
赵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苏公子饶命!苏公子饶命啊!不关我的事,都是这个小畜生……”
苏怀瑾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萧无咎。
萧无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慢慢地站起身,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我赌。”
两个字,掷地有声。
赌桌很快被重新抬了出来,就摆在赌坊门口。
苏怀瑾亲自将一个黑漆木制的骰盅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先。”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的戏谑更浓。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缓缓摸向赌桌。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场公平的赌局,苏怀瑾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影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桌面的瞬间——
“咳咳!”
人群中,一声突兀的咳嗽响起。正是刚刚那个采药女!
只见她不知何时又挤了回来,此刻正捂着嘴,另一只手“不慎”一松,一个棕色的小药瓶从她手中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赌桌中央。
“啪”的一声脆响,药瓶碎裂,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浅黄色的药粉如烟似雾,尽数洒在了那枚黑漆骰盅和里面的骰子上。
“哎呀!”沈青溟惊呼一声,满脸惶恐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苏怀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边的护卫立刻就要上前拿人,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慌张的沈青溟,又将目光转回萧无咎身上,似乎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发的变故。
机会!
萧无咎心中一动,就在众人目光被沈青溟吸引的刹那,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枚沾染了药粉的骰子。
【影识】,发动!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记忆残影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然而,这一次,他看到的却不是苏怀瑾的记忆,而是属于沈青溟的!
那是一个同样的深夜,同样的赌桌。
一个尖嘴猴腮的跑堂正谄媚地为谁倒酒,沈青溟冰冷的侧脸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她借着递东西的动作,指尖一弹,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落入了跑堂的酒杯。
下一刻,那跑堂便口吐白沫,倒地身亡,而她则像个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毒!是她下的毒!洒在骰子上的药粉,根本就是剧毒!
萧无咎的心脏狂跳,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啊……”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捂着胸口,身体晃了晃,仿佛吸入了毒粉,脸上迅速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手却在倒地的瞬间,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将那枚沾满毒粉的骰子死死攥在了掌心。
“毒……有毒……”他挣扎着,声音嘶哑,表情痛苦万分,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怀瑾的护卫立刻上前查看,而苏怀瑾本人则死死盯着萧无咎,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萧无咎蜷缩在地上的身体下,他的手指正飞快地动作着,将掌心的毒粉一点一点地、均匀地混入骰子表面的细小缝隙和雕刻的凹槽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枚“干净”的骰子滚落在地。
“公子,他好像真的中毒了。”护卫检查后回报。
苏怀瑾眉头紧锁,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毒明明是那个女人带来的,怎么会是萧无咎先中毒?
难道只是个巧合?
他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这点小场面就受不了了。把他拖起来,赌局继续!”
两个护卫粗暴地将萧无咎从地上架起,重新按在赌桌前。
萧无咎“虚弱”地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
“既然你快死了,本公子就发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苏怀瑾亲自拿起骰盅,将那枚“干净”的骰子放了进去,“我摇,你猜大小。猜错,你的眼睛留下。猜对……就算你命大。”
他手腕翻飞,骰盅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碰撞声。
最后,“啪”的一声,重重扣在桌上。
“猜吧。”
萧无咎抬起眼,目光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困难。
他伸出颤抖的手,虚弱地指向“小”。
苏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猛地掀开骰盅。
六点,大!
“你输了!”苏怀瑾身边的两个爪牙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他们早就得了命令,一旦萧无咎输了,就由他们来“行刑”。
其中一人甚至已经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来,小子,让爷瞧瞧你这双眼睛,能卖几个钱!”一人狞笑着上前,另一人则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备好的庆功酒,准备一饮而尽,庆祝这血腥的胜利。
就在那人将酒杯凑到嘴边的瞬间,萧无咎那双“涣散”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精光。
“噗通!”
端着酒杯的爪牙突然双眼圆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液。
变故陡生!
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怀瑾脸色剧变,他猛地看向酒壶,又看向那枚骰子。
骰子在摇晃中,那些被混入缝隙的毒粉,早已随着震动悄无声息地散落出来,一部分融入了酒水,一部分则随着空气飘散。
这毒见效极快,无色无味,防不胜防!
萧无咎算准了,赢家一定会喝酒庆祝!
他故意输掉赌局,就是为了让苏怀瑾的人,喝下这杯他亲手调制的“毒酒”!
“你!”苏怀瑾瞬间明白了一切,勃然大怒。
这个看似任人宰割的蝼蚁,竟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暴怒之下,苏怀瑾手腕一抖,一道寒光从他袖中射出,目标却不是萧无咎,而是他身后吓得魂飞魄散的赵掌柜!
“噗!”
一枚柳叶形的暗器,深深地没入了赵掌柜的肩胛。
赵掌柜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恰巧”从混乱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那个采药女——沈青溟。
“让开!我是大夫!”她高声喊着,迅速冲到赵掌柜身边,看也不看苏怀瑾,直接撕开赵掌柜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摊开来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几根最细的毫针,手法熟练地刺入赵掌柜伤口附近的几处大穴。
萧无咎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她的动作。
他看得分明,那几针下去,血是止住了,但针刺的方位极其诡异,不像是在救人,反倒像是在用针灸之术,强行封锁住了赵掌柜肩胛处某条特殊的血脉。
那位置……与他身上铜锁烙印下的血脉走向,竟有几分相似!
就在沈青溟收针起身的一刹那,她的袖口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向上滑落了一寸。
一截黄铜色的、带着古朴花纹的东西,从她袖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与他胸前铜锁的锁孔,形状完全匹配的钥匙!
萧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立刻移开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中毒后虚弱不堪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夜,深沉如墨。
萧无咎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熟。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似乎都与他无关。
一阵微不可察的香风拂过,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猫般轻盈地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床前。
是沈青溟。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伪装的蜡黄已经洗去,露出清冷绝俗的容颜。
月光透过窗缝,照在她手中那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毒针上。
她缓缓俯下身,冰冷的针尖,精准地抵住了萧无咎的咽喉要害。
“别装了。”她的声音比夜色还要清冷,“你能识破骰子上的‘牵机散’,还能反过来利用它,你绝不是普通人。说吧,你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杀意凛然:“要么与我合作,要么……死。”
萧无咎依旧闭着眼,仿佛毫无察觉。
就在沈青溟以为他已经屈服,准备再度开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萧无咎的眼睛猛然睁开,那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出手快如闪电,根本不顾抵在喉咙的毒针,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沈青溟持针的手腕!
“咔!”
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
沈青溟闷哼一声,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巧劲带动,天旋地转间,已被萧无咎反剪双手,死死地按在了身下!
毒针“当啷”一声,掉落在草堆里。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你!”沈青溟又惊又怒,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体内竟蕴含着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萧无咎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救我三次,搅乱赌局,帮我解毒,又封住赵掌柜的皇陵血脉。说吧,你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沈青溟身体一僵,他竟然全都看穿了!
就在房间内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玩味的冷笑。
“有趣,真是有趣。”
那声音,正是苏怀瑾!他竟然一直都在!
萧无咎和沈青溟的脸色同时一变。
苏怀瑾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悠然,缓缓响起:“一个身负皇陵秘宝,一个手持开启宝藏的钥匙。你们说,若是用我苏家祖传的那件东西来瞧一瞧你们的心思,会看到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