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蝉声以咄咄逼人之势催促着高桥。
高桥踩着石阶坚持着往上爬。烈日当空,头上的阳光和地面的反射毫不留情地袭来,高桥的T恤已经全湿了。黑田走在前面,她从容地拍着手,带着不知是鼓励还是挑衅的表情替高桥加油。
“这就是不爱运动的下场,生命在于运动,你看看山里的那些动物漫山遍野跑,多健康。”
黑田面带笑容,兴致很高。她戴着从没戴过的草帽,背着一个装满的红色书包,在外面,只有店长和高桥知道包里面装了什么,也只有外出时黑田才会被这个红色书包。
“错错错,生命在于静止。你看看那乌龟一动不动活了多少年?”
高桥反驳道。
“信不信我把你脖子扭掉?”
黑田试着挥舞拳头。
“就是一个比喻嘛。”
“……”
“我们就这样把咖啡厅提前打烊真的好吗?”
“没事儿没事儿,都给店长发过消息了,他同意就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这就是下克上吗。”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索菲亚餐厅,便宜又好吃,还能玩图片找茬游戏,我们先去那里吃饭补充体力吧。”
“那家我知道,不过还是算了。他旁边有一家拉面馆,上次我在他家面里吃出了钢丝,找他们索赔他们还死不承认,于是我就天天趁他家客人多的时候去吃面,刚吃一口就吐出来倒在地上,就这样干了七八次从那以后,拉面馆旁边的索菲亚生意就好起来了。要去那家索菲亚,就得要经过拉面馆,我得要避开。”
“佩服。”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人行道边的树荫,向前快步行走,经过一条小桥。
“那我们先去吃烤肉。”
“嗯?我没问题。”
“我有一家烤肉店熟络得很。”
“不管你给我介绍什么活我是无所谓啦,陪你闹就是了。”
黑田露出笑容,像摸小孩一样使劲摸高桥的头,被高桥制止。
店里没什么人,各各座位都有独立的照明。如果店里人多的话,人的热气加上各台炉子的热气,空调就没有作用了,这是高桥不想看到的。
高桥和黑田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桌子。因为事情决定得很突然,所以高桥没带多少钱,就先由黑田垫付。
黑田熟练地向服务员点菜,饮料就点乌龙茶。
很快,肥瘦比例合理的鲜肉被漂漂亮亮的摆在盘子上,端到两人面前。炭炉上的烤网够热之后,黑田就把一片肉放上去,美拉德反应造成的香气让两人的口腔制造了不少唾液,食欲大振。肉放在烤网上一下就能烤好。不熟悉烤肉的高桥让撒下去的葱起火了。
“认真点。”
“我可是很认真的啊。”
他们吃完一盘肉又点了两盘,服务员收掉了空盘跟不用的炭炉以后,又送上了最后的甜点冰激凌。原本都在嚷嚷着“吃不下了”的黑田和高桥,看见甜点又满血复活,清爽的口感沁人心脾,果然夏天就该吃冰的东西。
两人吃饱喝足。
黑田伸个懒腰,看一眼手机。
“高桥,我记得你已经考驾照了吧?”
“有,刚考的没多久。”
“很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黑田径直走去柜台。找店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高桥与他们距离太远听不清。
高桥跟着黑田走出店外,找到一辆银色面包车,价格应该在30万円左右,里面除了有装一些空纸皮箱和杂物,就没有什么了。
这种面包车的纸面数据谁也比不过,但胜在结实耐造和便宜,而且“动力不详,遇强则强“的传说它也从来没断过,别人不能爬的坡它能爬,别人不能过的水它能过,所以这是黑田最喜欢的车型。
高桥他们开车前往一家建在半山腰的神社。
恩瑞尔卡城考公务员的人数越来越少,现在大概是二点五个人争一个位置,以后只会更少,毕竟钱少事多领导烦,没人爱干。就跟大学考古专业一样,就算老师扩招了,学生也不一定来。特别是警察还有外号叫“税金小偷”,虽然说最近这种情况少了一些。
美国西进运动的时候,警力不足,社会上就产生了大量侦探以维护社会秩序,填补权利空白。
本城的市政府也一样,愿意向民间组织放权,帮忙维护治安。黑田就加入了一个规模可观的侦探社团。这个侦探社团有时候会从警方那边拉一些案子过来赚赏金,收入可观。由于黑田是熟人,高桥的申请几个小时就过了。
再说一下案件。
6月15日早晨,有群众报案,在布朗德亚公园发现一具女尸。根据尸检,人是被钝器所伤,位置只有一处,在太阳穴。死亡时间大概为6月14号十点左右。当天晚上有下大暴雨,所以现场痕迹被破坏得很厉害,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只能说是毫无进展。
“快到神社了吧?”
