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嵩山风云
少室山的雪比嵩山更厚。
李青石一行人走了三日,才抵达少林寺山门。沿途所见,尽是残垣断壁,田地荒芜,偶有逃难的百姓,皆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小穗起初还问“为什么地里不长馍”,后来也沉默了,只紧紧抓着李青石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少林寺山门前,两排武僧肃立,手持戒刀,目光如炬。为首的僧人法号“圆觉”,乃少林达摩院首座,须发皆白,却声如洪钟:“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武林大会尚未开始,寺内不便接待闲杂人等。”
王福等百姓吓得瑟瑟发抖,李青石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师,我等并非闲杂人等。这些百姓是被闯军霍山部所害,我师妹柳含烟乃武当‘玉虚子’门下,我李青石是‘铁掌手’张青山的弟子,特来参加武林大会。”
圆觉目光如电,扫过李青石的铁掌套,又落在柳含烟的碧玉箫上,微微颔首:“原来是张大侠和玉虚子道长的高足。请——”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武僧们也随之让开。李青石等人刚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个锦衣青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汉子,皆背着长剑,剑柄上系着红绸。
“是华山派的‘玉面剑客’穆长风!”有百姓低呼。
穆长风勒马停在山门前,目光扫过李青石等人,最后落在柳含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位姑娘,可是武当柳含烟?”
柳含烟微微颔首:“正是。不知穆公子有何指教?”
穆长风翻身下马,拱手道:“柳姑娘,在下奉家父之命,特来参加武林大会。听闻姑娘玉箫绝技,天下无双,不知可否有幸一见?”
柳含烟淡淡道:“穆公子,武林大会是商议抗清大事,不是比武招亲的场所。若公子无事,在下便先进寺了。”
穆长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笑道:“柳姑娘快人快语,在下佩服。不过——”他目光转向李青石,“这位兄台,看你左肩有伤,行动不便,不如让在下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一掌拍向李青石左肩。李青石早有防备,铁掌套横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穆长风“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李青石冷声道:“穆公子,好功夫!”
穆长风笑道:“兄台也不赖。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李青石。”
“铁掌手张青山的弟子?”
“正是。”
穆长风眼中精光一闪:“久闻张大侠‘铁掌踏雪,七星诛邪’的绝技,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兄台可愿与在下切磋切磋?”
李青石正要答话,圆觉大师沉声道:“阿弥陀佛,武林大会严禁私斗。穆公子,李施主,若要切磋,待大会结束后不迟。”
穆长风笑道:“大师教训得是。在下谨记。”他转向柳含烟,“柳姑娘,大会期间,若有需要,在下定当效劳。”
柳含烟不置可否,扶着王福等人入寺。李青石跟在后面,忽听穆长风在身后低声道:“李兄,小心霍山。此人已投靠清军,此次武林大会,恐怕有变。”
李青石浑身一震,回头望去,穆长风却已转身入寺,背影潇洒,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少林寺内,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已搭起了高台,台上摆着数十张桌椅,各派旗帜迎风招展。少林、武当、峨眉、华山、昆仑、点苍……中原武林各大门派几乎尽数到场。台下,数百名江湖人士或站或坐,议论纷纷。
李青石等人被安排在角落的席位,王福等百姓则被安置在寺内的偏殿,由武僧们照料。柳含烟去找武当派的同门,李青石则抱着小穗,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大哥哥,你看!”小穗突然指着高台,“那个坏人!”
李青石顺她手指望去,只见高台上,霍山正陪着个锦袍老者入座。那老者身材矮胖,满脸横肉,左眼戴着个黑色眼罩,右眼却精光四射。他身后站着两名黑衣大汉,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清”字。
“是‘独眼龙’多隆!”有人低呼,“清军的‘索伦营’统领,此人嗜杀成性,曾在辽东屠城三座,血流成河!”
李青石心头一紧。他想起穆长风的话,霍山已投靠清军。看来,此人是代表清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少林方丈“无相大师”走上高台。他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诸位施主,贫僧少林无相,今日召集武林大会,只为一事——清军已收降吴三桂,不日将入关。我中原武林,当如何应对?”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还能如何?跟清狗拼了!”一个虬髯大汉吼道,他是山东“铁拳门”掌门,“我铁拳门愿为先锋,杀尽清狗!”
