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盲区心跳
酸液渠蒸腾的刺鼻黄雾像巨兽垂死的喘息,腐蚀性的液滴混在酸雨中,灼烧着苏零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细密的红点。她紧贴着冷却塔巨大的阴影,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砾,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臂血管里那股来自情感榨取器核心的诡异蓝光蛰伏着,但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深沉的、骨髓深处的钝痛。更糟的是左眼——视野像信号不良的老旧屏幕,不断闪烁着雪花、扭曲的色块和刺目的红色警告框:
神经同步率异常:47%...49%...
左眼视觉模块数据化:18%...
警告:情感过载反噬阈值临近!
那条神秘的加密信息——“想活命?别回家。向北,穿过酸液渠,找‘盲区’”——是她唯一的稻草。家,那个摇摇欲坠的棚屋,此刻是悬挂着百万Empa诱饵的致命陷阱。她甚至不敢去想弟弟苏墨,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的念头压缩成一个:活下去,穿过这条死亡之河。
前方,酸液渠最狭窄处,一座由锈蚀钢梁和废弃输气管道勉强搭成的“桥”横跨在翻滚的、冒着泡的黄色液体上方。这是通往北岸的唯一生路,也是清道夫封锁的咽喉要道。
苏零伏在一堆扭曲的金属废料后,屏住呼吸。桥头两端,各有一名清道夫队员把守,穿着厚重的防化制服,头盔面罩反射着惨白的光。他们身后,一架悬浮摩托的探照灯如同巨大的独眼,缓慢地扫视着渠岸。更远处,隐约可见其他巡逻队员的身影和悬浮车的轮廓。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酸雨打在金属上的声音单调而压抑。苏零的体力在快速流失,左眼的警告闪烁得更加频繁,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诡异的蓝色噪点,那是视觉模块加速数据化的征兆。她知道,自己耗不起了。
就在这时,左眼视野中,代表两名守卫的模糊热成像轮廓旁边,突然浮现出极其微弱、不断跳动的情绪光谱色块。其中一个守卫的轮廓边缘,弥漫着深沉的、几乎凝固的墨蓝色——是极度的疲惫和麻木。另一个守卫的色块则在浅黄(焦虑)和淡红(烦躁)之间快速闪烁。
苏零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她主动“看”到的,而是如同背景噪音般强行涌入她的感知。是能力的失控?还是那块该死的水晶带来的新“馈赠”?
她来不及细想。那个烦躁的守卫似乎被雨水和防化服闷得受不了,骂骂咧咧地掀开面罩透气,点燃一支劣质电子烟,烟雾在黄雾中显得格外诡异。另一个疲惫的守卫则靠在桥墩上,警惕性明显降低。
机会!
苏零将身体压到最低,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蜥蜴,悄无声息地钻出掩体,利用地形起伏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作为掩护,向着桥墩下方那片浑浊的阴影匍匐前进。酸雨和汗液混合着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左眼的混乱视野让她几次差点撞上尖锐的金属突起。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左臂的剧痛和胸腔的灼烧感。
她距离桥墩只剩下不到十米了。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来!
苏零猛地扑进一洼散发着恶臭的油污水坑,屏住呼吸,任由冰冷污秽的液体淹没口鼻。光柱在她头顶掠过,照亮了漂浮在水面的油污和死去的虫豸。她一动不动,心跳声在死寂中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光柱移开。她挣扎着抬起头,吐出嘴里的污物,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距离桥墩下的阴影,只有最后五米!那个烦躁的守卫正背对着她,烦躁地拍打着头盔上的雨水。
她手脚并用,几乎是爬行着扑进了桥墩下的阴影里。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头顶上方,是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悬浮摩托引擎低沉的嗡鸣。
就在她准备寻找攀爬点上桥时——
“滴嘟!滴嘟!滴嘟!”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桥头守卫的腕部终端炸响!同时,苏零手腕上那个老旧的情感终端屏幕也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一个不断旋转的、代表最高通缉级别的猩红三角标记疯狂闪烁!下方是她的证件照和那串令人窒息的数字:悬赏:1,000,000 Empa!