黑田右手握拳抵住脸颊,手肘支撑在坚固的地方。
“快了,不过我们现在去神社干嘛?”
黑田掏出手机,给高桥看照片。照片上有一个证据袋,证件袋里面有一只红色御守。
“那上面绣的是长颈鹿幼崽?”高桥问道。
“是天鹅啦,这种御守明明就是祈求爱情的嘛。虽然说绣的确实有些模糊,不过你这眼神已经跟我爷爷一样了。”
“那上面还有流苏,挺美观。”
“这是犯罪现场唯一留下来的物证。死者是一个高中生,她每天放学以后就去补习班,待到十点半,再沿着小路去坐公交。”
“那简直是犯罪者最好的猎物。”
“没错,社团的人有去查案发当天公交站的监控,结果就是一无所获,那边的监控已经坏了两周都没人修了。好在有一个大妈听到楼下有吵闹的声音,就打开窗户看,看到死者跟一个高个男人正在争吵,接着,死者就往公园的方向跑,男的就开始追,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不会看错吧,毕竟那么晚了。”
“社团的人检测以后发现大妈的视力意外的好,当晚路边的路灯虽然不算亮,但也足以让人看得清死者身上穿的高中生制服,以及高个男人的光头。而且那个光头老人也认识,是个混子,叫大野一男。”
“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就记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啦。这个御守上面有写明发售自哪个神社,我们就是要去那个神社问印象、查名单、查监控,看看有谁购买这款御守,有谁去过神社,有没有大野一男这个名字,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他之前就有骚扰过一次死者,嫌疑还是很大的。”
开车开了半小时,等了三四个红绿灯,总算到了神社。
选好车位,倒车入库,带好东西下车。
要上山之前,忽然保安叫两人过去。高桥和黑田踏上已经被青苔渗透的台阶,到保安室窗边。
“上山之前要登记,这是规定,还请配合。”保安用指甲盖敲一下桌面的登记表。
“好的好的。”
高桥老老实实签名。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你不签也没事,一旦发生山难,到时候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没人知道你的存在,救援队也自然不会来救你。”
“我签我签,”黑田也老实签上名字,“对了,凶手如果来过,他肯定也有在做保安室签过名,我们要不要找找看?”
“我们先上去调了监控,再下来查名单,你看这一叠叠的,现在查的话那得要查到半夜。”
“OK。”
接着就是枯燥的爬山。黑田的体力明显比高桥好得多,高桥爬得大汗淋漓的时候,黑田已经比他多爬几十个台阶,在高处向他呼喊,嘴里放出一些挑衅的话语。接着她的草帽就被风吹下山,再也没找到。
两人后面选择坐较轻松的缆车。之所以用“较轻松”三个字,是因为坐缆车生理上的压力减少了,但心理上的压力会更大,两个人全是恐高症。
上了山,看见神社,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鸟居和旁边两棵老松树,鸟居后面是一个大院子,一条干道穿插其中,干道旁的亭子上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草书体的毛笔字。
两人出示证件,把照片拿给工作人员,确认了这款御守只出售于此地。详细询问以后也确认了,这款御守销量惨淡,没什么人买。
“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黑田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野一男的照片。
“哦,认识认识,”工作人员指着照片,“他差不多……诶,今天几号?哦,17号,他大概一周前来过吧,主要是那个光头太显眼了,想忘也忘不掉,他买的就是这款御守。”
“我们能看监控吗?”