“李掌门说得对!”一个青衣老者接口,他是“青城派”掌门,“我青城派愿与铁拳门并肩作战!”
“拼了!拼了!”群情激奋,喊声震天。
无相大师摆手示意安静:“诸位施主,清军势大,我武林各派若各自为战,恐难抵挡。贫僧以为,当推举一位武林盟主,统一号令,方能与清军抗衡。”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皆有野心闪动。
“无相大师,”穆长风突然起身,朗声道,“在下华山穆长风,以为盟主之位,当由德高望重、武功卓绝者担任。家父‘紫霞真人’穆天星,愿毛遂自荐,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未落,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穆公子,你华山派虽强,但‘紫霞神功’尚未大成,令尊的武功,恐怕还差了点火候。”
说话的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她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目光如刀:“贫尼以为,盟主之位,当由少林或武当担任。无相大师德高望重,武当‘玉虚子’道长武功卓绝,此二人中,选其一可也。”
武当派的“玉虚子”起身,稽首道:“师太谬赞。贫道以为,盟主之位,当由各派推举,比武决胜。谁的武功最强,谁便当盟主。”
“玉虚子道长说得对!”穆长风笑道,“比武决胜,最是公平。不知哪位英雄愿意先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青石身上:“李兄,你左肩有伤,不便动手。不如让在下先来,为各位英雄开个头,如何?”
不等李青石答话,霍山突然起身,狞笑道:“比武?好啊!老子先来!”他指着高台下的百姓席位,“这些百姓,都是老子的手下败将。谁若能救出他们,老子便认他做盟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无相大师沉声道:“霍山,你已投靠清军,不配参加武林大会!”
霍山狂笑:“老子投靠清军?哈哈,老子只投靠能给老子荣华富贵的人!今日,老子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虎狼之兵’!”他拍手三下,寺门外突然冲进数百名清军,皆是“索伦营”的精锐,手持弓箭,将广场团团围住。
多隆起身,阴笑道:“诸位英雄,我家摄政王有令:降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抗者,杀无赦!”
“清狗!老子跟你拼了!”铁拳门掌门李铁拳怒吼着冲向清军,却被多隆一刀砍下头颅。
“李掌门!”群雄悲愤,纷纷拔出兵刃。
无相大师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今日我少林寺,便是清狗的葬身之地!”
“杀!”群雄呐喊着冲向清军,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李青石将小穗藏在石柱后,铁掌套“咔嗒”一声弹出指刃。他看见柳含烟的玉箫点中一名清军咽喉,看见穆长风的长剑劈开一名敌人的胸膛,看见无相大师的禅杖砸碎一名清军的头颅……鲜血染红了雪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李青石!”霍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子等你很久了!”
李青石转身,只见霍山手持“断魂鞭”,狞笑着走来:“今日,老子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李青石不答,铁掌套划出一道弧线,迎了上去。
“铛!”鞭掌相交,火星四溅。李青石左肩伤处剧痛,踉跄后退。霍山狂笑:“小子,你不行了!”
他挥鞭再攻,鞭影如蛇,将李青石笼罩。李青石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忽听柳含烟的声音:“师兄,接箫!”
碧玉箫飞来,李青石接住,玉箫轻点,正中霍山手腕。霍山痛呼一声,鞭梢一卷,缠住玉箫。李青石用力回夺,玉箫却“咔嚓”一声断裂。
“哈哈,小子,你的武器断了!”霍山狞笑,“给老子去死!”
他挥鞭劈向李青石头顶。李青石避无可避,只得举断箫硬挡。就在此时,一道青影掠至,手中长剑一挑,将“断魂鞭”格开。
“穆长风?”李青石惊讶。
穆长风笑道:“李兄,我华山派的‘紫霞神功’虽未大成,但对付这种小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长剑一抖,剑花点点,直取霍山咽喉。霍山勉强格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李青石趁机铁掌套一划,正中霍山大腿。霍山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你们等着!”霍山从怀中掏出个信号弹,点燃射向天空。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化作一朵血色的花。
“不好!”穆长风变色,“这是清军的‘血狼箭’,意味着援军将至!”
