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启程
话说回来,咱们这故事得从宇宙深处那墨汁般化不开的星云说起。那里头悬着一颗类地行星,活像颗被老天爷随手抛在棋盘边上的蓝玻璃珠儿,幽幽地发着青光。那光晕穿过薄得能透人影的大气层,在漆黑的天幕上晕开一圈温润的靛蓝——您要说它神秘吧,确实孤零零悬在星海里,连个能说上话的邻居都瞧不见;可说它亲切吧,那点蓝莹莹的光,又分明透着人间灶火般的暖和气儿。这颗地球的姊妹星上,人界正走到四象国的年头,热闹得紧。
四象国的历史,那是条淌了千万年的浑水河,里头沉过金光闪闪的好玩意儿:青铜鼎上刻的兽纹,那眼神活灵活现的,您盯久了都觉着它眼珠子在转,保不齐一眨眼就能从鼎身上蹦下来;丝绸锦缎上绣的龙凤,针脚密得能藏住半本史书,一抖开就是哗啦啦的传说。可惜百年积弱像附骨的恶疮,烂透了根子。外敌的蹄铁踩烂了田埂,王朝的蛀虫啃空了国库,百姓流离失所,那山河破得跟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似的,风一吹都漏凉气。直到百姓攥紧了拳头,拿血肉当柴薪,这才点燃了燎原的火,苦战十余载,算是把那个烂透了的朝廷给掀翻了。可这江山刚空出来,立马被各路军阀像分肥肉似的抢作一团,你争我夺,打得昏天黑地,良田变焦土,白骨堆成山,惨得很。
乱世里头,总得出几个搅动风云的人物。冷昀霄就是这么一条从泥潭里腾起来的潜龙。起初手里就领着六十个乡勇,提着柴刀土枪,愣是打出片天地。这人懂兵法布阵,更懂人心向背,领着队伍踏过尸山血海,硬是把那些个称王称霸的军阀一个个收拾服帖,重新箍起了四象国的版图,自己也顺理成章坐上了统帅的虎皮交椅。
可太平日子哪是说来就来的?新朝刚立,暗地里那些残兵败将、前朝遗老,跟雨后的狗尿苔似的,东一簇西一簇地冒头闹事。冷昀霄也是个狠角色,铁腕肃清,用了十几年功夫才把局面勉强摁住。但明眼人都晓得,这水面下头还沉着暗礁呢——那些被打散了的势力,缩在市井巷尾、荒山野岭,舔着伤口,磨着牙,眼里冒着绿光,就等哪天风云变色,好卷土重来。
内乱平定后的第十八个年头,深冬的寒气像头挣开铁链的白毛风怪,呜嗷喊叫着扑向东象洲平原。北风那个刮呀,嗷嗷叫着,卷起地皮上的积雪,抽在人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生疼。雪片子大得邪乎,像老天爷喝醉了扯烂了棉絮库,没头没脑地往下撒,山也白了,树也肥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惨白的,看得人心里发空。
商县西郊那个火车站,就成了这片白茫茫里唯一还冒着人气儿的据点。雪花悄没声儿地落,一层叠一层,盖住了铁轨、站台、还有那些歪斜的民房。两条生了厚锈的铁轨让雪埋得只剩两道隐隐约约的黑印子,哆哆嗦嗦地伸向远方风雪弥漫的迷雾里,也不知到底通到哪个天涯海角去。站台上挤满了人,送行的、当兵的,哭的笑的喊的,搅成一锅滚烫的粥。这站台也寒碜得紧,碎石头胡乱垒的基座,缝里塞着黑泥和干草梗,边角都秃噜了皮,露出里头的黄土,活像个豁了牙、掉了渣的老汉,在寒风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站台外一丈远,紧挨着铁轨,一溜儿矮趴趴的民房像群冻僵了的麻雀挤作一团。屋顶是锈透了孔的瓦楞铁皮,如今顶着半尺厚的雪帽子,屋檐下挂着一排溜尖的冰溜子,阳光下晃着冷光,尖得能当锥子使。几根高低不一的烟囱里,冒出股股淡青色的煤烟,扭扭捏捏、有气无力地往上飘散,跟漫天飞舞的雪花缠在一块儿,算是给这冻掉下巴的天地添了丝微弱的活气。这儿住的多是穷苦人家,种几亩薄地,打点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在结着薄冰的河面上走道儿,一步都不敢踏重了。站台周遭的泥土地面,早让无数双匆忙的脚踩成了烂泥塘,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冰凉的泥点子直往裤脚上溅。
几十个穿着崭新墨绿军装的小伙子,像刚抽条的树苗似的,散在站台各处。那抹绿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扎眼得很。有的安静地坐在自己打好的背包上,双手拢在袖筒里取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背包带子;有的则努力挺直了腰杆,笔直地站在背包旁,即便身体被寒风冻得微微打颤,脸上也绷着劲儿,不肯露出半分瑟缩。他们身边围满了送行的亲友,老太太们扯着孩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絮叨,同辈的伙伴们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鼓劲的话,闹哄哄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离愁,在凛冽的风里滚来滚去,吹都吹不散。
人群里有个少年格外打眼。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独个儿坐在队伍最前头的边角处,拿背包垫在屁股底下——那背包边角磨得发白,缝线处有些许磨损,显然是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他坐得笔直,背脊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没有丝毫懈怠。挺直的鼻梁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方正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脱的稚气,却已被凛冽的寒风冻出了两团紫红,细碎的雪粒子沾在脸颊和眉毛上,他也浑然不觉。两道飞扬的扫帚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军帽的阴影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那目光死死锁定在延伸至远方风雪迷雾的铁轨尽头,仿佛在那白茫茫一片的后面,藏着他非去不可的宿命,也藏着他必须奔赴的使命。他的右手在身侧悄悄攥紧了,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泛着白。
站台简陋,只有几排孤零零的水泥柱子,支撑着十几片残缺不全的水泥顶棚,顶棚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积雪融化后的冰水顺着缝隙渗漏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凝成一个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冰洼。这点微弱的遮蔽对于肆虐的狂风和纷飞的大雪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沾了冰碴子的鞭子,专往人们的衣领里、袖筒里、裤脚里刁钻地钻,带来一阵阵钻心透骨的寒意。人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纷纷将身上单薄的棉衣裹得更紧,有的缩着脖子,有的不停地搓手跺脚,还有的将双手拢在嘴边,呵出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气,试图从自己身体里挤出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偶尔有狂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雾,瞬间模糊了视线,也让站台上喧闹的人声暂时被风声的嘶吼吞没,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属于寒冬的叹息。
“呜——”
一声闷雷似的汽笛,猛地劈开了呼啸的风声,站台上霎时一静。远处翻卷的雪雾里,一列军绿色的老式火车,像条疲惫的巨蟒,吭哧吭哧、慢吞吞地爬了过来。车头“呼哧呼哧”喘着沉重的粗气,每一次排气都喷出大团大团腾腾的白雾,在雪幕中翻滚缭绕,活像条在云里钻的龙,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势头。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铁轨,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闷响,伴着一声尖锐刺耳、金属剧烈摩擦的刹车声“吱——嘎——”,列车庞大的身躯终于晃荡着,极不情愿似的停靠在了站台边,车轮与铁轨碰撞的余震顺着地面传来,让站台上薄薄的积雪都跟着微微颤动。
原本被寒风欺压得有些佝偻瑟缩的人们,瞬间像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强心剂,纷纷精神抖擞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向那钢铁巨兽望去;坐着的人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挤挤挨挨地向前张望。一时间,站台上压抑的嘈杂声再次涌起,比之前更甚,叮嘱声、呼喊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其中还不时夹杂着几声女子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凄凉——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一离别,山高水远,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更不知再见时,是否还是旧时模样。
“嘀嘀——”
两声清脆而急促的长哨紧接着响起,一个如铜钟般雄浑厚重的嗓音骤然拔高,稳稳地压过了所有喧闹:“大家注意了!全体起立!列队向我靠拢!送行的乡亲们请向后退!给新兵让出通道!”
