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莽原星纪
再回首,已是九年后。不知故人,凭栏依旧否。
“航天员柯瑞,目的地行星莽原星已经抵达,飞船即将启动降落程序,请开启重力引擎,抓好扶手。”智能助手“青鸟”发出她清脆的嗓音,意味着一场长达九年的太空旅程行将结束。她快到目的地了,任务还在继续进行。
这九年里,柯瑞大部分时间都在执行勘测任务,少部分时间在听MP3回忆往昔,大多数时候听的是那首舒缓却得以慰藉心灵的纯音乐《Call of Silence》。她在飞船中度过的这段煎熬时光里,惟有这孤独轻柔的旋律可以声声入耳。
她无限地想家,也一直念一个人。
飞船由匀速转变为减速。梭形的顶舱一头撞入莽原星致密的大气层。这是一颗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的、大小与火星相仿的行星。其表面大气压是地球标准大气压的1.5倍,主要成分是氮气和二氧化碳,地形相对复杂多样,地表存在液态水,但没有形成大面积的海洋,只能看到一些分布于高纬度地区的橙黄色湖泊。
在一片如沼泽般黄褐色调的平坦沙地,“五彩石”飞船主舱成功降落。
这是一颗存在着微生物的固体星球,在全自动着陆系统开始生效之前,柯瑞曾释放一枚中微子探测器,查验到不远处一块湖泊中存在藻类生命和螺旋状细菌。正是它们在水中发生的化学反应,使得湖泊呈现出黄昏般沉郁的橙红色彩,柯瑞称之为“落日湖”。若是在地球,“落日湖”适合情侣手牵手在周围散步,但这是莽原星,她只有一个人,往后余生,也许都只好独自漫步在昏昏湖畔。
穿着合身的太空服,柯瑞信步走过舱口垂下的扶梯,抬头便望见天空中闪耀生辉的那一轮“红色太阳”,她知道,这就是异乡的恒星行将落尽的余晖。
柯瑞来到这里有待完成的任务,就是要勘探并记录这颗行星的地质信息,然后在这儿插上一杆“中国红”的旗帜。每踏出一步,都是人类的全新足印。
一面烙印着五颗金星的六夸克态红旗,被她安插在这颗行星的土壤上。
晚饭是两颗用人工淀粉合成的土豆,柯瑞嚼得那样孤单,没有尝出任何多余的味道。淀粉融化后淡淡的甜味,宛若当初莫光给予柯瑞的印象,清新微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只能吃人工化学合成的食物,这是外星生存环境所迫。她携带了一台可以人工合成蔬菜、肉类和主食的机器,以备日常之需。
“登星”第一天,柯瑞搭好露营的军旅帐篷,早早躺卧,睡在卧铺间。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原定于要在今晚抵达的资源补给飞船未曾出现,在这颗行星似曾相识且漫无边际的黑黯夜空中,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柯瑞说说话,倘若莫光此刻也在身边的话,他肯定会给她讲一长串故事。可惜的是,他不在。
次日,晨光熹微,红太阳照常升上云端,柯瑞睡眼惺忪地撑个懒腰,冲着镜子中的自己莞尔一笑。信步走出帐篷,她看见在酡红色阳光洒落的沙地的远处,一座隐隐若现的金字塔形建筑坐落在小山包之上,柯瑞怀疑那儿可能存在外星文明的迹象,便掏出一杆简并态物质登山杖,朝小山包一路慢跑过去。
扶着一杆镶嵌水晶的登山杖,柯瑞来到那一座高达五米的金字塔前,仔细端详起这棱角分明的外星房屋,惟见门板上安装着一只附有密码锁的门栓。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枚密码锁使用的居然是阿拉伯数字,这种只在地球上才能通用的数学语言,却毫无前兆地出现在莽原星行星上,恐怕不是巧合。
“有没有提示呢?”柯瑞下意识地嘀咕一句话,却不曾想过得到一个发自密码锁A.I.系统的中文男声答复:“我爱你,三生两世。”
“什么?爱我?三生两世?”柯瑞惊诧地后退,她不理解这颗没有人类的外行星上,为什么会出现人造建筑,浮现阿拉伯数字,甚至传出一声汉语言。
“您好,柯瑞女士,我是负责接待您的智能助手夸父。刚才那句话是我的主人临走前设置的一条留言。很抱歉让您受惊了,其实密码的七位数字就隐含在刚才那句留言里,您可以自己体会一下。”AI系统的声音富有一种男人味,让柯瑞感到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像是谁的嗓音。
胸脯一阵剧烈起伏,柯瑞做了一个尝试让自己平稳的深呼吸,当情绪稳定下来以后,她一脸茫然地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指,努力思忖刚才那句话所影射出的数字含义。随后,她带着疑惑,在密码锁上摁下七位数字——“5203324”。
颇为戏剧性的一幕是,这真是这间小屋的密码,门“咔嚓”地开了。