“发现目标!桥下!重复,目标在桥下!”烦躁守卫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雨幕!他猛地转身,能量步枪枪口指向桥墩下方!
暴露了!是情感终端的强制警报!寰宇科技锁定了她的位置!
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苏零的心脏!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不——!!!”
求生的本能和体内狂暴的力量被死亡的威胁瞬间引爆!她不再试图控制,不再思考后果!所有的恐惧、愤怒、以及对苏墨的思念,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通过那个失控的左眼接口,朝着近在咫尺的守卫狠狠冲击过去!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色块,而是如同实质的、扭曲的、荆棘般的暗红色数据流,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瞬间刺入守卫的意识!
“呃啊啊——!”烦躁守卫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手中的能量步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双手死死抱住头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撕扯!他的情绪终端屏幕瞬间爆出刺目的红光,代表“极端恐惧”和“精神崩溃”的数值直接顶格!
另一个疲惫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抬起枪口,但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零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桥墩下窜出,不是冲向桥面,而是扑向那个掉落在地的能量步枪!她的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手指在冰冷湿滑的金属上堪堪抓住枪带!
“拦住她!”远处传来雷枭嘶哑变调、却依旧冷酷的命令!显然,他并未完全从那场崩溃中恢复,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抖。
悬浮摩托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镰刀,猛地锁定了苏零!引擎轰鸣着俯冲下来!另一名守卫也终于反应过来,枪口喷出致命的能量光束!
砰!砰!
能量束擦着苏零的身体射入污水,激起灼热的蒸汽!她拖着沉重的步枪,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到一堆巨大的废弃变压器后面。金属外壳被能量束击中,爆出刺眼的火花和难闻的焦糊味。
没时间了!苏零背靠着滚烫的变压器外壳,大口喘息,左眼视野因剧烈的能量爆发而彻底被狂暴的蓝色数据流淹没,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摸索着捡起步枪,沉重的金属质感带着冰冷的杀意。她不会用枪,这东西在她手里和烧火棍差不多。
头顶,悬浮摩托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低语。
就在这时,左眼视野中那些疯狂刷屏的蓝色乱码和数据流深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淹没的指令框突然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低功率能量武器…
协议覆写尝试…连接…
…目标锁定:悬浮载具引擎核心…
苏零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指令意味着什么!死亡的压迫感让她近乎本能地、将所有的意念——活下去!救弟弟!——疯狂地灌注到那个闪烁的指令框中!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抬起了沉重的枪口,手指胡乱地扣向了扳机!
嗡——!
枪身猛地一震!一道比正常光束暗淡、却缠绕着丝丝诡异蓝色电弧的能量束歪歪斜斜地射出!它没有射向俯冲的悬浮摩托,而是射向了旁边支撑巨大冷却管道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击中的支架结构瞬间扭曲、断裂!上方承载着腐蚀性冷却液残余的巨大管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如同被斩断的巨蟒,裹挟着万吨锈蚀钢铁和残留的剧毒冷却液,轰然砸向俯冲而至的悬浮摩托和桥头守卫所在的位置!
“不——!”摩托驾驶员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金属崩塌的恐怖巨响中!
烟尘、锈粉、冰冷的液体和断裂的钢筋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整个桥头区域瞬间被坍塌的废墟和弥漫的致命粉尘吞没!惨叫声、金属撕裂声、警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苏零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酸液渠冰冷湿滑的岸壁上,剧痛让她差点昏厥。她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和左眼混乱的视野,看到那象征死亡封锁线的桥头已经化为一片扭曲的钢铁坟墓。清道夫的呼喝和警报变得混乱而遥远。
她甚至能模糊“感知”到烟尘废墟中传来的强烈痛苦、恐惧和濒死的绝望情绪,如同冰冷的针刺扎进她的大脑,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杀人了?还是仅仅造成了破坏?