众人循声扭头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军官,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大步从列车旁走出,站到了人群最前面。他皮肤黝黑,是常年在烈日与寒风中奔波留下的健康色泽,口阔鼻直,浓眉大眼,一双眼睛锐利如觅食的鹰隼,扫视间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着笔挺的墨绿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微光,腰间牛皮枪套里别着一把短枪,枪套擦拭得锃亮,反射着雪光。此刻,他正有条不紊地挥动着手臂,示意新兵们迅速聚拢,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个手势都透着一股子军营里练就的严谨与沉稳劲儿。
听到军官的指令,那些穿着崭新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们,反应各不相同。有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晶莹的泪花,却强忍着不让它滚落下来,努力对着亲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有的则深深吸了口气,低头仔细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崭新衣襟,仿佛想借此动作掩去眼底深处翻涌的不舍。他们纷纷从送别亲人那紧紧攥着的手中,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一旦穿上这身军装,便意味着告别昔日的稚气与依赖,要独自扛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了。他们弯下腰,拎起地上各自的行李和包裹,步伐或沉稳或略带踉跄地向军官指定的位置靠拢,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熟悉安稳的生活默默告别,又像是在迈向一个全新而未知的人生阶段。
此时,人群中的嘤嘤哭泣声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母亲们红着眼眶,一边用粗糙皲裂的手背或衣袖,慌乱地擦拭着不断滑落的滚烫眼泪,一边目光紧紧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儿啊,照顾好自己”
“按时吃饭,别饿着”
“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那眼神里盛满了无尽的不舍和深深的、化不开的疼爱与牵挂;父亲们大多沉默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安慰性的、干巴巴的微笑,用尽可能坚定的目光向自己的孩子传递着鼓励与期望,可他们那紧握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紧绷如岩石的下颌线,却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翻江倒海与深藏的不安,有的甚至悄悄别过头去,抬起手,装作被风迷了眼睛,飞快地抹了抹眼角;一些前来送行的年轻伙伴,则热情地与即将远行的朋友紧紧相拥,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那“啪啪”的声响在风雪中都清晰可闻,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和祝福都通过这重重的拍打传递过去,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声的嘱托,嘴里嚷嚷着:
“好兄弟,等你回来,咱非得喝个天昏地暗!”
“到了那边好好干,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给咱家乡长脸!”
列车墨绿色的车厢门,随着“哐当——”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被从里面缓缓推开,这声音在相对寂静下来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莫名地让人心头发慌。两个戴着规整大盖帽、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列车员,面无表情地从车上跳下来,像两尊没有生命的冰雕,一左一右笔直地站在车门旁,身姿倒是挺拔如松,只是那眼神空洞,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即将踏上未知征程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与波澜,仿佛眼前这生离死别的场景,与他们而言,只是每日需要重复的、一项再机械不过的寻常任务。
“点名!”
军官倏地转过身,正面朝向已经勉强列队站好的新兵们,沉声喝道,那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颗钉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杨新建!”
“到!”一个国字脸、大眼睛、厚嘴唇的大高个子青年,闻声如同触电般,迅速挺胸收腹,双脚“啪”地并拢,右手五指并拢,以标准的姿势有力地举到眉际,声音洪亮如寺庙里清晨撞响的铜钟,竟穿透了呼啸不止的风雪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朝气与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眼神灼灼,满是对神秘军营生活的憧憬。
“方鸿江!”
“到!”紧挨着杨新建的一个敦实小伙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声回应,声音同样响亮震耳。他个头比杨新建矮了足足半个脑袋,身材圆滚滚、厚实实,肩膀宽阔,乍一看像个结实的石磙子,可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机灵通透的光芒,应答的声音中又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憨厚朴实劲儿,让人听了不觉莞尔,倍感亲切。应答时,他那圆滚滚的胸膛也尽力向前挺起,模样认真得有些可爱。
“李卫平!”
风雪依旧在耳畔呜呜地呼啸,站台上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尴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军官锐利的眼神,都在那不算整齐的队伍中来回扫视,试图找到这个名叫“李卫平”的人。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
军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他提高了嗓门,拖长了调子,再次喊道,声音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李卫平——!听到立刻答到!”
