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叠泉的烦恼
白鹿洞书院讲座的余波未平,云毓的名字已在庐山旅游圈小有名气。不少游客专门向小雨的旅行社打听,能否安排“那位穿汉服的云老师”做私人导游。云毓一一婉拒,她更想以自在的方式了解这个时代的庐山。
这日清晨,云毓独自来到三叠泉。这是庐山最为壮观的瀑布之一,水分三叠从百米高处奔泻而下,如银河倒悬,雷声轰鸣。她选择在游客大批抵达前来此,想与这处她曾经最爱的瀑布独处片刻。
然而,即便是清晨,三叠泉旁已有十数位摄影爱好者架起长枪短炮,等待第一缕阳光照亮瀑布的瞬间。无人机在瀑布上空嗡嗡作响,如同烦人的飞虫。
云毓轻叹一声,择了处僻静的石台坐下,闭目凝神。神识如丝,探入奔腾的水流之中。
“泉灵,故友来访。”她在心中呼唤。
片刻,一个微弱却清澈的意识如涟漪般回应。瀑布的水汽在她眼前悄然凝聚,化作一个巴掌大小、半透明的人形精灵,坐在她身旁的石上,小脚丫悬空晃荡。
“神女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泉灵的声音如滴水穿石,清澈中带着疲惫,“六十年不见,山中变化可还习惯?”
云毓睁开眼,望着这个自唐代便在此修炼的水之精灵。与老松树不同,三叠泉奔流不息,水汽充沛,泉灵的灵识依然清晰,只是比记忆中黯淡了些许。
“变化甚大。”云毓轻声道,“你似乎...不甚如意?”
泉灵的小脸上露出愁容:“吵,太吵了。从早到晚,人声、相机声、还有那些飞来飞去的铁苍蝇(无人机)。这还不算,虽然管理处派人清理,但总有人将果皮、包装纸丢入水中,甚至还有铜钱——说是许愿,实为污染。”
云毓眉头微蹙。在她的记忆里,古人也会向名山胜水投币祈愿,但那是真正的铜钱,岁月可蚀。如今那些金属和塑料制品,却成了泉灵修行的阻碍。
“最让我难受的是,”泉灵继续抱怨,“很少有人真正静心听泉了。他们来了,拍照,大喊几声听回声,然后就匆匆离开。三叠泉的魂,他们触摸不到。”
正说着,一队游客喧哗着走近。几个年轻人脱离队伍,跑到离瀑布最近的观景台,其中一人掏出手机,开始大声播放节奏强烈的音乐,并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同伴们则举着手机录像。
“家人们看好了!这就是李白诗里的庐山瀑布!点个红心,刷个火箭!”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人对着手机镜头大喊。
泉灵的身影一阵波动,几乎要散开:“您看,又来了。每日如此。”
云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向那几位年轻人走去。
“诸位,”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和嘈杂的音乐,“此处乃清静之地,可否将音量放低些,用心感受瀑布之壮美?”
红发青年关掉音乐,上下打量着云毓,咧嘴笑了:“哟,这不是网上那个汉服小姐姐吗?怎么,穿古装就真当自己是古人了?我们这是在直播,与民同乐懂不懂?”
他的同伴哄笑起来,其中一个女孩说:“小姐姐要不要一起跳个舞?保证上热门!”
云毓面色平静:“李白若见诸位如此对待他笔下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不知作何感想。”
“李白?他都死多少年了!”红发青年不以为然,“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姐姐,流量为王知道吗?”
说完,他重新打开音乐,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大。泉灵在云毓身边痛苦地蜷缩起来,半透明的身体波动不止。
云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本不愿对凡人使用法术,但见此情形,不得不稍作警示。
她手指在袖中微动,掐了个简单的“禁言咒”。这法术本是用在讲经堂中,防止弟子私下交谈的小术,效力温和,最多让人一时失语。
然而,六十年未施展法术,云毓对现代人体质的承受力估计不足。加之她身为山神,在庐山境内法力自然增强,原本温和的术法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见那红发青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通过的嘶嘶声。他惊恐地摸着喉咙,看向同伴。更糟糕的是,另外两个跟着音乐跳舞的年轻人也中了招,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打手势交流。
“怎么了?嗓子哑了?”同伴中唯一还能说话的女孩问道。
三人急得手舞足蹈,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着云毓,满脸惊恐。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女孩转向云毓,语气中带着怀疑和恐惧。
云毓自己也颇感意外,面上却不动声色:“或许是瀑布水汽太盛,一时哑了嗓子。静养片刻便好。”
她暗中调整法术强度,但已经施放的法术如泼出去的水,无法立刻收回,只能等待其自然消散。
接下来的场面令人啼笑皆非。
那三个失声的年轻人试图用手势告诉同伴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比划了半天,其他人只当他们是突然集体失声。他们指着云毓,做出施法的动作,却被同伴理解为“这位姑娘可能懂医术”。
唯一能说话的女孩向云毓求助:“小姐姐,你是不是懂中医啊?能帮他们看看吗?”