没有时间忏悔或思考!酸液渠对岸,就是信息中提到的“北”。她必须离开!
她丢弃了沉重的步枪,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座在震动中呻吟、却奇迹般没有完全垮塌的锈蚀桥梁。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左眼视野中的蓝色数据流如同沸腾的潮水。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片自己一手制造的死亡炼狱。
当她终于踉跄着踏上对岸相对坚实的地面,冲进一片由巨大废弃冷却塔群构成的、迷宫般的阴影时,身后那地狱般的喧嚣才被雨幕和钢铁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她靠在一个冰冷滑腻的塔壁上滑坐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左臂的蓝光在皮肤下不安地脉动,左眼的剧痛和混乱视野让她几乎无法视物。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爬上她的脊背!
她猛地抬头!
前方不远处,一个冷却塔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检修门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女人。她穿着由废弃金属板和厚重帆布粗糙缝制的护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井。她手中提着一把刃口布满锯齿、沾满暗褐色污渍的巨大砍刀。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情感终端的痕迹。她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战斗机器。
右边则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脸上戴着一副用废弃光学镜片和金属丝拼凑的、造型怪异的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他的左手是粗糙的机械义肢,几根裸露的导线还在微微颤动。同样,他的手腕上也没有情感终端。
“白板人…和断链者…”苏零脑海中瞬间闪过锈带区流传的只言片语。失去情感和记忆的“白板人”,以及主动切断情感终端连接、如同幽灵般生活在系统之外的“断链者”。
那干瘦老头(老鬼)推了推鼻梁上滑稽的眼镜,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沾满污秽、左眼流淌着诡异数据流光的苏零,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的黄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哟,瞧瞧这是谁?把‘鹰隼’揍哭,又把半个B区送上天的小炸弹?欢迎来到盲区,苏零小姐。你的表演…真是惊天动地。”
他旁边的白板人女战士(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锯齿砍刀,空洞的目光如同探针,冰冷地锁定在苏零身上,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的价值。
老鬼那沙哑的、带着油滑腔调的声音在废弃冷却塔巨大的空腔里回荡,激起阵阵阴冷的回声。他称苏零为“小炸弹”,那语气像是在调侃一件新奇的玩具,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货物的价值。而他旁边那个被称作“烬”的白板人女战士,自始至终沉默如铁塔,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在苏零身上,让她脊背发凉。
“你们…是谁?”苏零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塔壁,强忍着左眼的剧痛和全身的酸软,声音嘶哑得厉害。她警惕地盯着这两人,尤其是烬手中那把锯齿砍刀上暗褐色的污渍。左眼视野里,代表烬的轮廓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毫无波动的灰黑,如同冰冷的岩石。而老鬼的轮廓边缘,则跳跃着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光晕——那是…好奇?还是算计?
“送信的人,收留的人,也可能是…合作的人。”老鬼咧着嘴,露出黄牙,机械义肢的手指灵活地捻着自己稀疏的胡须,“这得看苏小姐你…值不值那个价码。”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苏零手腕上仍在闪烁猩红通缉令的终端。
“一百万Empa,确实很诱人。”他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零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体刚一动,左臂那股蛰伏的蓝光猛地一阵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视野中的警告框疯狂闪烁:
情感过载反噬加剧!
左眼视觉模块数据化:20%...