“哎……哎——,长官,长官俺在这呢!在这儿!在这儿呐!”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慌乱和几分刻意讨好的嗓音,突然从队伍后排的角落里传了出来。只见一个理着整齐中分头、脸蛋白净圆润的小胖子,正费劲地从人缝里往外挤,上半身使劲向前探出队伍,扬着一只胖乎乎、手腕上还滑稽地戴着一串小小红绳的手,朝着军官的方向拼命摇晃打招呼。他肤色白润,与其他大多数被风吹日晒得面色黝黑或通红的年轻人截然不同,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肥嘟嘟的笑肌将原本就不算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缝,那两条眉毛也仿佛要跟着这笑容飞起来似的,模样十分滑稽可笑。
人群先是愣了一秒,随即被他这突如其来、活宝似的表情和动作逗得哄堂大笑,那原本因离别和点名而压抑沉重的氛围,总算被这意外的插曲冲淡了些许。胖子李卫平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腆着脸看看左边,又瞅瞅右边,伸出胖手挠了挠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手指还不忘顺势小心翼翼地捋了捋自己那宝贝中分头的发线,然后才像只受惊的、胖乎乎的土拨鼠,小心翼翼地缩回到队伍里,站定后还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军官的脸色,生怕自己这毛躁的举动惹了长官不高兴,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军官微微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好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新兵初入队伍,年纪又轻,难免有些毛躁和出格举动,只要无伤大雅,倒也不必过分苛责。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点名:“张啸宸!”
“到!”
一声清脆、洪亮、中气十足的应答,如同洪钟蓦然鸣响,穿透力极强,瞬间让刚刚泛起些许笑意的喧闹人群又安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这个名叫张啸宸的男孩——正是那个一直独自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少年。而他,仿佛对周围汇聚而来的、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毫无察觉,依旧身姿挺拔如岩壁上孤松般站在原地,右手五指并拢,精准而稳定地举到眉际,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凝视着军官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常见的青涩与惶恐,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冽的沉稳和磐石般的坚毅,仿佛他早已历经风浪洗礼,又仿佛他单薄的胸膛里,从小就藏着某种无比坚定、不容动摇的信念。
军官听到这声与众不同、底气十足的应答,也不由得抬起头,深深地、仔细地瞥了张啸宸一眼,目光在他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了两三秒,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脑子里,随后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这孩子的精气神,这股子内敛而强大的定力,比不少懵懂的新兵都强上不止一筹,显然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已在心中对这个气质独特的少年,留下了深刻而良好的第一印象。
“叶国杰!”
“到!”
一位身材颀长、四肢修长、面庞清瘦的男孩闷声应答,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尚未变声完全的青涩和努力克制的紧张。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军官那锐利的目光直接对视,敬礼的动作也显得僵硬而生疏,手臂抬起的角度略显别扭,与身旁张啸宸那行云流水般的沉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脸颊因羞涩和寒风的双重作用,涨得通红。
点名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持续着,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应答都带着不同的情绪底色,有杨新建那般毫不掩饰的坚定与兴奋,有方鸿江那般憨厚中透着机灵,也有像叶国杰这般难以掩饰的紧张与青涩,当然,也少不了李卫平那样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终于,漫长而严肃的点名环节结束了,今年东象洲商县共招收新兵二十八名,此刻全员到齐,无一人迟到或缺席。随后,军官利落地转身,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向站台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一位中年男子,准备办理正式的新兵交接手续。
那男子正是商县征兵办公室的马长青部长,他身材同样魁梧高大,与军官龚明站在一起竟不相上下,两腮布满了铁青色的、密密麻麻的胡茬,根根粗硬如钢针,看上去十分硬朗彪悍。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褪色的旧式军装,肩膀和肘部缝着几块颜色略深的整齐补丁,却依旧收拾得干净挺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历经风霜的硬朗气质。
两人走到一张临时摆放的、漆面斑驳的木桌前,马长青部长从随身携带的、同样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文件边缘因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显然是经过仔细核对、不容有失的重要凭证。他小心翼翼解开麻绳,将文件双手递到军官龚明面前。龚明接过文件,就着昏沉的天光,逐字逐句、一丝不苟地审阅着,确认所有信息准确无误、交接手续完备后,两人各自从怀里掏出钢笔,郑重地在粗糙的麻纸交接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签下的不只是两个简单的名字,更是对眼前这二十八个少年未来命运的庄严承诺,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移交。
签完字,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啪”地一声立正,身体绷得笔直,互相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神在敬礼的瞬间交汇,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对对方职责的敬重与信任。紧接着,两双同样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相握,用力地、大幅度地摇晃了几下,掌心的硬茧相互摩擦,传递着粗糙而真实的温暖与力量,也传递着一份超越言语的、沉甸甸的坚定信念——守护好这些即将远行的孩子,守护好身后这方需要安宁的土地。
“龚老弟,这些孩子,可就全拜托给你了。”马长青部长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沙哑,却无比恳切真挚,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些列队站立、脸上犹带稚气的新兵们,眼神中满是长辈般的期待与深深的牵挂,“他们都是咱们商县土生土长的好儿郎,性子实在,能吃苦。希望部队这所大熔炉,能把他们好好锤炼锤炼,摔打成才,成为合格的、顶用的士兵,将来能为四象国尽责、为咱家乡父老争光啊!老弟,老哥我……拜托拜托了……”说着,他又重重地拍了拍龚明的胳膊。
“马部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被称作龚明的军官闻言,咧开嘴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浑厚有力,竟似能驱散周遭的些许寒意,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担当,“咱们穿上这身军装,那就是一家人,都是为了守护四象国这大好的山河!把他们交给我,您就踏踏实实的!没有您这些日子对我征兵工作事无巨细的支持和帮助,我龚明也挑不到这么些个好苗子,心里头特别感谢您啊!我向您保证,一定尽职尽责,把他们平平安安地、一个不少地带到部队!哈哈……”
笑声渐渐停歇,龚明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他稍稍凑近马长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马老哥,临走了,还有最后一桩小事,得再麻烦您一回。”
“你看你,还跟我来这套虚的!”马长青部长用力拍了拍龚明结实宽厚的肩膀,力道十足,话语豪爽,“咱们之间,客套话就甭说了,有啥事你直管开口!”
