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势倒
魏忠贤的轿子停在黄府后门时,巷子里的积雪刚被扫过,露出青石板上的冰碴子。他裹紧了貂裘,却仍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自司礼监被曹化淳接手后,他这是头一回踏出府门,连抬轿的轿夫都换了生面孔,据说是曹化淳“体恤”他病体,特意从内监府调的。
“告诉黄阁老,就说故人来访。”魏忠贤对着门房低声道,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黄立极是内阁首辅,早年靠魏忠贤扶持才坐稳这个位置,算是魏党在文官集团里的“定海神针”。可这几日,魏忠贤派去的人三番五次求见,都被黄立极以“抱病”挡了回来。
门房进去没多久,黄立极竟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件半旧的锦袍,面色蜡黄,见了魏忠贤,拱手作揖,却没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魏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这声“下官”,听着生分得很。魏忠贤心里冷笑,面上却堆起笑:“黄阁老身子不适,还劳烦出来,老奴罪过。”
两人进了书房,丫鬟奉上茶,黄立极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才慢悠悠开口:“公公这时候来找下官,怕是不止‘故人叙旧’这么简单吧?”
魏忠贤端起茶杯,指尖在滚烫的杯壁上摩挲:“阁老明鉴。如今司礼监被曹化淳那竖子把持,东厂的密报递不上去,朝堂上的事,老奴竟成了睁眼瞎。阁老在阁中当差,可知陛下近来……有何动向?”
黄立极呷了口茶,眼观鼻鼻观心:“陛下近来一心关注辽东战事,昨日袁崇焕递了捷报,说小胜了一阵,陛下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
“只是赏东西?”魏忠贤追问,“没提别的?比如……处置老奴的人?”
“陛下圣明,赏罚分明。”黄立极避开他的目光,“崔尚书降职,田指挥使罚俸,都是因事论罪,与公公无干。”
这话听着像安抚,实则是在撇清关系。魏忠贤放下茶杯,杯底在案上磕出轻响:“阁老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翰林院编修一路抬到内阁首辅的?如今老奴落难,阁老就打算这样袖手旁观?”
黄立极的眼皮跳了跳,终于抬头看他,语气却冷了:“公公说笑了。下官能有今日,固然多谢公公提携,但终究是朝廷的官,要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江山着想。”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尖锐,“倒是公公,近日被言官参了二十余本,说公公私藏兵器、勾结边将,虽陛下没批,可这些风声……公公就不怕吗?”
魏忠贤猛地攥紧了拳头。这些弹劾的折子,他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定是被曹化淳扣下了!黄立极这话,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在警告他——你的罪证,陛下都知道了。
“黄立极!”魏忠贤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狠戾,“你别忘了,你当年为了往上爬,构陷了多少同僚?那些账,老奴这里可都记着呢!”
黄立极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公公以为,如今拿这些出来,还能吓住下官?陛下让曹化淳清查司礼监账目,连天启年间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下官那些‘旧事’,若真要查,陛下早就动手了。”他站起身,对着魏忠贤拱了拱手,“天色晚了,下官身子不适,就不送公公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
魏忠贤看着黄立极转身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年靠着他往上爬的人,从来就没真正归顺过,不过是借他的势谋自己的利。如今他失了势,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甚至想踩他一脚,好向陛下表忠心。
他踉跄着走出黄府,巷子里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割。抬轿的轿夫见他出来,面无表情地放下轿帘,那眼神里的漠然,比黄立极的冷言冷语更让他心寒。
回到府中,崔呈秀和田尔耕正等着。见他脸色灰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都滚吧。”魏忠贤挥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死寂,“你们不是想保自己吗?去告诉陛下,就说老奴愿意卸职,去凤阳守皇陵,只求留条活路。”
崔呈秀和田尔耕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魏忠贤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九千岁万寿无疆”的字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这一生,斗倒了东林党,架空了皇帝,以为能权倾天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昔日的盟友都能反手给一刀。
而乾清宫里,曹化淳正把黄立极派人送来的密信呈给朱由检。信里说,魏忠贤威胁他“翻旧账”,还说魏府私藏了不少兵器,恐有不臣之心。
“黄立极倒是识时务。”朱由检把密信烧了,灰烬飘进炭盆,“看来,魏忠贤是真的急了。”
曹化淳躬身道:“陛下,崔呈秀和田尔耕求见,说魏忠贤愿去凤阳守陵。”
“去凤阳?”朱由检冷笑,“他以为凤阳是那么好去的?传朕的旨意,准他卸职,但凤阳就不必去了——让乔允升把他的案子结了吧,那些贪腐、构陷的罪证,也该让天下人看看了。”
曹化淳领旨退下,殿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魏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比往日暗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九千岁啊,九千岁……”
他知道,明日一早,魏忠贤的罪证就会传遍京城。这场持续了数月的较量,终于要画上句号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兵变,没有血流成河的清洗,只靠着一步步的隐忍、布局、收网,就把这棵盘根错节的毒瘤,从大明的根基上彻底剜了下来,下一步呢?东林党呢?那些浙党,楚党呢?那些自诩的清流呢?崇祯帝靠着皇榻,思索着下一步……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得无声无息,却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为一个内阁掌印太监魏忠贤奏响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