“啧,看来我们的小炸弹状态不太好。”老鬼推了推他那滑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带她进去,烬。再待下去,清道夫的狗鼻子就该闻着味儿过来了。”
烬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一步,巨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苏零完全笼罩。她没有动手,但那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苏零看着那把沾着可疑污渍的砍刀,又感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左眼近乎失控的能量,最终,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她认命般地垂下头,任由烬那只带着金属手套、冰冷而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
触碰到苏零皮肤的瞬间,烬那空洞的灰黑色轮廓,在苏零混乱的左眼视野中,极其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绝对静止的深潭,荡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烬的动作似乎也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近乎是拖拽着苏零,跟在老鬼身后,走向冷却塔深处一个被巨大管道和扭曲钢板遮蔽的、极其隐蔽的检修通道入口。
通道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复杂。潮湿、闷热,混杂着机油、铁锈、汗臭和某种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裸露的粗大电缆如同巨蛇般盘踞在头顶和墙壁,一些地方还在滋滋冒着微弱的电火花,提供着唯一的光源。脚下的金属格栅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代夹缝中的蚁穴。通道两旁,用废弃集装箱、防水布和金属板材搭建的简陋“房间”鳞次栉比。一些同样没有佩戴情感终端的人影在昏暗中活动,他们看到老鬼和烬,大多只是沉默地点头,或投来警惕而麻木的一瞥。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被烬拖拽着的、狼狈不堪的苏零身上,尤其是看到她左眼中那不断流淌、在昏暗光线下格外诡异的琥珀与冰蓝交织的数据流光时,麻木的眼底才掠过一丝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敬畏?还是…一丝扭曲的希望?
苏零能模糊地“感知”到这些目光中蕴含的粗糙情绪颗粒:深沉的疲惫,如同凝固的沥青;尖锐的警惕,如同绷紧的钢丝;还有那无处不在、渗透骨髓的麻木,如同厚重的灰霾。这些情绪颗粒杂乱无章地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屏障,如同无数细小的砂砾摩擦着伤口。
“别紧张,小炸弹。”老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头也不回地说,“这里没人会把你交给清道夫,至少现在不会。盲区有盲区的规矩。情感终端是垃圾,寰宇是狗屎,这是共识。”他语气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嘲弄,但苏零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由厚重防爆门改造的门前,门上布满了焊接痕迹和涂鸦。老鬼在门旁一个锈迹斑斑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又用他那只机械义肢的食指对准一个扫描口。绿灯亮起,沉重的气密门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向内滑开。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更像是一个技术杂烩的巢穴。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裸露的电路板、闪烁的指示灯、老旧的显示器屏幕,以及一些苏零根本认不出的、造型古怪的仪器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臭氧味、松香味(焊接用的助焊剂)和电子元件过热特有的焦糊味。几台自制风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驱散着设备散发的热量。
“随便坐,当自己家。”老鬼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零件和工具的金属工作台,自己则一屁股坐进一张嘎吱作响的旧转椅里。烬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抱着她那把锯齿砍刀,背靠门框站定,空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苏零身上。
苏零没有坐,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下来,身体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颤抖。她喘息着,努力压制左眼的混乱和身体的抗议。
老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特别是她那只流淌着数据流光的左眼。“啧啧,近距离看更壮观。B7区那台老古董榨汁机,给你留了个不得了的‘纪念品’啊。”
“你到底想怎样?”苏零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警惕。
“简单。”老鬼的机械手指在油腻的工作台面上敲了敲,“信息是我发的。救你,是因为你有价值。外面那场‘烟火秀’,还有让雷枭那铁疙瘩哭爹喊娘的‘壮举’,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而危险的光芒:“告诉我,小炸弹。你是怎么做到的?干扰蜂群?瘫痪设备?让一个训练有素的清道夫队长瞬间精神崩溃?仅仅是碰了一下那台该死的老古董?”他指了指苏零的左眼,“跟这个…有关系?”
苏零沉默了。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眼,那里面翻腾的数据洪流和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她这份“价值”的可怕代价。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自己都不明白那力量究竟是什么。恐惧?愤怒?绝望?似乎都是引信,而左眼和那块该死的水晶就是炸药桶。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无助,“我控制不了它…它很痛…会伤到别人…”
“控制不了?痛?”老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嗤笑一声,“力量哪有不痛的?关键是,你能不能驾驭它,用它来做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比如…用它来炸开寰宇科技那帮杂种的金库?或者,用它找到你那个躺在棚屋里、快要断药的小弟弟?”
弟弟!苏墨!