门板迅速向后旋转,房间里面的光线相对暗弱,柯瑞正脸对准的方向有一张小圆桌,一盏不显眼的黄灯亮在桌间的天平架上,桌边放着一台类似于手机的移动设备。房间右侧有一张淡紫色的双人床,那是这座建筑内部除合金圆桌以外,柯瑞唯独能够看见的一件家具。这些家具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颇具美感。
根据安装在手心的气体检测仪显示,前方是一片没有异样的安全地带,在这天造地设的暗室中,她大步流星地擅自闯入,伸手抚摩过桌案墙棱的每一处角落。通过太空服A.I.装置的自动检测,她身后储气罐中的氧气含量充足,然则一小时之内她尽可以安心地待在这里。
她怀着虔诚的敬意地走到桌前,缓缓举起那一台方形的移动设备,出于好奇摁动它左侧的一枚按键。一道光束随即从设备终端射出,在天花板上投映出一幕青年男人的影像,他的脸就像和莫光在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极为相似。
“莫光?怎么回事,他的影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柯瑞诧异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熟谙面孔,这个她曾经暗恋七年的男人,居然出现在莽原星上?
时间的记忆从未来涌入她的脑海,她突然想起一句似曾相识的话:“科学和神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因此世间诞生了哲学。哲学是人类的救命稻草。”
爷爷讲,每隔一百年,地球上就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依据相对论体系,柯瑞的亚光速飞船只航行九年,但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一百二十余年。柯瑞从太阳系穿梭到盘古星系的第十年,恰是地球流转的一百二十多个春秋之后,这便是狭义相对论中时空参照系的魅力。
假设宇宙中存在着今生和来世,而且灵魂转世的冷却时长为一百年的话,那么现在的地球上应该出现一个新的莫光,而且岁数差不多在二十出头,如果他此生是一名星际宇航员,那么这座人造建筑,可能是莫光的来世建造的。如果人类发现了虫洞,使瞬时跃迁技术成为现实,那人类可能已经来过这颗莽原星。
时间差捉弄人,相对论戏谑人,无情宇宙向柯瑞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莫光,这真是你的来世吗?”柯瑞怅然若失地自言自语道。
扭头朝墙角的双人床望去,她这才极其惊讶地发现,被褥上面放着一枚小红盒,那正是当年莫光在地球文昌递给自己的钻戒盒!
一个箭步冲到双人床的边缘位置,柯瑞用左手拿起钻戒盒,右手则一把掀开被单,只见床上摆着一枚印有玫瑰花纹的白色信封。
钻戒还在盒子里闪闪发光,唯独却多出来这一封深情书信。
拆开信封,柯瑞全神贯注地浏览着薄纸上的文字:
致我三生两世深爱的瑞瑞
瑞瑞:
作为一名两次诞生于杭州的旅人,我爱你,下辈子也不会变。
现在是2198年,如果我没有记错,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对于你来说的地球年份应当是2075年,别惊讶,其实我们都有一些未来记忆,不过这种记忆隐藏在脑海深处,一直未能被激发出来。在不久之前,人类破解了这个难题。
想必你曾听过,人脑的全部意识中,潜意识的比例占了百分之九十七。
在我还是莫光的那一生,身为科学家的我研究发现,人脑不只存储着过去的记忆,也贮有部分未来记忆,而这种能够预知未来的信息则是以一种隐性的、尚未激活的潜意识状态存在,很少有人能察觉。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一些人会梦到未来的场景。我从小就会有一种感觉,眼前的某一瞬间情形仿佛在梦中已经浮现过。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可以预知未来,有“卜未师”般的特异功能。但后来经过我们科研团队深入研究,不难得出结论:人类本就了解部分的未来。
通过脑科学技术,科学家在许多人类的脑中植入一款芯片,使得人们能够从潜意识中攫取关于未来的记忆。其实时间是能与三维空间互相影响的第四维度,冥冥中,时间有规律性可循,未来的某些零碎节点是确定的,宿命论是一种现实。当然,这并不违背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未来的某一些场景是固定的,但大部分片段还是需要自己用生活去填充的。可以这样说吧,未来是一种部分确切的不确定性概率云,概率云当中一些节点有固定结构,但时间会干涉它的支脉发展。