“那不行,上面规定要什么……保护公民隐私权,不能给你们看,除非正经警察。”
黑田露出尴尬的表情。
“这样啊……”
高桥见此情景,在工作人员面前马上就是一个滑跪,磕头如捣蒜,接着在庭院里表演360度托马斯回旋转,边转边求着看监控。
监控视频最后就拿到手了。
黑田趁难得来神社,往奉纳箱投了几枚硬币,两人好好地行礼两次,拍手两次,再行礼一次。
黑田又跑去求签处,毫不迟疑地投了一枚硬币,抽了一张签。
黑田闭着眼睛。
“我看看哈,算了有点不敢看,不过这又不是期末考试成绩怕什么,那我睁眼了哈,我开!”
签上写的是“大吉”。
“噫!我中了,我中了!大吉!上面说我会心想事成,疾病痊愈。”
“那我也抽抽看。”黑田也投钱抽了一张签,“让我瞧瞧我是什么签……呵!大凶,我这辈子都没抽这么黑的签。”
“哈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签,干脆你跟我互换吧,我把我的运势换给你。”
“算了吧,好好拿着你的运势,我们该下山了。”
“等等,这么热的天,买一瓶饮料再下山吧,你看旁边就有机器。”
两人走到自动售卖机旁,发现里面全是热饮,这不禁让人想吐槽明明已经换季了啊。抱着莫名其妙的不能空手走的情感,黑田还是买了两盒乌冬面,一盒300円。
下山可比上山轻松许多,阳光现在也没有那么毒辣了。
两人连蹦带跳25分钟就走到山脚,走进保安室。
“哦,你们说文件呐,刚才就有人拿走了。”保安说道。
“什么?什么人拿走了?”
“他说他是警察,而且也穿着辅警制服,然后文件就全部被他搬走了。”
“怎么可能会有警察来管呢?这件案件已经完全交给我们社团了,更何况他有向你出示证件吗?”
“呃……没有,我一看到他穿着那个辅警制服还能有假吗?”
“他身边还有其他警员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
“文件一份不剩?”
“一份不剩。”
“他走了多久?”
“就刚刚不久啊,你看你看那个,停车场那辆车就是他的。”
保安走出保安室,保安室的地基较高,可以看到整个停车场的状况。保安指着一辆正在发动的车。
“你看那辆,就是那辆黑色轿车。”
“追追追!”
黑田拉着高桥迅速下楼梯。还好面包车停的地方里保安室近。
黑色轿车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高桥脚踩油门,奋起直追。
黑田从包里掏出警笛,开起来,放在车顶。两人的社团有被政府特许可以使用警笛。警笛发出的刺耳声音使得附近的车子都开始让路。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城市的主干道。黑田拿起喇叭大声呼叫,要求前面的车停下。效果非常明显,黑轿车开得更快了,一骑绝尘。
高桥继续猛踩油门,车辆仪表盘飙到了120迈,窗外的景色化为模糊的色块。双方的引擎咆哮着,如同愤怒的狮子,每一次的加速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
很快就开到黑轿车的右侧面,跟他并驾齐驱。
黑轿车的驾驶员将玻璃降下来。
大野一男身上穿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辅警服装,副驾驶放着捆扎好的登记表。不论怎么讲,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让他停车,抓住他。
高桥不想多废话,他突然加速,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用车身左侧面瞄准着大野车子的右侧面猛地撞上去。两车发出巨大而又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大野不甘示弱,也猛烈撞击高桥车子的左侧面作为回敬。高桥想努力超车挡在大野的前面,但双方的速度都已经够快了,谁也超不过谁。
两辆车的车轮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两行黑色印记,警笛的警报声在整个街道回荡。应该是心理原因,这种氛围下,高桥耳朵听到的警笛声比常人更加急促刺耳。
高桥瞥到大野右手放开方向盘,往裤头不知道在摸什么。
“黑田!低头。”高桥大喊。
“什么?”
