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江山:第8章 莲动下渔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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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莲动下渔舟

辞别那方浮于水云间的“巨砚”大孤山,江枫的扁舟便如一片轻盈的莲叶,滑入了鄱阳湖更为幽谧的腹地。舟行渐深,水面愈发澄澈如碧,倒映着纤尘不染的蓝天白云。忽有异香随风袭来,初时清幽,继而馥郁,萦绕鼻端,挥之不去。舟子古铜色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长篙一点,小舟灵巧地拨开一片垂拂水面的浓密柳荫。

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令江枫呼吸为之一窒。目光所及,尽是莲荷!无穷无尽的碧色,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水天相接的渺远之处。荷叶如盖,亭亭出水,大的如磨盘,小的似玉盘,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视野。那绿,是初生嫩芽的鹅黄翠,是盛叶饱满的翡翠浓,是浸透水光的墨玉沉,深浅交织,在湖风的吹拂下,起伏翻涌,形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流动的碧海!千万朵莲花点缀其间,或含苞待放,粉嫩如少女初妆;或迎风怒放,粉瓣舒展,蕊吐金黄,娇艳不可方物;更有皎洁如雪的白莲,冰肌玉骨,于万顷碧波中更显清绝。荷香浓郁却不媚俗,清雅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凉意,随着微风,无孔不入地沁入四肢百骸,仿佛连魂魄都被这浩荡的清气洗涤了一遍。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江枫喃喃,眼前这超越想象的壮丽,令任何诗句都显得苍白。小舟便在荷叶开阖的缝隙间穿行,船头破开碧波,惊起栖息叶下的水鸟,扑棱棱飞向更深处。舟子长篙轻点,动作娴熟,避免伤及荷茎。桨橹摇动,搅碎水面倒映的蓝天白云与亭亭荷影,复又归于平静,光影流离,如梦似幻。

正沉醉间,前方碧荷深处,忽闻清越歌声,如珠落玉盘:

“六月里来荷花开(唷),

阿妹采莲下湖来(啰)。

荷叶圆圆当罗盖(呀),

莲蓬结子等郎采(唷)……”

歌声甜美清脆,带着水乡特有的柔婉韵味,穿透层层叠叠的荷叶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窄长的梭形小舟,灵巧如鱼,正穿行于荷丛之中。船头立着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荆钗布裙,赤着双足,裤管挽至膝上,露出两截被湖水浸得微红却结实的小腿。她面容清秀,尤其一双眸子,亮如点漆,映着水光荷色,灵动非常。少女身手矫健,一手扶着船舷稳住身形,另一手探出,精准地采撷着饱满成熟的莲蓬。她正是菱歌。

见有客舟靠近,菱歌歌声稍歇,好奇地望来,眼中并无羞怯,倒有几分水乡儿女的爽利。舟子显然是熟识,笑着招呼:“菱歌丫头,又在替你爹娘忙活呢?今日收成可好?”

菱歌展颜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细齿:“张伯好!托您的福,莲蓬长得结实!”她目光转向江枫,带着善意的打量,“这位先生是?”

江枫忙拱手为礼:“在下江枫,游历至此,惊扰姑娘采莲了。”

菱歌大方地摆摆手:“先生客气!湖上相逢就是缘。若不嫌弃,请到我家水棚歇歇脚,喝碗新采的莲心茶解解乏!”

舟随菱歌,蜿蜒穿行于荷巷水道。不多时,便见一处由粗大毛竹深深打入湖底、架设于水面的宽阔棚屋。棚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四周悬着竹帘,既可遮阳避雨,又能通风纳凉。几只鸬鹚(鱼鹰)正蹲在棚外的竹架上,黑羽油亮,喉下系着细绳,金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水面。一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修补一张巨大的拦河网,网上缀满了小小的铅坠和浮漂。一位面容慈和、挽着发髻的妇人则在棚边用木盆淘洗着刚采下的鲜嫩菱角。这便是菱歌的父母。

菱歌的父亲,姓陈名水生,话不多,笑容里带着渔人特有的质朴与沉静。他放下手中的网梭,用粗陶碗为江枫斟上刚沏好的莲心茶。茶水微黄,入口极苦,但片刻后,一股奇异的甘凉便自舌根泛起,直透心脾,驱散了舟行的燥热。