原本我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有一句昔人的科幻诗说得好:“其实你早已游历远方,它却无故地陨落在,广袤的深海里,一片无垠的暗潮。”这句话令我沉思良久,我猜测每一座多元宇宙也是既确切又不确定,包含着有机的命运。
2066年,是我们第一次相遇,以那一世为第一生,我已经履行我当初的承诺,你没有如期凯旋归来,我也言出必行地终身未娶。2072年,你乘坐“女娲号”亚光速火箭和“五彩石”亚光速飞船,前往莽原星探秘。而我,为你苦苦等候一生,最终在2079年战死星际沙场。我的灵魂周转期为一百年,今天,19岁的我来给你通风报信,带来关于人类文明的音讯。希望你能理解我们难言的苦衷。
而在地球纪年2235年,你的今生会逝世,不久灵魂会转世投胎为另一个人。当你醒来的那一天我也降生,我的小名叫做焞焞。灵魂轮回的过渡期由每个人自己选择,最短可以是几秒钟,最长也可以是一百年,因为在轮回过渡的奈何桥里,灵魂的移动速度恰好是光速。我通过对你我DNA的检验,得出了这个结果。
你的来生,和我的第三生,就请在这座小金字塔里见面吧。这是我花费第二生所有积蓄存款,获取到中国航天集团公司的许可,然后在莽原星行星临时搭建的房屋。这是我们来世相遇的地方。我为来生的你准备了婚房:爱情金字塔。
我通过虫洞穿梭到莽原星,你却还没抵达这颗行星,令我难以释怀。
所以我又借助虫洞回到地球,带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音讯,包括思念。
地球上正发生着一场反抗外星侵略的激烈战争,我将参报中国人民太空军的建设兵团,负责范艾伦辐射带人类太空站的安保工作,执行维护地球的使命。
你这辈子先不要回来,现在地球上确实很不安全,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两辈子以来,我有很多东西改变,唯三没有改变的,一是爱你,二是爱中国,三是爱人类。总结起来,是“三生两世,一颗痴心”。作为两个拥有人类共性的“卜未师”,我们的思念之桥,会进行两世的重构。来世,我们会再相见。
之所以要让我的第二生离开你,原因是你上辈子没有给我一个答案,你让我苦苦等候了一生一世,这一辈子,我也要如法炮制。当然,也是为你着想。
记得常常仰望星空,在八个光年以外的蓝色星球,我会一如既往地等着你。
此生离世的时候,请调整你的意识体作出选择,选定灵魂周转时长三秒。
反正已经等过一辈子,也不怕再来一次。我们的爱,动银河而移群星。
三生相遇,痴心不改,爱也不变,来世依旧。至此,我们命运互联。
署名:莫光、蓝铸宇
“好吧……至少我知道,你这辈子的名字叫蓝铸宇,可是下辈子呢,你叫焞焞,全名是什么?我能再像今生一样再找到你吗?”读完书信,柯瑞一脸茫然地望向门外,正午的红太阳炙烤着大地,为这里笼罩上一片朦胧的红玫瑰色调。红色阳光是炽热而真诚的,浪漫爱情是瞬间而永恒的,但她却是孤独而难过的。
没有他的回应,柯瑞只能傻傻地凝视天花板,端详他那英俊如故的模样。他似乎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然而某一瞬间,她却觉得那样陌生。她不清楚,来生是否还能记住他的面容,是否能像今生一样遇见他、爱上他。
难道他没有留下什么吗?柯瑞不相信,绕到金字塔建筑的后面,才发现那里有一座装满物资的方形储物舱,里面是满袋的压缩饼干、土豆、蔬菜、肉饼、器械、探测棒和牙膏、牙刷、毛巾等日常用品。柯瑞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刷牙,她很感激组织上级仍没有忘记自己,也为蓝铸宇的不辞而别忧郁惆怅。为何他不肯留下陪她?如果她要在这里待一辈子,怎么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哪怕是短短一句?她本以为吉时将至,会有人来解脱她于苦海中,可等来的竟是何物?
地球罹难,她尚不能力助祖国分毫。眼下,她这一生,注定在莽原星度过。蓝铸宇给她送来物资,可以让她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加舒坦,但她已染上心病。思念是一种无形的苦,宛若一杯冰美式咖啡,越品尝越有冰凉涩嘴的煎熬质感。
“这一辈子我欠你,如果来生还可能继续,再用尽一生找寻,你在哪里……”MP3播放着李荣浩的《不遗憾》,这是柯瑞曾经在地球上最喜欢收听的一首歌。李荣浩的嗓音充满磁性,用一种想爱却又欲罢不能的音色,弥补着情之所伤。
向晚意不适,驱船登莽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