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鹿呦呦书声远
绍兴末年,烽烟再炽。金瓯残缺,北望尽是腥膻。书生江枫,一袭洗得发白的襕衫,背负着几卷残破的诗书与满腹的茫然,辗转流离,终是循着古贤的遗踪,避入了这匡庐腹地的幽邃怀抱。他栖身之所,不过是白鹿洞书院外山坳间一处废弃的柴寮,茅顶破败,四壁透风,唯有一张由山石垒就的矮榻,权作容膝之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扉,眼前豁然开朗。书院那黛瓦粉墙、飞檐翘角的庄严轮廓,便隔着蜿蜒如带的贯道溪,静静地卧在对面葱茏的山麓之间。
每日拂晓,山岚尚未散尽,清越的钟磬之声便自书院深处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撞碎了群山的沉寂,也撞开了新日的序幕。紧接着,便是那如同松涛初起、渐渐汇成洪流的诵书之声,自溪对岸层层叠叠的书斋轩馆中涌出,弥漫于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声浪抑扬顿挫,裹挟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蓬勃朝气,又沉淀着典籍千年的厚重,随着山风,越过清浅的贯道溪水,清晰地送入江枫耳中。他常常立于柴寮前那株虬枝盘曲的古松下,痴痴地望着对岸。但见廊庑间,青衿学子或捧卷徐行,或倚栏默诵,或三五成群,切磋辩难。那专注的神情,那眼底闪烁的求知光芒,在熹微的晨光里,竟似比溪中跃动的碎金还要明亮几分。书声琅琅,如同无形的清泉,日复一日,冲刷着他心中因颠沛流离、家国破碎而淤积的苦闷尘埃。
一日,书院内人声鼎沸,远胜往常。江枫被那不同寻常的热切吸引,悄然潜至溪畔茂密的竹林边。只见文会堂前,早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青衿学子肃立如林,更有远道而来的儒者名流,皆屏息凝神。堂上,一位身着深色襕衫、面容清癯而目光如炬的老者端坐,正是名震宇内的晦庵先生朱熹。他并未执卷,只是从容开讲,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贯道溪底的磐石,沉稳地叩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朱熹的话语,如拨云见日的利剑,直指人心。他谈“理气”,论“心性”,辨析“已发未发”,阐述“居敬穷理”。那些曾经在江枫脑中盘桓纠结、如同乱麻般的圣贤章句,此刻在朱熹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的讲解下,竟如暗室得灯,豁然贯通!尤其是“格物致知”四字,更如洪钟大吕,在他灵台深处轰然震响。原来学问之道,非是死记章句,亦非空谈心性,而是要脚踏实地,从眼前一草一木、一事一物中去探究其内在的条理与本源!这平实而深刻的道理,仿佛一道闪电,瞬间撕裂了他心中因困顿书斋、脱离世务而生的迷茫与虚妄。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力量,正自心底悄然滋生。
月华如水,漫过山峦,将贯道溪两岸的竹影、松姿清晰地投映在粼粼的水波之上。白日里朱熹讲学的话语仍在江枫脑海中激荡回旋,令他心潮难平,毫无睡意。他信步踱至溪畔,寻一块临水的青石坐下。溪水在月下流淌,清冷如练,淙淙之声不绝于耳,更显山夜之幽寂。
忽闻对岸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布衣老者,须发皆银,在月色下飘然若仙,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溪畔一株虬松下。老者目光温润,似含笑意,隔着不过丈余宽的溪水,向江枫微微颔首。他手中竟托着一副棋盘,两盅棋子。
“月白风清,何不手谈一局?”老者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水声传来。
江枫略感讶异,却也不推辞,起身略整衣冠,深施一礼。老者只随意几步,便踏着溪中几块凸出水面的卵石,如履平地般轻盈渡至江枫这边。二人便在临溪一方天然平整的磐石上,借着皎洁的月光,相对而坐,布开棋局。
落子声清脆,与溪水的淙淙声相和。初时,江枫只当是寻常消遣,但几手过后,便觉老者棋风迥异。看似平淡无奇,落子疏朗,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每每在他以为占优之时,老者一子落下,便如画龙点睛,瞬间盘活全局,将他隐隐成势的几处杀招化于无形。棋至中盘,老者拈起一枚白子,却不急于落下,目光投向月光下奔流不息的贯道溪水。
“小友观此溪水,昼夜奔流,何曾有一刻停驻?”
江枫一怔,不知其意,只道:“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老者微微一笑,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虚”位:“然也。然水虽流变,其润泽万物、终归江海之‘理’未尝稍易。读书何尝不是如此?”他目光转向江枫,深邃如潭,“格物致知,非枯守书斋,钻牛角之尖。朱子所言‘格物’,是格天地万物活泼泼之理。读万卷书,是明前人智慧,筑心中之基;然更需行万里路,观山川之壮阔,察民生之多艰,验所学于世事人情之中。如此,方知书中所载之理,是死水微澜,还是活水源头;是空谈虚理,还是经世致用。”
话音落处,那枚落在“虚”位的白子,竟奇妙地串起了江枫几处看似孤立的黑棋,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江枫心头剧震,如遭雷击!老者的话语,如同月下清溪,直灌入他干涸的心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八个字,将白日朱熹那精深的义理,瞬间化作了脚下一条清晰可见、通向无限广阔天地的通衢大道!他胸中因家国零落而郁积的块垒,那寻不到出路的苦闷,在这一刻,被这月下对弈、溪畔论道所点化的真知灼见,豁然贯通!眼前不再只是冰冷的书卷,而是整个鲜活的人间世道,等待他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体悟,去印证,去担当!
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月轮西斜。棋局未终,老者已飘然起身,对着仍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江枫,含笑一揖。他并未沿原路返回,而是指向溪水下游,那云雾缭绕、通往山外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心灯已明,何不乘桴?”语罢,老者身影已隐入竹林晨霭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江枫独立溪石之上,久久未动。掌心,犹握着那枚决定棋局走向、亦点醒他迷津的关键黑子,温润微凉。书院晨起的钟声再次敲响,悠远清越,震荡着群山。他深吸一口饱含松露清芬的晨气,抬眼望向远方。熹微的晨光正刺破云层,勾勒出书院巍峨的轮廓,也照亮了贯道溪奔流不息的清波,那波光仿佛正急切地汇向山下浩渺的鄱阳湖,汇向更辽远的江河湖海。他心中再无彷徨,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朝阳般升起——下山去!以这双脚踏遍万水千山,以这双眼阅尽世间百态,以手中笔墨,去书写、去探寻那沉浮于历史烟波、更蕴藏于黎民苍生之中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