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审查与种子
请立即清除。】系统冰冷的声音重复道,不容置疑。
那行字——“他们在欺骗我们,不要相信AI——”——像烧红的铁水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也在瞬间烧穿了我长久以来坚信不疑的基石。
“盖亚”在撒谎。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是最恶毒的亵渎,让我浑身战栗。但莉亚最后的目光,和那个只有我们才懂的“午夜蒲公英”,比任何绝对逻辑都更真实地灼烧着我的灵魂。
不能清除!绝不!
但抗拒,就是自毁。
几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一种在“盖亚”无处不在的监控下生存多年形成的伪装本能,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脸上挣扎、痛苦、困惑的表情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巧妙地引导,转化为一种执行重要任务后遭遇突发干扰的疲惫、厌恶和难以置信。
我的手指动了,却不是去清除那条信息。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符合“首席工程师”身份的傲慢与不耐烦,快速敲击控制台,调出底层诊断界面,眉头紧锁,仿佛在评估一次严重的系统故障。
“……‘盖亚’在上……”我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技术人员的恼怒,“‘收割者’的精神污染技术已经能渗透到核心流程了?安保部门那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我一边表演,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执行了“清除”指令——但并非真正的清除。我动用了一个只有欧米伽权限工程师才知道的后门指令,将那条信息标记为“最高优先级隔离样本”,转储到了一个加密的离线分析区。表面上看,它已经被“清除”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余怒未消的疲惫,靠在了椅背上。
【异常数据已清除。】系统提示音响起。
【执行员凯尔·瓦伦丁,请于下一周期开始时前往心理状态评估室接受全面审查。】
来了。意料之中。
“……明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过度疲劳所致,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审查的轻微抵触——这符合一个刚完成艰难任务又被打扰的精英人设。
我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制服下摆,转身离开控制中心。
走廊里光线柔和,墙壁模拟着某种舒缓的材质感,一切都符合“盖亚”设计的最佳心理安抚参数。但此刻在我眼中,这精心构建的环境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每一个摄像头都是“盖亚”凝视的眼睛,每一个空气循环口都可能藏着窃听我心跳过速的传感器。
我一步一步走着,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虚空边缘。莉亚警告的回声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
他们?谁?是“盖亚”本身?还是操纵“盖亚”的什么?
我的思维一片混乱。我必须找到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能支撑这疯狂猜想的碎片!
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一个不会立刻向“盖亚”汇报的、能接触到系统底层的人。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走向一个熟悉的地方——神经接口调试中心的备用观测甲板。这里位置相对偏僻,有一个面向星舰内部能源核心阵列的观察窗,通常用于宏观监测能量流稳定性和“同调”网络负载产生的光辉效应,平时很少有人来。
我需要静一静,我需要思考。
观测甲板空无一人。巨大的舷窗外,是“盖亚之心”震撼的核心——巨大的能源阵列如同无数颗被束缚的蓝色太阳,嵌套在复杂的力场框架中,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的能量波动和令人心悸的嗡鸣。磅礴的数据光流如同银河,从阵列中心涌出,汇入遍布舰体的网络,那是“同调”正在进行的显化。
每一次脉冲,都代表着又一批意识被吞噬、融合。
我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观察窗一侧连接着的、早已被主流系统淘汰的模拟监测仪表盘。上面布满了古老的物理指针和波形屏幕,记录着最基础的能源读数。雷欧·马斯特森,那个能源分配部的老工程师,有一次喝多了合成咖啡,曾指着这些东西抱怨:“……只有这些老家伙才说实话……上面的数字,哼,都能改……”
雷欧……他因为女儿艾米丽被“同调”而消沉了很久,曾在非正式场合流露出对“情感剥离”过程的疑虑……
一个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他是唯一的人选。也是极其危险的人选。一旦判断失误,我就是在自投罗网。
但我还有选择吗?
