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导师：第6章 第五章

质询会的“凡人史诗”

学院中央议事厅，气氛肃杀，座无虚席。学术委员会的成员们端坐台上，神情严肃，如同审判官。台下，挤满了好奇的学生、神色各异的教师，面带得意的赵煊等“净世会”成员，以及面露担忧的王小胖和神色凝重的凌霜。就连一向清冷的林梦瑶，也悄然出现在角落，美丽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质询开始，委员会主席，一位以古板严苛著称的老教授，率先发难，声音冰冷：“洛星辰，你的试卷答案，与联邦数据库所有已知记载严重不符，且涉及诸多未经证实、甚至颠覆性的观点。请你解释，你的论点来源究竟是什么？”

洛星辰独自站在会场中央，聚光灯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如水，深邃得不见底。

“主席先生，各位委员，”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传遍会场，不卑不亢，“我的来源，并非某个特定的、未被授权的数据库，而是历史的‘逻辑’与贯穿古今的‘人性’。”

“荒谬！”一位明显偏向“净世会”的委员立刻厉声打断，“历史是客观发生的事实集合，需要的是严谨的考据与实证！逻辑推理与虚无缥缈的人性，岂能作为学术依据？”

“当考据的基础因‘大断层’而崩塌，当实证的对象只剩下残片与谬误时，”洛星辰目光直视那位委员，语气沉稳而有力，“逻辑和人性，便是我们穿透迷雾，追寻真相所能依靠的、最后的，也是最可靠的航标。”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说道：“诸位认定我的答案错误，无非是因为它不符合你们基于残缺碎片拼凑出的、并奉为圭臬的‘真相’。但谁又能保证，你们手中的那些碎片，不是被时光或人为刻意扭曲、筛选过的呢？”

“比如，关于‘龙’的图腾。你们只看到它后来被赋予的威严与神秘色彩，便认定它天生代表皇权与压迫。但你们可曾想过，在更为古老漫长的岁月里，它或许是某个部落的守护神，是风雨雷电的掌控者，是先民对无法理解的宏伟自然力量最朴素的想象与敬畏的化身？它的演变史，本身就是一部活的、浓缩的华夏文明精神成长史！”

会场陷入了一片窃窃私语，许多人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赵煊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大声指责：“强词夺理！这些都是你毫无根据的凭空想象！证据呢？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证据？”洛星辰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悲悯，“或许，证据就在那些被你们视为‘无用数据’、不屑一顾的，属于平凡人的生命记录里。”

他转向主席台，朗声道：“我请求调用联邦公共历史影像数据库，编号HSD-21C-77473至77500区段，权限：公开。”

委员会成员低声商议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巨大的全息屏亮起，一段模糊、闪烁、缺乏稳定帧率的黑白影像开始播放。那是21世纪某个普通火车站，在被称为“春运”时期的场景。人潮如同洪流，摩肩接踵，无数张疲惫、焦急、渴望、喜悦的面孔交织在一起，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汇聚成一片汹涌的生命海洋。

影像质量极差，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黑白画面，仿佛一段被遗忘的幽灵记忆。

未来世界的人们看着这混乱、“低效”、甚至有些“野蛮”的场面，大多面露不解、困惑，甚至轻蔑。

“这就是你的证据？”赵煊嗤笑声更响，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一段古代人无序移动的混乱影像？这能证明什么？”

洛星辰没有理会他。他走到屏幕前，指着那无声却汹涌的人潮，声音不高，却如同蕴藏着千钧之力，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看到的是无序、混乱和低效。但我看到的，是‘回家’。”

“无论相隔万里，无论路途艰难，无论身体多么疲惫，在某个特定的、根植于文化血脉深处的时刻，都要想尽办法回到故土，与家人团聚。这种看似非理性的、却强大到足以驱动亿万人的行为模式背后，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茫然、疑惑、或陷入思考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刻印般说道：

“是血缘亲情的羁绊，是乡土文化的认同，是延续了数千年未曾断绝的伦理观与家庭观念！这就是‘龙’之所以能从一个部落图腾，演变为凝聚一个庞大复杂文明的精神象征的底层密码！它不是凭空降临的威严，而是从这亿万个‘回家’的平凡愿望与执着坚守中，逐渐生长、升华出来的共同信仰！”

“你们的研究，一直聚焦于帝王的权术、战争的胜负、科技的跃迁，认为那才是推动历史的主干。但文明的真正韧性、一个民族最深层的凝聚力，恰恰藏在这些被你们精英视角忽略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凡人史诗’里！”

话音落下，全场陷入了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无声流淌、周而复始的人潮，第一次，试图去超越表象的混乱，理解那背后所蕴含的、深沉而强大的情感与文明力量。

司徒渊看着洛星辰那并不高大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极度欣慰而又夹杂着复杂感慨的笑容，喃喃自语：“井底之蛙，终于得见苍穹……”

凌霜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看着场中那个仿佛在散发著智慧光芒的身影，冰封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悄然融化，流入一丝暖意。

王小胖激动得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差点欢呼出声。

而角落里的林梦瑶，则彻底收起了之前的审视与高傲，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好奇与探究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钦佩。

洛星辰站在寂静的中心，感受着无数道汇聚而来的、复杂各异的目光。

他知道，关于他知识来源的质询，已无需再多言。这第一场针对他的战役，他赢了。

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暗处的敌意并未消散，反而因他的胜利而变得更加浓郁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