龚明侧身,指了指脚边两个用粗糙黄纸包裹、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涨裂开的大纸箱。纸箱外面用结实的麻绳横七竖八地捆得严严实实,边角处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兵家属赠”几个大字。
他继续低声解释道,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生怕被周围竖着耳朵的乡亲们听去:“您瞅瞅,这些……都是新兵家属们,说什么也要塞给我的‘心意’,有自家腌的腊肉、风干的野味,有烙得厚实的面饼,还有些晒干的山货、菜干什么的。您是在地方上工作的老同志,更清楚部队的铁规矩——严禁收受群众任何财物,一钱一线都不能拿!于公,这是纪律,红线碰不得;于私,我龚明也不能开这个口子,坏了部队的风气,辜负了领导的信任。这些东西,我都连夜仔细清点过,列了详细的清单,谁家送的什么,价值几何,都对应着名字记得清清楚楚,保证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诚恳,“趁着送孩子的家属们大多还没散,请您务必帮个忙,替我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乡亲们!我理解家长们的心情,总觉得送点东西,我这带兵的能多照顾照顾他们的孩子,不收吧,他们心里不踏实,觉着我不近人情;可要是收了,那就是违反纪律,原则问题!所以……今天才要最后厚着脸皮,再麻烦您这一回,帮我把这‘人情债’给平了!”龚明满脸都是诚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他知道这差事会让马长青在乡亲们面前为难,可原则面前,没有余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拜托这位地方上的老大哥。
马长青部长闻言,心里头不禁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官龚明又高看了一眼,暗想这小伙子年纪不大,处事却如此有原则、有底线,不贪不占,时刻把纪律挂在心头,实属难得,是块真正的好材料。
他嘴上却习惯性地、带着些地方上的圆融,试图劝道:“嗐呀!龚老弟,使不得,真使不得啊!咱们这商县,你是知道的,穷乡僻壤,老百姓日子都过得紧巴。乡亲们朴实啊,没那么多弯弯绕,不过是送点自家产的土特产,让部队上来的同志尝尝鲜,表表心意,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一点不收,全给退回来,他们心里肯定要犯嘀咕,不安生啊!还以为你是嫌弃东西不好,档次低,或者……或者不愿意尽心照顾孩子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依我看,他们的这份淳朴心意,你还是象征性地领了吧,简单收下几样最不值钱的,意思意思就行,别寒了乡亲们的心。”
“马老哥,您的心意我懂,乡亲们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我龚明更是打心眼里感激、领情!”龚明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没有丝毫妥协和回旋的余地,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可部队的纪律那是铁打的规矩,是高压线,绝对不能有任何例外!我不能因为顾及个人情分、怕面子上不好看,就给自己抹黑,给咱们四象国的军队抹黑!更不能让乡亲们一片真心实意的好心,到头来变成我违反原则的过错!况且,老哥您也说了,乡亲们自个儿也不宽裕,这些东西,恐怕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从日常用度里抠出来的,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他再次恳切地说道,同时指了指纸箱最上面,“不过还请老哥帮人帮到底,等我们登车出发之后,您再开始退。这样能省去许多现场推来让去、拉扯不清的麻烦,也不会让乡亲们当着我们这些当兵的面,觉得下不来台,伤了感情。谁家具体送的什么东西,对应的名单,我就放在最上面那个纸箱里,用信封装好了。这个忙,老哥您无论如何得帮我啊!”
马长青看着龚明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知道这年轻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劝也是白费口舌,反而显得自己觉悟不够。他重重地、再次握了握龚明的手,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仿佛要通过这紧握传递自己的支持,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好!好老弟!就冲你这份儿油盐不进、死守原则的倔劲儿,这个忙,就算回头乡亲们暂时不理解、背后骂我马长青不通人情,老哥我也给你办了!我没看错人,你小子,是真正为百姓着想、为国家出力、有骨头有担当的好兵!是咱们四象国军队的脊梁!”
“那我就先在这儿,谢谢您了,马老哥!”龚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再次挺直腰板,向马长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真诚地说道,“再次感谢马部长这些天在工作上给予我的大力支持和无私帮助!我们这就准备登车出发了,您多保重身体!”
“好哇!一路顺风,平平安安!”马长青部长也爽朗地大笑着,用力回敬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我期待着你龚老弟下次再来咱们商县!到时候,咱们找个安静的小酒馆,我请你,咱哥俩好好喝上两杯,聊聊家常,说说部队的新鲜事,不醉不归!哈哈……”
龚明点点头,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回到哐当作响的车厢门口,深吸一口气,再次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那只铁哨子。“嘟——”,一声清脆响亮的长哨划过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新兵同志们,听我口令!整理行装,列队——登车!”
