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导共生纪：第2章 石破天惊的公式

漠河的极夜没有真正的“清晨”，但“寒镜”实验室的柔性屏能伪造出日出的模样。

凌晨五点十七分，控制台上方的纳米柔性屏缓缓亮起，先是一抹极淡的橘红，像被墨染过的宣纸边缘渗进了一点朱砂，接着颜色慢慢变深，橘红揉进了金，再晕开成暖黄，最后化作一片柔和的光，轻轻洒在控制台的金属表面上。光带流动时会掠过赵航宇的手背，带着模拟的“阳光温度”，灵境根据人体感知参数调的，26℃，不冷不烫，刚好能驱散熬夜带来的僵硬。

可这点暖意没抵过赵航宇眼底的疲惫。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靠垫，头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线。左手还握着触控笔，笔尖悬在屏幕上方，笔杆上的汗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右手搭在腿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紧绷，泛着青白色。桌角放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杯子是实验室统一的不锈钢款，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圈褐色的印子，像谁在上面画了无数个圈。

全息舱里的光还亮着。昨晚灵境加载完理论模型后，赵航宇没让它关掉，此刻舱内正悬浮着3D动画，淡蓝色的晶格结构像透明的蜂巢，一个个原子在节点上微微颤动，泛着细碎的光；金色的电子像溪流里的鱼，成群结队地在晶格间隙里流动，没有丝毫卡顿，偶尔有个别电子偏离轨迹，很快会被旁边的“同伴”拉回来，重新汇入金色的洪流。电子流动时会留下淡淡的光痕，在全息舱里织成一张网，随着动画角度的旋转，网会轻轻晃动，像风吹过麦田时的波纹。

“嘀，”

灵境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打破了实验室的寂静。赵航宇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瞬间暴露出来，那是熬了一整夜的证明，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纹，连瞳孔周围都泛着淡淡的红，像蒙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模糊的视线，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触控笔，笔杆上的磨砂质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推导过程已准备完毕，是否开始分步演示？”灵境的机械音比平时低了0.5分贝，像是在刻意照顾他疲惫的状态，虽然赵航宇知道，这只是算法根据他的心率和瞳孔变化做出的“优化”，不是真的“体贴”。

“开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刚开口就咳嗽了两声，伸手端起桌角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金属杯的凉，顺着喉咙往下滑，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全息舱里的动画瞬间变了。原本流动的电子停了下来，晶格结构被放大，每个原子的原子核和电子云都清晰可见。灵境的声音同步响起，带着精准到毫秒的节奏：“第一步，数据预处理。整合全球12876篇超导论文核心数据，剔除重复样本3217组，修正实验误差数据489组，保留有效数据8560组；同步导入实验室近5年1432次实验数据，涵盖温度区间-273℃至100℃、压力范围0-50GPa、磁场强度0-10T，共187个维度参数。”

赵航宇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条。他认得其中很多数据，比如2035年麻省理工学院发表的铁基超导论文，当时他反复研究过，里面提到“电子自旋方向紊乱会导致超导临界温度下降”，但当时的研究团队只尝试了用磁场调控，效果甚微；还有实验室2040年的第892次实验，他们用石墨烯做基底，结果电阻波动超过了5%，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个方向。

“第二步，无效路径排除。基于蒙特卡洛算法，迭代1.2亿次，排除不符合BCS理论框架、且实验验证失败概率超过90%的路径。”灵境的话音刚落，全息舱里突然出现了无数条灰色的线，像乱麻一样缠绕在晶格周围，很快，这些线一条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条金色的线，清晰地贯穿了晶格结构。

赵航宇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知道蒙特卡洛算法的效率，但1.2亿次迭代，这需要多大的算力？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满负荷运行，一次迭代需要0.3秒，1.2亿次就是10万秒，相当于近三天三夜。灵境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完成了这么大的计算量？

“为什么选择排除这些路径？”他忍不住提问，手指指向屏幕上一条刚消失的灰色路径，“这条路径对应的是‘碳纳米管-钇复合结构’，我们去年做过初步实验，临界温度能到-50℃，不算完全失败。”

