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死
待到天光乍现。
雨过天晴,夜幕如潮水褪去,天穹化作匀净深青,疏星几点,尚在天光中徘徊,日轮与月影遥遥相望。
李洞坐在门槛上,啃着凉透的地瓜充当早饭,抬眼眺望远处绵延群山,云海茫茫,人与村落都显得分外渺小。
呜呜呜~
瘦小的丫头跪在院子里,哭的凄惨,面前摆着两具尸体,一具是躺着的,另一具也是躺着的。
昨夜雷雨交加,凶伥恶鬼杀害二狗,李洞出手救下孩童的事情,村子里的人还不知道。
直到天亮第一个村民瞧见院里的尸体,看着寅大王麾下的凶伥恶鬼,像是麻花一样躺在地上。
死气沉沉的村子,终究是“诈尸”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三十余人聚在院门外,后边的人踮脚仰脖,瞧见死去的凶伥恶鬼,一个个脸色吓得惨白。
更有胆子小的,见到这般惨状,险些身子一软晕厥过去。
“怎么会...怎么会死啊!”
“二狗这个王八蛋!凶伥死在咱们村子里,寅大王不会放过我们的!”
“别放走那个老家伙,这事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
村民们压着嗓子低语,仿佛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便能让寅大王的怒火避开他们。
可惜,这些唇齿间打转的话,只能糊弄糊弄他们自己。
李洞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地瓜,抬眼望向爬过山脊的日头,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出来个会说的。”
方才低语的人群骤然失了声,像是被大手扼住了脖颈,剩下院里丫头断断续续的哽咽。
不一会儿,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手拄木杖踉踉跄跄的走进院内,瞧了眼凶伥恶鬼惨死的模样,心里不由得阵阵惶恐。
“小老儿是本村村正,不知老哥您怎么称呼?”
村长颤颤巍巍的来到李洞跟前,以往作为村里的大辈,如此提心吊胆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汗珠顺着脸上皱纹堆积的褶皱滑落,一个能把凶伥恶鬼当作麻花拧的凶人,绝对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惹不起的。
“李洞。”
李洞坐在门槛上,目光像是有了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村正佝偻的背上,
“村子里就剩下这点活口了。”
“就这些了。”
村正叹气道,“村里闹了吃人的妖怪,能活下这些,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人是凶伥杀的,我杀了凶伥。”
李洞抬手拂去腿上茅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这村正打算怎么办?”
这话像是块石头,直直砸进村正心窝里。
干瘦的手指攥紧了木杖,指节发白,先是瞥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回头看了看那一张张惶然的面孔。
怎么办?
村正有心拿下李洞,去跟那寅大王请罪。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连凶伥恶鬼都敌不过的狠角色,他们这些山里人更没办法擒住对方。
“哎...困在这大山里,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村正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皱纹堆出一副苦笑嘴脸,
“村子被祸害成这样,从前是没指望,只能苦熬日子,活一天是一天。
如今...”
村正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李洞的神情,
“如今遇上了老哥您,说心里没盼着您伸把手,那是假的。”
“倒是会说话。”
李洞舒展腰身,脊背节节作响,似是老竹在风里拗折。
“我瞧你们过得不差,人是少了些,可一个个身上布料都不缺。”
这话没往下说,但里面的意思,却是表述的很明白。
打杀寅大王是家园下达的任务,李洞如今有心搏一搏,只是不能这般含糊过去。
自己在前面豁出性命,这些村民想坐享其成,天底下有这样的便宜事。
不过,今天轮不到他们。
闻言,村正脸色一僵,他自然清楚李洞的意思,沉默片刻后,哑着嗓子说道,
“老哥哥,你的意思我自是清楚,干这玩命的勾当,自然是不能白出力,可...”
村正说着眼眶发红,
“那妖怪祸害村子,村里人出不去,外头收“闲税”的差爷却是一趟不少。
老哥哥您瞧我们身上布料足,实在是没有办法,死了人,总不能再让这布料白白烂在土里吧?”
有道是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李洞猜的不错,村正也没有说谎。
烂桃村过得的确惨,但活下来的人,日子倒也算能过。
寅大王每三月索要童男童女不假,凶伥恶鬼拦路食人固然骇人。
但没了这些作恶妖怪,凡夫俗子在这山里讨吃食,又有哪一天过得安稳?
哪天冬天没有冻死的老弱,哪户的人家敢说孩子不夭折。
进山采药的村民被毒蛇咬死,被虎豹叼走的事情从未断绝。
无非是又多了些吃人的家伙,无非是认清了残酷的现实罢了。
村正有些话没说,其实村民们早已在病态中“安顿”下来,前脚凶伥恶鬼吃了人,后脚村民便瓜分那户人家的家底。
这种不劳而获的“活水”,是他们戒不掉的恶习。
“这么说来,你们是真拿不出值钱物件了。”
李洞站起身子,深吸了一口山间晨雾,幽幽说道,
“倒要我这把年纪,白白去搏这条老命?”
“实在是...”
村长摩挲着手中木杖,嗫嚅道,
“不过山里野物还有些,老哥哥要是想吃,我这绝不...”
“算了。”
李洞摆摆手,声音不大,刚好够院外的村民听清,
“实话讲,我也无十足把握打杀寅大王,你们拿不出酬劳,我也省些麻烦。
趁早离开这地界,省的到时候那寅大王追来,连我也跑脱不掉。”
话音落下,院里院外一片死寂,连女娃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围在院外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一张张脸由白转红,从惊慌变成了急怒,生怕李洞一走了之,留下他们承受寅大王的怒火。
“你不能走!祸是你闯的!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怎么办!”
“就是!这锅你得背!”
“拦住他!不能让他走!”
声音越涨越高,有几个村民红着眼睛往前挤,连村正的呵斥都被淹没。
李洞没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青石应声裂开,细碎的石块滚落石阶。
所有叫嚷戛然而止,村民们纷纷冷静下来,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李洞来到院门口,语调没有半点起伏,
“这锅,我不背又能怎么样?”
“你..你...!”
离得近的汉子膝盖发软,仰头看着李洞,舌头像是打了结,
“您老是...是好人,您要是这么走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啊?”
“等死啊,你们不是一直都在等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