就在新兵们开始挪动脚步,准备按照顺序鱼贯登车时,马长青部长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快步绕过人群,径直走到队伍中的张啸宸身边,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略显单薄的胳膊,把他拽到了队伍旁边一个相对僻静、能避开众人耳目的角落。
他粗糙得像老树皮般的大手,轻轻拍在张啸宸的肩膀上,动作出人意料地温柔,与他那彪悍硬朗的外表颇有些不符。接着,他又抬手,带着厚茧的指尖,摩挲着啸宸刚理过的、还有些扎手的短短发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话语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小宸啊,你爸他……今天单位有急差,实在抽不开身,特意托我代他好好送送你。他那人啊,你也清楚,一辈子跟石头似的,又硬又倔,嘴笨得像棉裤腰,心里头其实最疼你,可那些疼人的话,到了他嘴边就死活吐不出来。”马长青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低了些,“那天你收拾好东西出门,他就在屋里那扇小窗户后面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好久好久,一直看着你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直到影子都瞧不见了,还没挪窝。”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指挥登车的龚明,继续说道,“这次来咱这儿带兵的这位龚明龚长官,我观察了这些日子,为人正派,有原则,有本事,是条汉子!你跟着他,准没错!到了部队,不要老是担心你爸,他是个老兵,骨头硬,一个人能把日子过得挺好。你呢,一定要心无旁骛,好好干!拿出咱们商县爷们儿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怕苦的倔强劲头,干出个实实在在的名堂来!给家乡争光,也……也让你那个闷葫芦爹,能真正地、从心眼里为你骄傲一回!好了,孩子,话就说到这儿,上车去吧。”
“马伯,您放心,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啸宸挺直了还略显单薄的胸膛,语气坚定得像块砸进地里的石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彷徨,“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也不让我爸失望!”顿了顿,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这个年纪少年不常流露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担忧,耳根微微泛红——他向来不擅长,也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提及那位始终严厉如山的父亲时,流露这般细腻的情绪,“马伯,您……您平常得空,多去家里瞅瞅我爸,看着他点儿,让他……少喝点酒,伤身子。天冷了,记得提醒他多穿件厚实衣裳,他那条受伤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马长青听着这孩子气的、却满是真挚的叮嘱,心里头猛地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有些湿润。他太清楚张啸宸父亲的性格了——那是冷昀霄统帅麾下真刀真枪拼杀过的老兵,在早年平定内乱的惨烈战事中受过重伤,不得已才退伍回乡。那人身上仿佛藏着太多血与火的往事,太多未说出口的秘密与伤痛,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沉默寡言到了极点,从来不会把关心和疼爱挂在嘴边,只会用最笨拙、最严厉、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来表达。
张啸宸的思绪,也不由得被马伯的话勾起,飘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傍晚。父亲罕见地没有训斥他,而是沉默地钻进灶房,叮叮当当地忙活了小半天,做了一桌子虽不精致、却分量十足的菜,算是为他饯行。饭吃得沉闷,临了,父亲走进里屋,窸窸窣窣摸索了好一阵,才出来,将一枚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正是那枚龙头玉环。
那玉佩,色泽暗沉内敛,并非寻常翠绿,反倒像深潭底沉淀的古玉,通体布满细密如星斗、排列奇异的九星纹路,纹路深处似乎还有更幽暗的光泽流动。龙头雕刻得活灵活现,怒目张口,龙须飞扬,形态狰狞中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古朴与威严,不像是寻常装饰,倒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信物。但龙口之下有一个缺口,似乎缺了一件东西。玉佩的边缘已被漫长岁月摩挲得无比温润,但握在手中,却依然能感到一股沉郁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凉意。
父亲那双因常年劳作和旧伤而微微颤抖、布满硬茧的大手,在将玉佩塞进张啸宸掌心时,力道重得近乎用力按压,按得啸宸掌心隐隐作痛。“贴身戴着,睡觉也不许摘下来。不许离身,更不许……给任何人看,记住,是任何人。”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当年在战场上瞄准敌人时那般,死死地盯着张啸宸的眼睛,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锥子,要把他每一个字都钉进儿子心里,“牢牢记住我的话:无论将来遇到谁,用什么方式问起这玉佩,哪怕是你最信任的长官、战友,你都要一口咬定,从没见过这东西,压根不知道!不是你该管的事,别好奇,别打听,别掺和;万一……万一真有人察觉,甚至动手来抢,你记住,拼了命也要护住它!哪怕……哪怕因此违背了军纪,也在所不惜!”
张啸宸紧紧攥着那枚冰凉彻骨、仿佛有自己生命般的玉佩,一股寒意顺着掌心直窜上脊椎。他刚要张口,想问这到底是什么,父亲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说出“违背军纪”这样的话。父亲却已经猛地收回了手,重重地拍在他还略显单薄的肩头,力量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只补上了那句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话:“去吧!到了部队,好好干!”随后,父亲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里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老旧的木门,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秘密,连同他自己,都隔绝在了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后。
当时,马长青恰好有事来找张父商量,远远地撞见了这一幕。他看见张啸宸攥着胸口衣襟,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眼神迷茫。他也认出了那枚玉佩——许多年前,张啸宸的父亲受伤退伍、被抬回村里时,曾一个人攥着这枚玉佩,在冰冷刺骨的村口石碾上,呆呆地坐了一整夜,任谁劝也不回去,直到天亮才蹒跚离开。那玉佩的模样,马长青只远远瞥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此刻,他心中同样疑云密布,欲言又止,那玉佩显然关联着张父讳莫如深的过去,甚至可能牵扯到当年那场内乱中某些未曾了结的旧案、某些至今仍在暗中蛰伏的势力。但看着张啸宸茫然又坚定的眼神,再看看那扇紧闭的木门,马长青最终把所有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当作没看见那短暂而诡异的交接,将翻腾的忧虑深深埋藏。
在平常的日子里,父亲对张啸宸一向严厉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别说像别人家父子那样亲昵地聊天、玩闹,或是来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连像现在这样,带着温情摸一下脑袋的举动都少得可怜。父亲对他的要求却格外严格,近乎偏执地逼着他读书识字、学习晦涩的古文,督促他进行远超同龄人体能的锻炼,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还会用一种低沉而模糊的语调,讲起一些关于古老传说、神秘能量、乃至星象命理的、听起来荒诞不经的古怪事情。如今回想起来,那些零碎而诡异的只言片语,或许……都与这枚来历不明、被父亲视若性命的玉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有时候,在训练累到极致、或是被父亲过于严苛的要求逼到角落时,啸宸内心深处甚至会掠过一丝冰冷而荒谬的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也只有在像马长青叔叔这样真正关心他的长辈这里,他才能偶尔感受到几分属于长辈的、毫不掩饰的疼爱与温暖。而那枚冰凉沉重的玉佩,则成了他与父亲之间唯一隐秘的、沉默的联结,也成了压在张啸宸心头,一个不断下沉、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巨大疑云。
“哎,好孩子,你的话伯都记住了!你放心去吧!”马长青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张啸宸的后背,仿佛要借此动作把力量和祝福都传递给他,语气竟有些哽咽,“你爸那边,有我马长青看着呢!我会隔三差五就去瞅瞅他,盯着他,督促他少灌那些猫尿,天冷了记得给他捎件厚袄子!你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进肚子里,一门心思在部队里干!家里的事,不用你惦记!去吧,快去吧啊……”他挥了挥手,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少年那双过于早熟、承载了太多心事的眼睛。
张啸宸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喉头翻涌的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不再多言,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那列墨绿色的、喷吐着白色蒸汽的列车。他是商县这批新兵里,最后一个踏上列车冰冷铁制阶梯的人。抬脚的瞬间,仿佛某种感应,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瞥见军官龚明正抬臂,向站台上的马长青部长敬出最后一个告别的军礼。暗绿色呢料军装的袖口,因为常年的摸爬滚打、无数次的训练与任务,已经磨出了细密而均匀的毛边,边缘处有些发白,在凛冽的风雪中微微颤动着——那是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摸爬滚打、无数次执行任务留下的、独属于军人的荣誉印记。再看站台上,马部长回礼的那只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如坚硬的核桃,手背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老茧和细小的、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疤——那是多年握枪射击、田间劳作、与生活艰辛搏斗共同镌刻下的、属于奋斗者的勋章。
两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目光在空中短暂而有力地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重于泰山的承诺交割。这是一份比漫天飞舞的沉重雪花更凝重的托付与承接,关乎信任,关乎责任,关乎年轻生命的未来与希望,此刻,就在这商县西郊风雪呼啸的小站台上,悄然完成。
“保重!”