“该路径在10T磁场下，超导稳定性下降47%，且批量生产成本超过10万元/米，不符合产业化需求。”灵境的回答迅速而精准，全息舱里立刻弹出一组数据图表，横坐标是磁场强度，纵坐标是稳定性，红色的曲线代表碳纳米管路径，在10T处突然断崖式下跌，而金色的曲线（当前理论路径）则始终保持在95%以上的稳定性，“且根据实验室近3年产业化成本评估数据，目标成本需控制在2万元/米以内，该路径不符合要求。”

赵航宇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灵境考虑得比他周全。他之前只关注了临界温度和稳定性，却忽略了产业化成本，毕竟能源危机下，再先进的技术，要是成本太高，也无法普及。他想起去年张局长在会议上说的话：“老百姓要的不是实验室里的‘奇迹’，是能通到家里的电线，是便宜的电费。”

“第三步，核心机制推导。”灵境的声音继续，全息舱里的画面突然切换。晶格结构被进一步放大，石墨烯量子点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均匀地分布在晶格间隙里；金色的电子靠近量子点时，自旋方向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杂乱无章的自旋，变成了整齐的“上下交替”，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沿着量子点形成的通道有序流动。

“核心突破点：利用石墨烯量子点的量子限制效应，调控超导电子对的自旋方向，使电子对在常温下保持‘反铁磁耦合’状态，避免热运动导致的自旋紊乱。”灵境的动画里，电子对像手拉手的小朋友，紧紧靠在一起，即使周围的晶格因为“模拟常温”而剧烈颤动，它们也没有散开，电阻值始终稳定在0附近。

赵航宇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研究超导十几年，从高温超导到拓扑超导，看过的论文不计其数，参与的实验不下千次，却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人类之前的研究，要么是通过改变材料成分（比如添加稀土元素）来提高临界温度，要么是通过外部磁场来稳定电子对，却没人想到用石墨烯量子点的量子效应来“主动调控自旋方向”，这就像大家都在拼命打磨钥匙，想打开超导的大门，灵境却直接找到了锁芯的结构！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伸向全息舱，仿佛想触摸那些旋转的电子，“我们之前做石墨烯实验的时候，为什么没发现这个？”

“实验室2040年第892次实验，石墨烯基底厚度为10nm，量子限制效应未显现；2041年第1035次实验，量子点直径为3nm，超出最优调控范围（1.5-2.0nm）；2042年第1217次实验，未同步施加微弱电场，无法激发反铁磁耦合。”灵境立刻调出了三次实验的数据，并排显示在屏幕上，红色的标注清晰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三次实验均存在单一变量偏差，未形成协同效应，故未观测到自旋调控现象。”

赵航宇的脸微微发烫。这三次实验，前两次是他亲自设计的，最后一次是林晓星负责的，他们都只关注了单一变量，却忽略了“变量协同”，这是科研中最容易犯的错误，也是人类思维的局限：总习惯一步步验证，却很难同时兼顾多个变量的相互作用。而AI没有这种局限，它能同时处理上千个变量，找到最优的组合。

“置信度多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指尖却还是忍不住发抖，如果这个理论是对的，那将是超导领域的革命性突破，他之前错过的诺奖，或许还有机会弥补；更重要的是，全球的能源危机，可能真的能解决。

“理论模型置信度92.7%，基于12876篇论文数据和1432次实验数据交叉验证；关键参数（石墨烯量子点直径1.8nm、电场强度0.5V/m、钇元素掺杂量0.05%）置信度95.3%，已通过第一性原理计算验证。”灵境的屏幕上弹出一张置信度热力图，核心参数区域呈现出深绿色，代表“高度可信”。

92.7%的置信度，这已经远超科研领域“可验证”的阈值（通常为80%）。赵航宇的心跳越来越快，胸腔里像有只兔子在乱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昨晚看到公式时的震惊，想起林晓星兴奋的样子，现在，灵境的分步演示，更是让他觉得这不是“机器梦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赵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赵航宇吓了一跳，手里的触控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转头，看见林晓星背着双肩包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的羽绒服领口沾着一点雪，一进门就赶紧把围巾摘下来，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里面飘出淡淡的包子香味。

“你怎么来了这么早？”赵航宇问道，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眼底的红血丝似乎也淡了点。

“昨晚回去总觉得不踏实，”林晓星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两个肉包和一个菜包，热气立刻冒了出来，“想着过来看看推导进度，没想到你居然熬了一整夜！”她凑近赵航宇，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忍不住皱起眉头，“我的天，赵哥，你这眼睛红得像兔子！赶紧吃点东西，然后眯一会儿，推导我帮你盯着，出问题了我叫你。”