大野掏出一把手枪,手指扣动扳机,对准高桥的驾驶位方向就是一枪。车窗玻璃的碎渣散落四周,在阳光下闪烁,划伤了高桥的脸颊和手背。黑田蜷缩在副驾驶位上发消息。大野接着又开了好几枪,直到弹夹打空。
边保持高车速边保证射击的准确本来就有难度,但大野做到了,而且有一发子弹碰巧打中高桥的车胎。
高桥的车子不一会儿就失控,猛地撞向路边绿化带的方向。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车身剧烈震动,黑田和高桥被安全气囊猛地弹回座椅,头晕目眩。空气中弥漫着燃油的气味和焦糊的味道,车外的树叶和泥土被撞得四处飞扬。
高桥半边脸都是血污。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确认黑田的状况,心有余悸地喘息着。
……
在带有茶漏的杯子里放滤纸,咖啡粉倒入,沿着杯子中心画圈高冲90℃热水,使咖啡浸润。
因为研磨机坏了,高桥就用菜刀将咖啡豆剁成粉来泡。浪费的问题的确有些许严重。
上次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凶手就是大野一男,抢文件大概是为了销毁证据,后续的审讯高桥他们不用过问也没资格过问。保安室的保安和提供情报的大妈被挖出一些黑料,现在也被警方戴上了银手镯。
黑田和高桥撞向绿化带的之后,大野继续向前行驶。店长当天就在那附近喝酒,碰巧开着一个酒肉朋友的车冲出十字路口,撞上大野的车子,属于是立大功了。大野的车子四脚朝天,本人昏迷不醒。社团的人及时赶到,抓住大野,顺便把酒驾的店长也抓走。
这次行动花费时间按八小时算,总共赚了12000円,工作的风险和报酬完全不成正比。
当时领完现金,高桥走在社团大楼看到黑田的脸才想起来,自己还欠她烤肉钱,工资全部上交白干。不过烤肉店店主的面包车损坏,由社团承担全部费用,这倒是很良心。
门口风铃响了。
“下午好!”
黑田照旧放学就来,穿着学校制服走进店里。上次的事情她居然毫发无损,真是奇迹。店长走在黑田后面。
“下午好,黑田。”
“高桥你不跟我打招呼吗魂淡。”
“店长你个死人机边儿呆着。”
黑田拉椅子到柜台前。
“高桥,我饿了,我要一杯柚子冰茶,一份红豆铜锣烧。”
“好的,一杯大吉岭茶,一份猪肉石锅拌饭和卡尔帕乔、一份香草冰激凌。”
“什么鬼?你不要给我乱改菜单啊,想讹钱薅店长。”
“你们俩联合起来气我是吧?”
“你这叫‘高人气角色’。”
“别乱玩歪门邪道的谐音梗,信不信我让你们马上办离职。”
“没我们这店早黄了。”
高桥一边低头切提前用蜡纸包好的生牛腰肉,一边继续说道:
“你们有没有感觉店里有点冷清啊?”
“不向来如此吗?店长永远是离线状态,我又要上课,就高桥能看着店,空闲时间最多,干脆店长你把咖啡厅的产权转让给高桥吧。”
“我才不要。”
“别说的好像我很闲,”高桥把刀放下,“我也要上课交作业啊,只是我那高中的课程比较松而已。”
店长去楼上的冰箱拿啤酒。黑田拉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前,静静看高桥切肉。
“我们店客人确实少,是不是该搞些什么活动?”
“你是说像隔壁的店那样搞大胃王比赛,比谁吃羊头快?”
“那家搞羊头大胃王的店长之前欠了一屁股债你知道吗?”
“知道,他欠的钱数额巨大,银行见了他也得给他三分面子。他活着,这个账就是呆账,他死了,这个账就是死账。”
“他也算是变相的掌握了恩瑞尔卡城的经济命脉。”
“这座城市的命脉如果交到他手上我宁愿回老家。”
“看看人家的店长多强力,再看看我们的。”
“我喝个酒也不让我喝舒坦是嘛。”
店长手肘撑在楼梯栏杆上反驳。
三人拿杂碎食材做寿喜烧,围坐在圆桌前,从傍晚开始打牌聊天到第二天天亮。黑田最先犯困,躺在长沙发上和衣而卧。后面高桥和店长脸上贴满纸条,也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四周仍是幽暗未明的天色,只听得见早蝉、乌鸦与山斑鸠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