“再会!”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词,从两个习惯了将情感深埋心底的男人的口中吐出,立刻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吹散在漫天飞雪里。可那其中蕴含的分量,却重若千钧,饱含着无尽的牵挂、无条件的信任、殷切的期许,更有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这个新生国家最质朴的坚守,沉甸甸地压在送行者与远行者的心头。
车厢里,已经坐了一多半从其他市县提前接上车的新兵,他们同样穿着崭新的墨绿色军装,脸上带着相似的、对新环境的好奇与对未来的忐忑,彼此间小声交谈着,试探着,努力在陌生的面孔中寻找一丝熟悉或安慰。车厢内的空座位所剩无几,只有靠后的一小部分,是特意留给商县这最后一批新兵的。这些大多从未远离过家乡、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半大小伙子们,一钻进这温暖(相对外面而言)、嘈杂、充满陌生面孔的车厢,就像一群突然挣脱了束缚的、欢快而懵懂的小鸟,暂时将离别的伤感抛到了脑后,急急忙忙地争抢起靠车窗的宝贵座位来。有的甚至小跑着冲过去,用身体占住位置,还兴奋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生怕晚一步,那能看见外面广阔天地的窗口就被别人占了去。他们都想在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中,好好欣赏一下家乡之外、那从未见过的、飞速掠过的风景。
张啸宸则与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截然不同。他不急不躁,甚至有些过于沉静地穿过拥挤喧闹、兴奋议论的人群,避开那些争抢座位、大声说笑的伙伴,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最终在车厢最后排、最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空座,便默默地走过去,静静地坐下。他没有参与那场关于座位的、带着孩子气的喧闹争夺,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就将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急切地向外张望,寻找站台上逐渐模糊的亲人身影。他只是动作轻缓地将沉重的背包放在脚边,抬手仔细地拍了拍沾在上面的、已经开始融化的湿冷积雪,又仿佛是无意识地、迅速而隐蔽地抬起手,用指尖按了按胸口军装内侧——那里,坚硬的玉佩轮廓紧贴着温热的肌肤,传递着一丝恒定的、驱之不散的微凉,仿佛一个沉默的提醒者,在无声地重复着父亲那句怪异而沉重的叮嘱。
他弯腰,从背包侧面小心地掏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书页卷起的旧书,正是那本《四象军纪要辑》。他缓缓翻开,找到夹着干枯草叶做书签的那一页,眼神却并没有立刻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而是偶尔会飘忽地移向自己的掌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父亲递过玉佩时,那凝重如铁、决绝如刀的神情——那绝非寻常的、父母送孩子远行时的普通嘱咐,倒更像是一份沉重的、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托付,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诀别般的凝重与悲壮。那本被他翻旧了的《四象军纪要辑》,书页边缘卷翘如浪,多处用削得极细的铅笔,标注着细碎而工整的注解和心得体会,显然已被反复研读、揣摩过无数遍,可见他为了这次入伍,早已在知识层面做足了默默的准备。只是此刻,胸口那枚玉佩所隐藏的、扑朔迷离的秘密,远比军营中那些已知的、可以准备的未知挑战,更让他心绪难平,如同暗流在平静的心湖下汹涌搅动。
列车再次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长鸣,“呜——”,那声音穿透风雪,像是在与这座养育了二十八个少年的小城、与站台边那些在风雪中久久不肯离去的身影,做最后郑重的告别。笨重的车头“噗嗤”一声,喷出大股大股滚烫的白色水汽,在车厢周围翻滚、缭绕、升腾,仿佛一道突然升起的、朦胧的白色屏障,将简陋的站台与墨绿的车厢渐渐隔开,也将过往与未来暂时切割。庞大的钢铁车身微微震动了几下,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随后开始缓缓地、迟疑似的向前移动,轮子碾过铁轨衔接处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速度逐渐加快。
这时候,车厢里所有商县来的新兵们,全都像退潮后又涌起的海浪一般,“呼啦”一下挤到靠站台那一侧的车窗边上,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用力地伸出手臂,向着窗外风雪中那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送行人群拼命地挥手告别,脸上洋溢着青春的、不舍的朝气,眼中却又分明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属于离别的淡淡忧伤与迷茫。车厢外面,站台上,还有不少不甘心的亲属们,跟着开始加速的列车旁奔跑了几步,踮着脚尖,努力把用布包着的煮鸡蛋、自家熏制的火腿、烙得金黄的面饼等吃食,从狭窄的车窗缝隙里向上塞,试图递到孩子手里,一边徒劳地递送,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声叮嘱着,他们的声音迅速被越来越响的、呼啸的风声和列车轰鸣的“隆隆”声无情地掩盖、吞噬,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却依旧能从那奋力挥舞的手臂和焦急的面容上,感受到其中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牵挂与不舍。
龚明看着张啸宸最后一个沉稳地登上列车,又再次转过身,面对着车厢,目光如扫描般,仔细地、一个个地清点了一遍车厢内所有新兵的人数,反复确认商县二十八人、连同其他市县的新兵,全部到齐,没有任何遗漏和差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迈步走进略显拥挤嘈杂的车厢,在车厢前排预留的一个空位上坐下,身体面向着所有新兵。
他挺直了军人特有的笔直脊背,目光沉稳而温和地扫过车厢内每一张年轻而稚嫩的面孔,眼神中带着长官应有的威严,也带着一丝兄长般的理解与鼓励。这时候,他正好隔着凝结了薄霜的车窗玻璃,模糊地看到站台上,马长青部长已经拿起了放在那两个大纸箱最上面的清单信封,正对着渐渐散开的人群,大声呼喊着一个个家长的名字,开始逐一将那些捆扎好的礼物分发给原主,并不厌其烦地、耐心地向围上来的乡亲们解释着部队的严明纪律和龚明的原则立场,试图说服大家理解、收回这份过于厚重的心意。
而那些淳朴却又执拗的乡亲们,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马长青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他理论着什么,有的人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与失望,有的人甚至因为心意被拒而显得有些激动,嗓门也高了起来。但不管乡亲们此刻理解与否,能否接受,龚明心里那块关于原则和纪律的、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是“咕咚”一声落了地,顿感胸中坦荡敞亮,浑身轻松。只是想到马长青老哥要独自面对乡亲们可能的不解、埋怨甚至小小的怒火,去完成这件“得罪人”的差事,他有些无奈,又满怀感激地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复杂的谢意与一丝淡淡的愧疚。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风雪景象也因速度而变得模糊、拉长,越发猛烈。寒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拳头,呼啸着、连续不断地重重拍打在厚厚的车窗玻璃上,发出“呼呼”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宛如旷野中饥饿狼群的集体嘶吼。新兵们因为兴奋和拥挤而呼出的湿热气息,很快就在冰冷的车窗玻璃内侧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似的霜花,迅速模糊、隔绝了窗外的视线。除了偶尔掠过的一闪而过的、模糊的树影和更远处白茫茫一片的雪野,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具体的景色。