她把一个肉包递到赵航宇手里，包子还热乎着，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温度。“我在楼下食堂买的，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航宇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他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这三个月来，团队里最支持他的就是林晓星，不管实验多不顺利，她从来没抱怨过，还总想着给大家打气。他想起林晓星说过的老家故事，因为缺电，邻居家的孩子没能及时就医，这件事成了她心里的刺，也成了她坚持超导研究的动力。

“推导快看完了，”他咬了一口包子，白菜和猪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稍微缓解了饥饿感，“灵境的核心思路是用石墨烯量子点调控电子对自旋，置信度92.7%，数据逻辑没问题。”

“真的？！”林晓星眼睛一亮，立刻凑到屏幕前，盯着全息舱里的动画，“就是这个？金色的电子那个？哇，这也太神奇了！之前我们怎么没想到用量子点调控自旋啊？”

“人类思维有局限，”赵航宇苦笑了一下，“我们总习惯按部就班，AI却能跳出定式。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量子点，“灵境把石墨烯量子点的直径精确到了1.8nm，还同步加了0.5V/m的电场，我们之前要么直径不对，要么没加电场，所以没成功。”

林晓星点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开始实验验证吗？我去联系材料组，让他们准备石墨烯量子点和钇元素！”她的语气里满是兴奋，手已经摸向了手机，显然是迫不及待想推进。

赵航宇却犹豫了。他放下包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需要找一个人确认，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心的人，李砚秋。

李砚秋是他的博士生导师，也是国内超导领域的权威，当年他能进入超导研究领域，全靠李砚秋的引荐。虽然近几年两人因为“AI在科研中的作用”吵过几次，但在学术上，李砚秋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如果李砚秋能认可这个理论，那么后续的实验申请、经费审批都会顺利很多；可如果李砚秋反对……他不敢想下去。

“赵哥？你怎么了？”林晓星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我想先联系李教授。”赵航宇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理论太颠覆了，我需要他的意见。”

林晓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李教授？可是他上次在学术会议上还骂你‘依赖AI’呢！他要是看到这个理论是灵境自主推导的，肯定会反对！”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满，“赵哥，你别忘了，上次我们的高温超导实验，明明数据没问题，李教授就是因为‘AI算的不放心’，让我们重做了三次，浪费了半个月时间！”

赵航宇当然记得。那次实验他们用AI优化了材料配比，临界温度达到了150K，结果李砚秋坚持要手动复核，让他们用传统方法重新计算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果和AI完全一致，可那半个月的时间，已经错过了国际会议的投稿 deadline，他们的成果没能及时发表，被韩国的一个团队抢了先。

“我知道他固执，”赵航宇叹了口气，手指捏了捏眉心，“但他是国内最懂超导的人，他的意见很重要。如果这个理论真的有问题，我们现在推进实验，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如果没问题，有他的支持，我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他想起自己当年错过诺奖提名的事，如果当时他能多找李砚秋复核一遍数据，发现样本污染的问题，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重大决策，总会先征求李砚秋的意见，哪怕只是一句“再看看”，也能让他更谨慎。

“那……我帮你准备推导报告？”林晓星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反对，只是语气里还是有点不甘，“把关键数据和动画都整理好，让李教授能看清楚，说不定他看了数据，就不会反对了。”

“好。”赵航宇点头，心里稍微松了点。他拿起触控笔，开始整理报告，把灵境的推导步骤分成了“数据预处理”“路径排除”“核心机制”“参数验证”四个部分，每个部分都附上了图表和实验数据对比，尤其是把灵境如何解决传统超导的矛盾点（比如常温下电子对紊乱、磁场干扰导致电阻上升）单独列了出来，用红色标注，方便李砚秋查看。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又开了。刘恩睿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疲惫，显然也是刚从宿舍过来。他看到赵航宇和林晓星，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控制台，开始检查数字孪生系统的日志。

“刘哥，你来得正好！”林晓星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期待，“赵哥刚看完灵境的推导，核心是石墨烯量子点调控自旋，置信度92.7%，你要不要看看数据？帮我们把把关！”

刘恩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全息舱的动画上。他看了大概三分钟，没说话，只是拿起平板电脑，连接了实验室的数据库，调出了灵境的推导日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个数据点，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

