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北斗：第1章 颍水寒

永嘉五年的秋风格外肃杀。王祐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自已牙齿相击的声响。不是畏寒，是那把青铜剑——此刻正紧贴着他的脊背，寒意透过三层锦锻直渗骨髓。

洛阳城的火光在他身后烧红了半边天穹。三个时辰前，匈奴汉国的征东大将军刘曜踹开广阳门时，他正在铜驼街上收殓叔父的尸首。羯人的弯刀将铜驼巷的朱门绣户劈成碎片，那些昨日还在清谈玄理的士族子弟，此刻像受惊的雉鸡般在长街上乱窜。

“郎君！看水路！”老仆王忠的嘶吼混在风中。王祐猛扯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堪堪停在颍水岸边。对岸芦苇丛中隐现半截乌篷，船头老翁的箬笠压得极低。

身后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王祐反手握住剑柄，青铜吞口上的饕餮纹硌得掌心生疼。这把剑自春秋时传下，剑脊铭文早被岁月蚀得模糊，唯余“克复”二字还隐约可辨。昨夜父亲饮下鸠酒前，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肩胛：“太原王氏二十七房，独我们这一支守着河洛祖业…”

“小郎君好俊的马术。”阴恻恻的胡语自斜刺里传来。五骑羯兵呈新月阵包抄而至，当先那人左耳戴着金环，马鞍旁悬着三颗尚在滴血的首级。

王忠突然暴起，佝偻的身躯竟如鹞子般扑向金环羯人。王祐看见老仆袖中寒光一闪——是倍葬用的玉握！羯人的弯刀劈开苍苍白发，玉器碎裂声与骨肉分离声同时炸响。

枣红马纵身跃入颍水的刹那，王祐听见羽箭破空之声。第一支箭擦着他发冠掠过，第二支钉入船板时，老船夫终于直起腰来——那张黧黑的面孔，分明是半月前来府中送鱼的哑仆！

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青铜剑突然变得重若千钧。王祐在昏沉中看见祖父书房里的星图，紫微垣的星辰正一颗接一颗坠入洛水。有人抓住他后领往上提，带着河腥气的风里混进一缕沉水香。

“琅琊王氏的郎君，竟不知颍水九月寒？”声音清朗如剑鸣。王祐睁开眼，只见玄甲将军单手持槊，另一手竟还握着半卷《左传》。月光掠过他眉间那道旧疤，王祐突然想起昨日在太学时，博士们窃议的某个名字。

江心突然火把大炽。数百艘艨艟斗舰自上游顺流而下，当先船头立着八尺大汉，铁戟上挑着匈奴狼旗。“豫州刺史祖逖在此！”声震两岩，惊起夜栖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