新兵们渐渐地、依依不舍地收回了在窗外挥舞了半天的手臂,从拥挤的车窗边回到自己冰凉坚硬的硬木座椅上,脸上的兴奋与潮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对前路深深的茫然——对刚刚离开的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对即将踏入的、完全陌生的军营生活的忐忑,对未来命运的不可知,各种情绪如同车窗外的风雪,交织在年轻的心头。座位上方那窄窄的、布满划痕的小餐桌上,很快就被他们各自随身携带的、五花八门的吃食堆满了:有干硬耐嚼、能敲出声响的杂面饼,有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熏腊肉,有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炒得喷香的花生和葵花籽,还有摸上去尚有余温的煮鸡蛋……一时间,原本充斥着煤烟味、皮革味和人体气息的车厢里,弥漫起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倒是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沉闷与寒意。
“来来来,兄弟,尝尝俺娘亲手腌的这腊肉!用的是养了整年的黑猪肉,花椒八角腌了大半个月,又在松枝上慢慢熏透的,可香了!保你吃了还想!”一个圆脸圆眼、看起来就很热心肠的新兵,拿起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色泽深红的腊肉,热情地撕下一大条,不由分说地塞进旁边一个略显拘谨的同伴手里。
“别光吃他的,也尝尝俺爹烙的这千层饼!放了猪油和葱花,就算放凉了,咬一口也是又脆又香,层层分明!你尝尝,看俺爹的手艺咋样!”另一个皮肤黝黑、手脚麻利的新兵也不甘示弱,连忙打开自己的包袱,掏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烙得金黄焦脆的厚实大饼,用力掰下一大块,递给周围的人。
“嘿!你是哪个县的?王家庄?哎呀呀!太巧了!我姥姥家就是你们王家庄隔壁李村的!咱们这算起来,还是半个老乡呢!缘分呐!”
“你以前坐过这铁家伙没?我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感觉太神奇了!这火车跑起来真带劲,轰隆隆的,比俺家那头拉磨的老黄牛快多了,就是动静忒大,震得耳朵嗡嗡的。也不知道咱们得坐多久,才能到部队那头啊?”
车厢里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充满了各种口音的、略显嘈杂的欢声笑语。新兵们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心性单纯如白纸,刚才与亲友离别时那浓得化不开的惆怅,很快就被初次远行的新鲜感、同龄人相遇的兴奋以及分享食物的简单快乐冲淡了不少。他们开始热烈地、毫无戒备地交谈起来,彼此分享着各自带来的、带着家乡味道的食物,诉说着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自己从小到大的趣事糗事,脸上重新洋溢起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喜悦和强烈的好奇心,仿佛这不是一次奔赴纪律严明、训练艰苦的军营的征程,而是一场充满未知与惊喜的、奇妙的集体旅行探险。
可若是细心观察,便能发觉,这份突如其来的、刻意制造的热闹之下,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浮与刻意喧嚣的意味,像是在用力地、大声地说笑,以掩盖内心深处那份对未知军营生活的本能不安与隐隐的忐忑——他们其实都清楚,此行的终点绝非什么风景优美、可以肆意玩乐的远方,而是有着铁一般纪律、需要进行艰苦甚至残酷训练的军营。未来,他们可能还要直面真正的战场,直面生死血火的考验。只是此刻,谁也不愿、也不敢先去触碰那个沉重的话题。
龚明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眼前这帮朝气蓬勃、满脸稚气却又努力装出大人模样的新兵们,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十几年前,自己刚刚入伍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不也正和他们一样,对神秘的军营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向往,对未来可能建立的功业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憧憬,同时,内心深处不也藏着一丝难以对旁人言说的、对完全陌生环境的惶恐与不安吗?时光如这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一转眼,十几年光阴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了。自己从一个懵懂无知、处处需要班长照顾的新兵蛋子,在无数次的烈日暴晒、严寒侵袭、摸爬滚打、实战演训甚至是真刀真枪的战斗中,带着一身伤疤与泥土,一步步艰难地成长起来,历经了无数次伤痛与意志的磨砺,如今,竟然也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带领新兵奔赴军营的军官了。心里默默回味着这些夹杂着汗水、泪水甚至血水的往事,龚明的眼睛却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在略显嘈杂的车厢里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扫视,最终,他的目光再一次,带着更深的探究意味,定格在了那个名叫张啸宸的新兵身上。
在车厢最后排那个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里,他看到张啸宸正安静地坐在硬木座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旧书,低着头,神情异常专注地翻看着,偶尔用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自己留下的那些细密的铅笔注解,仿佛周围所有的热闹、喧嚣、谈笑、打闹,都被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屏障完全隔绝在外,丝毫不能侵扰他内心的宁静。他的存在,与整个车厢里弥漫着的、那种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躁动氛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张啸宸会停下翻书的动作,右手的手指会非常隐晦地、迅速地在胸口军装的位置轻轻蹭一下,眼神随之沉凝片刻,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或警惕,然后又迅速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继续将目光投回书页。那个名叫李卫平的小胖子,正好机缘巧合地和他坐在了一排,此刻正百无聊赖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他那用发油抹得光可鉴人、一丝不乱的小分头,时不时还像变戏法似的,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镶着塑料边的圆镜,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调整着自己额前那缕总是不太服帖的头发,模样依旧滑稽可笑。他还时不时地试图凑近张啸宸,压低声音搭几句话,大概是觉得这位沉默的同伴有些特别,想套套近乎,但往往只得到张啸宸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应,或者干脆只是微微点头。