苏零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差点忘了!她暴露了!清道夫肯定已经包围了他们的棚屋!苏墨一个人…他那么虚弱…他手腕上的儿童终端…
巨大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防线!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下。“苏墨…他…清道夫…”
“哦,那个小病秧子?”老鬼慢条斯理地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里面散发出劣质合成酒精的味道。“暂时还死不了。”
苏零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鬼咂咂嘴,放下水壶,用机械手指在布满油污的控制台面板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旁边一块最大的、布满雪花点的显示器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模糊但清晰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正是苏零和苏墨那个破败的棚屋!只是角度有些奇怪,像是从隔壁更高的废弃水塔上俯拍的。
棚屋周围,果然停着三辆印有寰宇“情感天平”徽标的黑色悬浮车!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清道夫队员封锁了所有出口,正在用仪器扫描棚屋内部。其中一个队员粗暴地踢开了充当门帘的防水布…
苏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但画面中,棚屋内空空如也!只有那张破旧的床垫和散落的杂物。苏墨不见了!
“人呢?”一个清道夫队员疑惑的声音通过监控的拾音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热成像扫描没有生命体征!”另一个队员报告。
“妈的!跑了?搜!他一个病秧子能跑多远!肯定有人接应!”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画面晃动了一下,似乎是监控设备在调整角度。最终,画面定格在棚屋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废弃管道和垃圾堆遮挡的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正是苏墨!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偶——那是苏零小时候捡给他的唯一玩具。
苏零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还活着!他躲起来了!
“一个小玩意儿,”老鬼指了指控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光的装置,“定向情绪干扰器。功率不大,但足够在短时间内,让那些靠终端扫描吃饭的蠢货忽略掉一个虚弱小孩散发的微弱生命信号和情绪波动。”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嘛,干扰器电池撑不了多久。而且,等他们掘地三尺,或者调来更灵敏的嗅探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苏墨依然命悬一线!
“救他!求求你!”苏零猛地扑到工作台前,泪水混着污迹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救他!”
老鬼看着苏零布满泪水和污迹的脸,看着她那只流淌着痛苦与混乱数据流的左眼,沉默了几秒钟。他那张油滑的脸上,罕见地没有露出算计的神情,反而多了一丝…审视?或者说,一种看到某种熟悉之物的复杂情绪?
“做什么都可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来,“包括…弄清楚你眼睛里的东西?包括…学会怎么用它,而不是被它烧成灰烬?”
苏零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要能救苏墨!”
老鬼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成交。”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门边沉默不语的烬,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她空洞的目光从苏零身上移开,转向房间深处一个堆满电子废料的角落,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单音节:“…树。”
几乎同时,角落那堆废料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头发枯黄,乱糟糟的像鸟窝,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布满油污的旧工装外套,一直拖到膝盖。他赤着脚,脚上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非常大,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井,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或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那是典型的、未被完全处理的“白板人”特征。但他手腕上,同样光秃秃的,没有情感终端。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苏零身上时,尤其是落在苏零那只流淌着混乱数据流光的左眼上时,他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烛火般的波动。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那件过大的工装外套衣角,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困惑?
老鬼顺着烬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神情。“哦,小树醒了?别怕,过来。”他朝男孩招了招手。
被叫做“小树”的男孩迟疑了一下,空洞的目光在苏零和老鬼之间游移,最终还是赤着脚,无声地走了过来,像只警惕的小猫,停在老鬼的椅子旁边,依旧抓着衣角,低着头。
“这孩子叫小树,”老鬼揉了揉小树枯黄的头发,动作带着一丝生疏的笨拙,“烬在‘情感回收厂’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脑子被清得不怎么干净,话也说不了几句,但…还算机灵。”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苏零难以理解的沉重,“这该死的世道。”
小树似乎听懂了老鬼的话,空洞的眼睛微微抬了抬,依旧没什么焦点。但当他再次偷偷看向苏零时,那种微弱的、如同水纹般的波动,又在他死寂的眼底深处,极其短暂地闪现了一下。这一次,苏零混乱的左眼视野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连接感?如同在狂暴的数据风暴中,意外捕捉到一丝同频的、微弱的信号。
老鬼没有注意到小树细微的变化,他转向苏零,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精明:“好了,感人的认亲环节结束。说正事。”
他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从暗网抓取的信息流。最上方,赫然是“哭泣的鹰隼”视频片段被疯狂转发的统计图,以及“苏零”、“情绪恐怖分子”、“百万悬赏”等关键词的热度曲线,如同爆炸般直线飙升!