云毓心中哭笑不得,只得顺势道:“无妨,应是水汽侵喉,一炷香内便可恢复。”
她暗中探查了三人的状况,发现禁言咒的效果比预期强了许多,恐怕要持续半个时辰。为避免更多麻烦,她决定先行离开。
临走前,她看了眼泉灵。小精灵正躲在石缝里,看着那几个比手画脚的年轻人,掩嘴偷笑。见云毓看她,忙做出一个感谢的手势。
云毓微微颔首,悄然离去。
她沿着瀑布下游的溪流漫步,思考着刚才的意外。法术效果超出预期,说明她的神力与这片土地的联系依然紧密。但现代人对超自然现象的接受度,似乎比古人更低。
溪水清澈见底,偶尔可见小鱼游弋。但仔细看去,水底确实散落着一些硬币、包装纸等杂物。云毓俯身,悄悄将手探入水中,一道微不可见的净化之力顺着水流扩散,所过之处,杂质悄然分解,水质变得更加清澈。
“神女大人慈悲。”泉灵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那小精灵不知何时已顺着水流来到下游,坐在一块溪中石上。
“举手之劳。”云毓回应,“只是长此以往,非根本之计。”
“我明白。”泉灵晃着双脚,溅起细碎水花,“其实大多数游客是好的,只是少数人不懂规矩。而那些懂规矩的,又往往来得匆忙,去得匆忙。”
云毓在溪边坐下:“细细说来。”
泉灵于是开始讲述这些年的见闻:有偷偷将垃圾带下山的老年登山队;有组织净山活动的环保志愿者;有在瀑布前一坐就是半日,只为画一幅写生的美术生;也有如刚才那些只为“打卡”而來的网红。
“最让我难过的是孩子们,”泉灵说,“他们本应最能感受到自然的神奇,但很多孩子只是被父母带来拍照,然后就被手机游戏吸引,对真正的瀑布视而不见。”
云毓静静地听着,心中思绪万千。六千年来,她见过无数人来庐山:寻仙访道的隐士,探幽揽胜的文人,虔诚礼佛的信众...每个人来此,都带着对山的敬畏和探寻。
而今,山门大开,万人来朝,真正为“寻山”而来的却似乎少了。
正沉思间,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云毓抬头望去,见刚才那几个失声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红发青年指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依然发不出声音,但表情愤怒。
云毓轻叹一声,知道麻烦来了。
几人走近,唯一能说话的女孩质问道:“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这都半个小时了,还说一会就好!”
云毓平静地看着他们:“我早说过,需一炷香时间。”
“什么一炷香!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用点靠谱的时间单位行不行?”女孩怒气冲冲。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来者是位白发老翁,手持登山杖,身着轻便登山服,精神矍铄。他胸前挂着志愿者证件,是庐山环保协会的成员。
女孩像找到救星般,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他们大声播放音乐和直播的部分。
老翁听完,看向云毓:“这位姑娘,可是今早在白鹿洞书院讲学的云老师?”
云毓微微颔首。
老翁笑道:“果然是您。我在群里看到讲座的视频了,受益匪浅。”他转向那几个年轻人,“你们可能不知道,云老师是研究传统文化的学者,对中医养生也有涉猎。她说一炷香时间,就是大约半小时。”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离你们失声过去二十八分钟,再等两分钟看看?”
老翁的威望似乎很高,几个年轻人虽然不满,但也只好等待。神奇的是,恰好在三十分钟整,三个失声的年轻人几乎同时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啊”的声音。
“我能说话了!”
“我也是!”
“太神奇了!”
红发青年复杂地看了云毓一眼,低声道:“谢谢...还有,对不起,刚才我们太吵了。”
云毓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场意外竟以道歉收场。
老翁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三叠泉是天地造化,我们来此应当怀敬畏之心,而不是把它当背景板。”
年轻人们讪讪离去后,老翁向云毓自我介绍:“我叫陈明远,是庐山环保协会的志愿者。久闻云老师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云毓对这位通情达理的老人颇有好感:“陈先生有礼了。”
两人沿溪而行,陈老向云毓介绍这些年来保护三叠泉生态所做的努力:组织志愿者定期清理垃圾,设置文明游览提示牌,与管理部门协商控制游客流量...
“但是最根本的,还是要改变人们的态度。”陈老叹道,“很多人把旅游当成消费,而不是体验。他们消费风景,消费文化,却不愿意花时间去感受。”
云毓若有所思:“所以在书院,我试图让人‘感受’历史,而非仅仅‘了解’历史。”
“正是这个道理!”陈老眼睛一亮,“您的讲座视频我看了,那种沉浸式体验太棒了!如果我们能让更多游客有这样的体验,或许他们就会慢下来,真正欣赏庐山之美。”
泉灵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小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云毓沉吟片刻,道:“我或许可以帮忙设计一些...体验活动,让游客更深入地感受自然。”
陈老大喜:“那太好了!我们协会有很多年轻志愿者,正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指导!”
分别时,陈老与云毓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日后详谈。
回牯岭的路上,云毓一直在思考。今日的遭遇让她看到了问题的复杂面:旅游开发与生态保护的矛盾,快捷消费与深度体验的冲突,传统价值与现代观念的碰撞。
但那个红发青年最后的道歉,和陈老这样的志愿者的存在,又让她看到了希望。
也许,这个时代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般浮躁。在喧嚣的表象下,依然有人珍视自然的馈赠,文化的传承。
当晚,云毓站在小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五老峰轮廓。山风送来三叠泉的水汽,清凉湿润。
她轻轻挥手,一道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流光飞向三叠泉方向,在瀑布上空悄然散开,化作一个温和的守护结界。这结界不会阻挡任何人,但会让心有杂念的游客不知不觉中避开最脆弱的生态区域。
同时,她给陈老发了条微信,答应下周为环保协会的志愿者做一次培训,主题是“如何引导游客深度体验自然”。
放下手机,云毓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今日的“禁言咒”意外,虽然处理得不够完美,却让她找到了在这个时代履行守护职责的新方式。
不是以神女的身份显圣施法,而是以学者的身份传播理念,以志愿者的身份参与保护。
泉水叮咚,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定。三叠泉的烦恼,或许一时难解,但只要有人在意,有行动,就有希望。
月光下,神女与山河同在,以新的方式,行古老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