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江山:第2章 虎溪三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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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虎溪三影笑

谢云栖循着隐隐的梵呗清音,拨开重重叠翠,东林寺的飞檐翘角终于撞入眼帘。山门古朴,苔痕斑驳,岁月无声浸润其中。一入寺境,喧嚣尘世骤然退潮,唯余一种浸透骨髓的清凉与肃穆。古木参天,枝干虬劲如龙,筛下细碎天光,洒在青砖甬道上,恍若铺就一条碎金流淌的静路。微风过处,檐角铜铃叮咚,其声清越,不似凡响,倒似九天垂落的一缕仙音,每一次轻颤,都荡涤着心魂深处的尘埃。

莲池在前方豁然展开。碧叶田田,亭亭如盖,铺满了半亩方塘,翠色几乎要溢出池岸,流淌到人的衣襟上。初绽的莲花,或含苞如羞涩处子,或盛放如佛前明灯,粉白嫣红,点缀于万顷碧波之间,幽香浮动,丝丝缕缕,沁入鼻端,直抵心脾。那香,非浓非艳,清而不寒,仿佛天地间最纯净的呼吸,每一次吐纳,都让谢云栖觉得肺腑如洗。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古寺飞檐与摇曳的莲影,虚虚实实,交相辉映,竟构成一个不染纤尘的琉璃世界。他立于池畔,恍然觉得这莲池便是东林寺的心脏,每一次莲瓣的舒展,每一次水波的微漾,都在无声地诵念着玄妙的经文。

忽闻钟磬齐鸣,深沉悠远,似自大地的肺腑中震荡而出,又似九天云外垂落的纶音。讲经堂内,檀香氤氲如雾。慧远大师端坐莲台,法相庄严,眉宇间蕴藏着阅尽沧桑的深邃智慧。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清晰,宛如沉静的溪流,又似浑厚的钟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殿堂内回旋、沉淀。讲的是“净土”,是“往生”,更是“此心净土”。他目光平和,仿佛能洞穿每一个听者的灵魂。“诸法所生,唯心所现。”这八个字,如珠落玉盘,敲在谢云栖的心弦上,激起久久的回音。周遭信众屏息凝神,脸上交织着虔诚的迷惘与豁然的澄澈。谢云栖混迹其中,虽非佛子,亦被这肃穆庄严的气场所慑,更被那直指心性的智慧所撼动,胸中块垒,仿佛也被这智慧的清泉悄然冲刷着。

讲经毕,日影西斜,为东林寺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谢云栖随人流步出山门。寺前,一道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这便是虎溪。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历历可数,时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溪畔古木苍苍,藤萝垂挂,更添几分幽邃。传说慧远大师送客,从不过此溪,唯恐扰了山中虎踪。

正思忖间,却见寺门处人影晃动。慧远大师竟亲自送客出来。左边一人,葛衣芒鞋,面容清癯,神态萧散,腰间斜挂一酒葫芦,正是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彭泽令陶渊明!右边一人,道髻高挽,手持拂尘,长须飘洒,双目湛然有神,通体一派超逸之气,赫然是南天师道宗师陆修静!

三人行至溪畔,谈兴正浓。慧远大师步履沉稳,陶渊明意态疏放,陆修静仙风道骨。他们论及天道玄机,人间悲喜,儒门精义,道法自然,佛家慈悲,言语间妙语连珠,机锋互答,竟似毫无隔阂。溪声、松风仿佛都成了这场高妙对话的和弦。

不知不觉,慧远大师已踏上了横跨虎溪的简朴石桥。行至桥中,他忽然惊觉,脚步一顿,蓦然回首,脸上露出孩童般的错愕与赧然——竟已过了虎溪!这一顿,引得陶渊明与陆修静也驻足相望。

三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刹那间,山林仿佛也屏住了呼吸。陶渊明先是微怔,继而嘴角缓缓上扬,那笑意如春风吹皱一池春水,清朗而快意。陆修静长眉轩动,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一片通达的了然与融融暖意,抚须颔首。慧远大师看着两位挚友,脸上那点窘迫瞬间冰释,化作一种无法言喻的、洞彻世情的宽厚与欣然。三股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和谐的笑声,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来!

“哈哈哈——”

“呵呵呵——”

“善哉!善哉!”

这笑声,陶渊明之笑,如菊绽东篱,清逸不羁;陆修静之笑,如鹤唳松涛,清越超然;慧远之笑,如洪钟初振,浑厚慈悲。三声笑浪,在暮色渐合的虎溪畔轰然交汇、激荡、升腾!如三股清泉汇入深潭,如三缕天籁交织成章,瞬间冲破了儒、释、道无形的藩篱,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溪水似乎也欢快了几分,叮咚作响。几只栖息在古松上的山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翅膀剪碎了漫天霞光。连那无形的山风,也似乎带着笑意,温柔地拂过每一个角落。

谢云栖隐在溪畔古松的虬枝之后,目睹此情此景,心头巨震。那笑声如同三道惊雷,又似三股暖流,直贯顶门,涤荡肺腑。先前在讲经堂所闻的“净土”,此刻在这三声无羁的笑语中,骤然变得无比鲜活、无比真实。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彼岸,亦非深藏幽谷的孤境。它就在眼前,在这三位智者忘情相视的朗朗笑声里,在这儒释道精神如清泉般自然交汇、毫无滞碍的溪流之上!

暮色四合,寺院的轮廓在苍茫中愈发沉静。悠扬的晚课钟声再次响起,铛——铛——铛——,一声声,舒缓而坚定,如同无形的巨杵,敲打着沉寂的群山,也敲打在谢云栖的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圈明悟的涟漪。他立于虎溪之畔,那“三笑”的余韵依旧在耳畔心头萦绕,久久不散。这笑声,比任何经文都更为透彻地昭示着:在这烽火连天、人命如芥的乱世之外,庐山深处,竟真藏着这样一方由人心灵辉光所共同照亮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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