“看看你干的好事,小炸弹。”老鬼指着屏幕,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哭泣的鹰隼’…啧啧,这名字起得真他妈贴切。雷枭那小子,这辈子算是毁了。寰宇的脸,也被你踩在地上碾成了渣。”
屏幕上,实时评论如同瀑布般刷新:
【底层论坛】:“她做到了!她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狗杂种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技术论坛】:“能量频谱分析吻合!绝对真实!这是对系统的直接攻击!”
【匿名板块】:“找到她!加入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寰宇官方频道】:“…该恶性事件已造成全球情元市场剧烈波动…严厉谴责…悬赏提升至200万Empa…”
“现在,整个锈带区,不,全世界盯着你这颗人形炸弹的眼睛,比寰宇的监控探头还多。”老鬼盯着苏零,“清道夫发了疯,寰宇的‘处刑者’小队已经在路上了。那些被你的‘表演’点燃的贫民窟老鼠们,有的想把你当救世主供起来,有的想把你卖给寰宇换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而你,小炸弹,你现在就是个移动的灾难源。你的能力在烧你自己,更会烧死靠近你的一切。你想救你弟弟?靠你现在这样子冲出去?别说救他,你会把整个锈带区都点成烟花,顺便把他也炸得灰都不剩!”
苏零的脸色惨白如纸。老鬼的话像冰锥,刺破了她仅存的侥幸。百万悬赏,处刑者小队,狂热的民众…还有自己体内这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苏墨…她真的能救他吗?还是…只会害死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左眼视野中的数据流变得更加狂暴,警告框层层叠叠,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带着金属触感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垂落在身侧、沾满污迹的手。
苏零猛地一颤,低头看去。
是小树。
这个眼神空洞的白板人男孩,不知何时无声地靠近了她。他仰着苍白的小脸,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苏零左眼中疯狂流淌的数据流光。那微弱的水纹波动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他伸出一根小小的、同样沾着油污的手指,没有指向苏零,而是指向旁边一个布满灰尘和油渍的架子。
架子上,放着一个用废弃绝缘材料杯改造成的“水杯”,里面装着半杯浑浊的液体。旁边,还有一小块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着的、看不出原貌的合成食物。
小树空洞地看着苏零,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笨拙地,用他那根小小的手指,将那杯浑浊的水,朝着苏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一个无声的动作,一个空洞眼神里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示好?
这个本该失去所有情感与记忆的“白板人”男孩,这个在情感回收厂垃圾堆里被捡回来的“残次品”,此刻,却对着苏零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与混乱气息的“人形炸弹”,做出了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举动——分享他仅有的、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
老鬼和烬都看到了这一幕。烬依旧沉默,空洞的目光在小树和苏零之间移动了一下。老鬼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小树那笨拙的动作和苏零脸上瞬间凝固的错愕与茫然,若有所思。
就在这死寂而诡异的温情时刻——
哔!哔!哔!
控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废铁块的警报器突然发出尖锐急促的蜂鸣!同时,一块屏幕上瞬间弹出血红色的警告框:
检测到高优先级加密追踪信号!
信号源:清道夫指挥频道!
定位算法启动…
…警告!坐标已锁定!误差半径:300米!
雷枭嘶哑变调、却如同淬毒寒冰般的声音,通过某种强制破解的公共频道,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苏零!我知道你躲在那里!交出我丢失的东西!否则,我把整个盲区…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