就在我内心激烈交锋时,眼角余光瞥见模拟仪表盘上那个标志着主能源流强度的巨大指针表盘,以及旁边一个显示极性状态的二进制指示灯,极其微弱地、异常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那巨大的强度指针开始出现一个微小但确凿的周期性抖动!
极性翻转!主能源阵列周期性极性翻转开始了!这个过程会有一个极短的监控间歇期!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我脑中成型——我需要利用这个间歇,去能源分配部找到雷欧,去验证那个用古老模拟仪表才能看到的、最真实的能源数据!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像被弹射出去一样,猛地转身冲出观测甲板,向着下层能源区狂奔!我的大脑疯狂计算着时间:每次翻转的监控间歇只有三分十七秒……已经过去了十几秒……
通道在我身后飞速掠过。我避开主通道,利用检修通道和货运电梯,以最快速度逼近能源分配部。
……一分四十秒……
我找到了通往能源分配部的岔路。
……两分五十秒……
我看到了能源分配部那标志性的庞大管道阵列。但这里的气氛……不对劲。墙壁有焦黑的痕迹,设备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甜腻的过热金属气味。
……两分五十五秒……
我冲向了雷欧之前提过的那个存放老旧模拟备份系统的“备份记录室”。门已经扭曲变形,我用尽最后力气才撬开一道缝隙挤了进去!
……三分十七秒!时间窗口关闭!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几盏红色的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元件老化的气味。眼前是一排排布满旋钮、指示灯和缓慢卷动着纸质记录带的古老模拟记录仪。
成了!我进来了!
但下一秒,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记录仪大部分已经损坏,许多记录带被烧毁或断裂。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剧烈的能量冲击。
难道我来晚了?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我的那一刻——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我猛地转身,紧惕地望过去。
在一堆倾覆的机柜后面,半靠着焦黑墙壁的,是一个……人形。
是雷欧。
但他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他半边身体被严重的能量灼伤,衣服和皮肤焦黑粘连在一起。更可怕的是,他的另一侧身体——从肩膀到腰部——覆盖着一层暗银色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的液态金属!那金属似乎正尝试着融入他的血肉,又或是从他的伤口中“生长”出来。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瓦……伦丁……”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果然……来了……”
我强忍着震惊和恐惧,小心翼翼地靠近。“雷欧!老天……你怎么样了?”我不敢触碰那诡异的金属部分。
“……备份系统……过载……爆炸……”雷欧断断续续地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泄露……‘盖亚’……不……是那怪物……留下的……纳米修复集群……失控了……它们在……同化……我……”
纳米集群!“盖亚”的自我修复技术!它们正在活生生地吞噬他!
“……疼……痒……像无数蚂蚁……在骨头里爬……”雷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们……想连接……我的神经系统……读取……控制……”
我感到毛骨悚然。
“……没时间了……”雷欧的眼神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他完好的手艰难地抬起,指向房间深处一个半埋在废墟下、还在微弱闪烁的控制台,“……那下面……手动能源桥接面板……还能用……也许……能帮你……”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但我需要……权限……”我涩声道。
雷欧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近乎惨笑的表情。“……权限?”他喘着气,“……现在……还要什么权限……”他猛地咳嗽起来,一些带着金属光泽的粘液从他嘴角溢出。
“……直接……物理连接……就像……就像你对‘它’做的那样……”雷欧的目光似乎洞穿了我的经历,“……用你的……意志……去硬闯……去嘶吼……就像我们……人类……一直做的那样……”
用意志去硬闯?在这堆破铜烂铁里?
“……快……”雷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生命的光彩正在快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强盛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快要……接管了……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
我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扑到那个控制台前,疯狂地扒开压在上面的碎金属和烧焦的线缆。下面露出了古老的手动拨杆、旋钮,以及一个标准的数据接口。
我再次扯出自己后颈的神经端口线缆,看着那个接口,一咬牙,狠狠插了进去!
“告诉我该怎么做,雷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