“先生尝尝这菱角,水里刚捞的,最是清甜。”菱歌的母亲笑着递过一盆剥好的、嫩生生如元宝般的菱角肉。

江枫谢过,好奇地打量着棚屋内外那些独特的渔具。陈水生见他目光落在鸬鹚身上,便解释道:“这是老伙计了。别看它们脖子被系着,下起水来,比鱼还快!专叼那些藏在深水荷根底下的大鱼。”仿佛印证他的话,一只鸬鹚突然如黑色闪电般扎入水中,片刻后哗啦一声钻出,长喙中赫然叼着一条拼命挣扎的大鲫鱼!它飞回竹架,陈水生熟练地捏住它的脖颈,那鱼儿便落入盆中。鸬鹚抖抖羽毛,喉囊空空,眼巴巴地望着主人。陈水生笑着喂了它一条小鱼作为犒赏。

他又指向那巨大的拦河网:“这是拦网。看准了鱼群洄游的水道,两头用桩子固定,中间沉坠子,上面漂浮子,像一道水下城墙。鱼群撞上了,就晕头转向,再难逃脱。得靠经验,懂水势,知鱼性。”他言语朴素,却透着与这大湖打了一辈子交道磨砺出的生存智慧。

夕阳熔金,染红了半边湖水,也将无边的莲海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陈水生洗净了手,神色忽地变得庄重肃穆。他从棚屋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中,郑重地捧出一面直径尺余的铜鼓。鼓面斑驳,刻着古老而神秘的漩涡与水波纹饰,边缘处已有多处修补的痕迹,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他走到水棚延伸向湖中的小码头上,将铜鼓端正地置于一个特制的木架上。菱歌和母亲也肃立一旁,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陈水生拿起裹着红布的鼓槌,深深吸了一口气。

“咚——!”

一声沉浑厚重、仿佛自湖底深处传来的鼓鸣,骤然响起!声浪如同实质的波纹,瞬间扩散开去,震荡着水面,震得近处的荷叶都微微颤抖!余音在浩渺的莲荷深处久久回荡。

“咚!咚!咚!”

鼓声并不急促,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节奏,沉稳、肃穆,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坎上。随着鼓声,陈水生低沉而虔诚的祝祷声也融入暮色:

“鄱阳湖神在上,四方水伯共鉴!

感念恩泽,赐我鱼虾满舱;

祈佑风平,佑我舟楫安康;

永续生机,泽被子孙绵长——

伏惟尚飨!”

鼓声与祷词在苍茫暮色与接天莲叶间回荡。几只受惊的白鹭从荷丛深处翩然飞起,雪白的翅影掠过金红的晚霞。江枫屏息凝神,感受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对自然伟力与生息之源的深深敬畏。这“祭湖”仪式,是渔人与这片滋养他们的大湖之间,最古老而神圣的契约。

祭毕,陈水生的神情松弛下来,眼中却多了几分悠远的光芒。他摩挲着那面古老的铜鼓,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鼓声……当年岳元帅麾下的水军战阵里,响的也是这般鼓点啊。”

江枫心头猛地一震:“岳元帅?莫非是……”

陈水生点点头,目光望向水天交接的远方,那里仿佛有千帆竞发的幻影:“祖上当年,就是跟着岳元帅在鄱阳湖操练水军、迎战金兵的!这面鼓,据传便是当年营中旧物,侥幸留存下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鼓面上一道深深的刻痕,“听老辈人讲,那时节,战船如云,旌旗蔽日!岳家军操练起来,鼓声震天,号令如山!将士们同仇敌忾,驾着车轮舸(一种装有叶轮、以脚踏驱动的快速战船),劈波斩浪,演练阵法,只为有朝一日,直捣黄龙,收复河山!”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迸发出与平日沉默截然不同的灼灼光华。虽然时隔百年,那份忠勇热血,似乎仍在他血脉中奔涌不息。

“可惜啊……”光芒渐渐黯淡,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风波亭……唉!后来,祖上心灰意冷,便隐姓埋名,回到这鄱阳湖,以打渔为生。这鼓,也就成了祭湖祈福的圣物,再不复闻战阵杀伐之声了。”

暮色四合,莲荷深处的水棚亮起一点温暖的渔火。江枫临水而坐,手中捧着菱歌新剥的、清甜脆嫩的菱角。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沉浑的祭湖鼓声,眼前,却交替浮现出陈水生描述中岳家水军操练的壮阔图景与风波亭的悲风惨雨。这万顷碧波,这接天莲叶,不仅承载着渔家的生计与信仰,更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沉埋于水底、却永不褪色的家国忠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魂,在此刻,与精忠报国的赤胆忠心,竟在这鄱阳湖的烟水苍茫间,如此深沉地交融在了一起。湖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单薄的青衫,也吹动着水棚下那面静默的古铜鼓,鼓面上斑驳的水纹,在月光下幽幽闪烁,如同历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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