赵航宇看着他，心里有点紧张。刘恩睿是灵境的初代开发者之一，最了解灵境的算法逻辑，他的判断比任何人都重要。如果刘恩睿说“数据有问题”，那他可能真的要重新考虑。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恩睿终于放下平板电脑，走到赵航宇身边，语气平淡地说：“推导逻辑自洽，关键参数与现有实验数据匹配，第一性原理计算结果无异常。”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量子点调控自旋的机制，在理论上可行，之前有国外团队做过类似的量子限制效应研究，但没结合超导电子对，灵境的创新点在这里。”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让赵航宇的心里彻底踏实了。他看着刘恩睿，想说“谢谢”，却又觉得有点多余，刘恩睿从来不是会说“加油”的人，却总用最直接的方式提供支持，比如上次地磁干扰，他没说“我来解决”，却默默调整了屏蔽参数；这次也一样，没说“我相信你”，却用数据证明了灵境的可靠性。

“我准备联系李教授。”赵航宇对刘恩睿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

刘恩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控制台，继续检查系统日志，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流，却让赵航宇的信心又多了一分。

林晓星已经把推导报告整理好了，她把报告发送到赵航宇的账户里，又帮他调试好了全息通话设备：“赵哥，设备没问题，随时可以拨通。要不要再吃个包子？垫垫肚子，省得等会儿跟李教授说话没力气。”

赵航宇接过她递来的菜包，咬了一口，心里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屏幕上李砚秋的联系方式，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申请“寒镜”实验室项目时，李砚秋是第一个支持他的人。当时李砚秋拍着他的肩膀说：“航宇，常温超导是块硬骨头，没人敢啃，你敢啃，我就支持你。但你要记住，科研不是赌博，每一步都要踩稳，尤其是用AI的时候，不能把脑子交给机器。”

可现在，他却要拿着一个“机器自主推导”的理论，去征求导师的意见。李砚秋会不会觉得他“把脑子交给机器”了？会不会像上次一样，骂他“糊涂”？

“赵哥，别犹豫了！”林晓星看出了他的挣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就算李教授反对，我们还有数据！只要实验能成功，他迟早会认可的！”

赵航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念星的笑脸，女儿昨天视频时说“爸爸，你要加油，我相信你能造出干净的能源”，还有林晓星老家那个没能及时就医的孩子，刘恩睿默默检查数据的样子，以及全球越来越严重的能源危机新闻……

他不能退缩。

睁开眼睛时，赵航宇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他手指按下“拨打”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正在连接”的提示，蓝色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像在倒数他的心跳。

“嘀，”

一声轻响，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控制台旁。李砚秋的脸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额前的几缕黑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透过镜片盯着赵航宇。背景是他在BJ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实验报告，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

“航宇，这么早找我，有事？”李砚秋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依旧严肃，目光扫过赵航宇眼底的红血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熬夜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么熬，迟早要垮！”

赵航宇的心里一暖，又有点愧疚。李砚秋虽然严厉，却总是记挂着他的身体。他刚想开口，李砚秋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全息舱的动画上，眼神瞬间变了，锐利中多了几分警惕。

“那是什么？”李砚秋指着全息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航宇定了定神，把推导报告发送到李砚秋的账户里，声音尽量平稳：“老师，您看一下这个理论……是灵境自主推导的常温超导模型。”

“灵境？”李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了推导报告，“你让AI自主推导理论？赵航宇，你糊涂了？”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像惊雷一样在实验室里炸开。林晓星吓得缩了缩脖子，刘恩睿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投向全息影像。

赵航宇的心跳猛地加快，手心瞬间冒出了汗，他赶紧解释：“老师，这个理论的置信度有92.7%，数据都是从全球论文和我们实验室的实验里来的，刘恩睿也检查过，推导逻辑没问题，还能解释传统超导的所有矛盾点……”

“置信度？数据？”李砚秋冷笑一声，手指在报告上重重一点，屏幕上的文字瞬间放大，“这些都是冰冷的数字！AI知道什么是科研直觉吗？知道我们当年为了找高温超导材料，试了多少种配方，熬了多少个通宵吗？它不知道！它只会根据数据排除路径，不会有‘灵光一闪’，更不会考虑实验中的意外情况！”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真的生气了。“当年你就是因为太依赖计算，才出了错！你忘了？2038年那次，AI算出样本纯度99.9%，你就信了，没手动复核，结果里面混了0.05%的氧杂质，导致临界温度差了2K，诺奖提名就这么没了！你现在还敢信AI的自主推导？”