龚明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啸宸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护胸动作,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孩子的沉稳冷静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不愿为人所知的心事。那下意识触碰胸口的动作,节奏稳定,目标明确,绝不像是因为单纯的车厢寒冷或衣着单薄而产生的畏寒动作。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他格外在意、甚至需要时刻确认其存在的东西。
龚明的目光在张啸宸那沉静如水的侧影上停留了许久,心里暗暗给这个气质独特的新兵定了个初步的调调:冷静、理智、有主见,不随波逐流,心性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甚至有些过于老成。这样的性格底子,再经过部队这个大熔炉系统而严格的摔打磨砺,褪去可能的青涩与孤僻,补充进军人必备的协作与血性,绝对是一块难得的好钢坯子,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在军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的眼神中不禁充满了长者对优秀后辈的欣赏与期待,仿佛已经透过此刻车厢的喧嚣,看到了张啸宸未来在军营的摸爬滚打中逐渐褪去青涩、在艰苦训练里咬牙坚持、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崭露头角的模样。他也由衷地期待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能在绿色军营的广阔天地中,真正找到自己的方向,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独特而耀眼的光芒。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渐渐流逝,窗外阴沉的、铅灰色的夜幕,终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笼罩了整个天穹。黑暗如同一幅巨大无比的、厚重无比的墨色天鹅绒幕布,将车厢外的整个世界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吞噬了一切光线与色彩。连原本肆意呼啸的风雪,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衬下,都仿佛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诡秘、更加阴冷了。新兵们兴奋、好奇、交谈、分享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车厢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摇晃和永不停歇的“哐当哐当”轰鸣声中,逐渐被深深的疲惫与浓重的睡意所侵蚀、征服。车厢顶部悬挂的几盏老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不断摇曳的光芒,透过磨砂玻璃灯罩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映照在新兵们年轻而疲惫的面庞上,给那些还带着稚气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晕,奇妙地掩去了白日的兴奋、忐忑与不安,只剩下长途旅行后最纯粹的困倦。
渐渐地,车厢内的喧闹声、交谈声、嬉笑声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列车行进时单调而持续的“隆隆”声,以及车厢连接处传来的、有规律的金属摩擦撞击声。大多数人早已歪倒在坚硬的座椅上,以各种别扭的姿势进入了梦乡:有的歪着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有的仰着脸,嘴巴微微张开;有的则干脆靠在身旁同样熟睡的同伴肩膀上;还有的蜷缩着身体,试图在狭窄的座位上找到一丝温暖与安稳。整个车厢里东倒西歪,偶尔传来几声高低不一、时断时续的轻微鼾声,与列车行驶时稳定而巨大的“隆隆”背景音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旅途的静谧与安宁。
张啸宸也终于合上了那本看了许久的书,将它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放回脚边的背包里,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靠在冰凉坚硬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入睡,浓密睫毛下的眼皮,微微颤动。他缓缓抬起右手,隔着厚厚的冬日军装衣襟,指尖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置,轻轻摩挲着那枚紧贴肌肤的、冰凉坚硬的玉环轮廓。那独特的、恒定的微凉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清晰地蔓延上来,直抵脑海深处。
父亲递过玉环时那凝重如铁、决绝如刀的神情,马长青叔叔欲言又止、充满复杂忧虑的眼神,玉环上那些神秘莫测、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奇异纹路……这些画面和疑问,如同车窗外的风雪,在他紧闭双眼前方、在黑暗的脑海中反复盘旋、飞舞、碰撞,找不到出口。他不知道这枚看似普通的玉环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不知道沉默如山的父亲为何要在此时此刻,将如此一件显然关联着危险与过往的物件,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他,更不知道这枚玉环的背后,究竟牵连着父亲怎样讳莫如深的过去,又与那些蛰伏在四象国平静水面之下、时刻企图卷土重来的反对势力,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甚至可能致命的关系。
浓重的黑暗里,他年轻的面庞上,那双紧闭的眼睛下方,眼神被隐藏,但那份自小被父亲磨砺出的坚定内核依旧存在,只是此刻,这坚定之中,无可避免地混入了更多对真相的探寻、对自身处境的警惕,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隐隐戒备。他无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胸口衣襟下那枚玉环,在列车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摇晃与轰鸣声中,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沉默而警惕地守护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分担的秘密重负。
列车依旧不知疲倦地“隆隆”作响,宛如一头沉默而坚定的钢铁巨兽,持续不断地冲破呼啸凛冽的北风,撕开厚重迷蒙的雪幕,在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夜色中,坚定不移地向北方、向四象国更深邃的内陆、向那个等待他们的军营所在地,疾驰而去。它载着来自商县的二十八名新兵,也载着其他市县无数个怀揣同样梦想的少年,更载着他们各不相同的憧憬、忐忑、牵挂与秘密,奔赴一场注定充满汗水、泪水、挑战与成长的未知征程。前方,或许有日复一日枯燥艰苦的队列训练,或许有挑战生理极限的体能磨砺,或许有真枪实弹、残酷无情的战场考验,或许……还有他们此刻全然无法想象的、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流汹涌与危机四伏。
但此刻,在这节摇晃行进、充满鼾声与梦呓的车厢里,在每一个少年或深沉或不安的睡梦中,都悄然藏着一份对改变命运的朴素期许,一份守护家园与亲人的赤诚热血,一份属于青春的无畏与倔强。他们如同这列穿透风雪的列车,在弥漫的夜色与未知的前路中,向着命运指引的远方,懵懂却勇敢地,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