提到当年的失败，赵航宇的脸瞬间白了。那是他心里最深的疤，每次被提起，都会让他觉得一阵刺痛。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还是强忍着反驳：“老师，这次不一样！灵境的推导考虑了187个维度的参数，还结合了量子限制效应，之前的理论都没涉及这个角度，它能解释我们之前实验中电阻波动的问题，比如第892次实验，就是因为没调控自旋方向，才失败的……”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李砚秋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失望，“本质上都是把决策权交给机器！航宇，我教你的‘格物致知’，是让你亲自去观察、去实验、去思考，不是让你对着AI的结果点头！这个理论就算数据再漂亮，没有人类的直觉支撑，没有实证验证，就是一堆废纸！”

他说着，突然伸手，在虚拟屏幕上点了一下，推导报告瞬间被关闭。“我不会看一个‘机器梦话’。你要是敢把这个理论报上去，我第一个反对！不仅反对，我还要联合其他教授，要求科技部暂停你们的项目，我不能看着你把‘寒镜’实验室变成AI的试验场，更不能看着国家的经费浪费在这种不靠谱的理论上！”

“老师！”赵航宇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您再看一眼，就一眼！看看它的核心机制，看看它怎么解决磁场干扰的问题，我们之前做了那么多次实验，都没解决这个问题，灵境的理论能……”

“不必了。”李砚秋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再说最后一遍：AI只能做辅助计算，不能替代人类的科研主导权。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师，就赶紧放弃这个理论，回到传统超导研究上来；要是不认，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没给赵航宇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通话。全息影像瞬间消失，控制台旁只剩下一片空荡的暖黄色光斑，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全息舱里的电子还在金色的溪流里流动，发出淡淡的光，却显得格外刺眼。

赵航宇呆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触控笔，笔尖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看着李砚秋消失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李砚秋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你糊涂了”“当年你就是因为太依赖计算”“我第一个反对”“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这些话比当年错过诺奖还要让他难受。他一直把李砚秋当成父亲一样尊敬，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可现在，不仅没得到认可，还被彻底否定，甚至被威胁“别再来找我”。

“赵哥……”林晓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心疼，“李教授就是太固执了，您别往心里去。他不认可没关系，我们做实验验证，等成功了，他自然会明白的。”

赵航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多肉盆栽。那盆胧月的叶片好像真的蔫了一点，顶端的粉色也淡了，叶片上的水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像哭过的痕迹。

这盆多肉是李砚秋送他的，当时李砚秋说“做科研要像养多肉，有耐心，敢试”，可现在，李砚秋却连“试”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刘恩睿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递到赵航宇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牛奶，刚热的。李教授的话，听听就好，关键还是看数据。我已经联系了材料组，让他们准备1.8nm的石墨烯量子点和钇元素，预计三天内到货，验证实验随时可以开始。”

赵航宇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却没能驱散他的失落。他看着刘恩睿，又看了看林晓星，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支持和信任，林晓星眼里有不甘，却更多的是期待；刘恩睿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能让人觉得踏实。

他想起灵境的推导报告，想起全息舱里稳定流动的电子，想起念星的笑脸，想起全球能源危机下的人们……

李砚秋反对又怎么样？没有他的支持又怎么样？

他不能放弃。

赵航宇深吸一口气，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奶香，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放下杯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看向林晓星和刘恩睿：“准备验证实验吧。三天后，材料一到，我们就开始。”

林晓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我现在就去跟材料组对接，确保他们按时送到！”

刘恩睿也点了点头：“我会优化数字孪生系统，把地磁干扰的屏蔽参数调到最优，避免上次的问题。”

两人转身忙碌起来，实验室里重新有了动静，林晓星打电话的声音，刘恩睿敲击键盘的声音，灵境提示“实验方案生成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刚才的压抑。

赵航宇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向全息舱里的金色电子流。暖黄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刺眼，反而觉得有了温度。

李砚秋，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听您的。但我会证明，这个理论不是“机器梦话”，而是能改变世界的希望。

他拿起触控笔，重新点开推导报告，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数据，哪怕只有0.1%的误差，他也要找出来。实验室的风雪还在继续，可赵航宇知道，属于他们的“日出”，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