话音未落,寺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如雷鸣般震耳。多隆狂笑:“诸位英雄,我清军‘铁骑营’已到,你们今日,一个也别想跑!”
马蹄声越来越近,寺门被撞开,数百名铁甲骑兵冲入,为首的将领手持大刀,正是清军名将“多铎”。
无相大师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今日我少林寺,便是我中原武林的坟墓!”
“杀!”群雄呐喊着冲向清军,却如飞蛾扑火,转眼间便被铁骑冲散。李青石护着柳含烟和小穗,被逼至广场角落。穆长风挡在他身前,长剑已断,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李兄,”穆长风咳着血,笑道,“我……我华山派,总算……没给中原武林丢脸……”
他话未说完,便倒了下去。
“穆公子!”李青石悲呼。
柳含烟握住他的手:“师兄,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李青石望着她,又望着怀中的小穗,望着广场上浴血奋战的群雄,望着无相大师被多铎砍下的头颅……他忽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铁掌套的指刃“咔嗒咔嗒”作响。
“师妹,”他沉声道,“你带小穗和百姓们从密道走,我去引开清军。”
柳含烟摇头:“不,师兄,我跟你一起。”
“听话!”李青石厉声道,“这是师傅的遗愿!”
柳含烟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师兄,我在山下等你。”
她抱起小穗,向寺后的密道跑去。李青石望着她的背影,转身冲向清军。他铁掌套划破一名骑兵的咽喉,夺过他的马,翻身上马,高喊:“霍山在这里!想活命的,跟我走!”
他策马冲向寺门,清军纷纷追来。霍山躺在地上,看着李青石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李青石……老子……不会放过你……”
李青石冲出寺门,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他望着远处的嵩山,望着山脚下逃难的百姓,望着天边的青白日光,忽觉心中一片清明。
“师傅,”他喃喃道,“弟子明白了。这乱世的症结,不在闯军,不在官军,不在清军,而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若要救苍生,便要先打破这世道!”
他策马狂奔,铁掌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风雪中,隐约传来他的歌声:
“铁掌踏雪行,江湖风雨腥。
不见青天日,但闻饿殍声。
侠义心中寄,苍生血泪凝。
何当提剑起,扫尽虎狼兵。”
歌声飘散在风雪里,像一粒火种,落在冻土上,等待春天。
少林寺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李青石回头望去,只见寺门倒塌,清军铁骑在广场上肆虐,群雄的尸首堆成了小山。他握紧了铁掌套,策马向嵩山深处奔去。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远处,嵩山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觉醒的时刻。
风雪中,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李青石勒马望去,只见路边的雪堆里,露出半截襁褓。他下马抱起婴儿,是个男孩,小脸冻得通红,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小家伙,”李青石笑着,将婴儿裹进怀里,“你叫‘雪生’吧。生于风雪,长于乱世,愿你将来,能见到青天白日。”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嵩山深处奔去。铁掌套的指刃上,还沾着霍山的血,在雪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风雪中,他的歌声再次响起:
“铁掌踏雪行,江湖风雨腥。
不见青天日,但闻饿殍声。
侠义心中寄,苍生血泪凝。
何当提剑起,扫尽虎狼兵。”
歌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风雪里。嵩山的雪,越下越大,将一切都掩埋了,像一张白纸,等待着书写新的篇章。
而在少林寺的废墟下,在群雄的尸首中,在那堆成了小山的尸骸里,穆长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胸前的断剑下,露出半块玉佩,上面刻着“华山”二字,在血泊中闪着微光。
风雪中,一只乌鸦落在他肩头,啄食着他胸前的血肉。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漫天风雪,望着远处嵩山的轮廓,望着李青石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李兄……我……我没死……”他喃喃道,伸手抓住胸前的玉佩,“华山派……还在……”
他艰难地爬起身,望着四周的尸骸,望着清军远去的方向,望着嵩山深处,眼中燃起一丝火焰。
“清狗……霍山……李青石……”他咬牙道,“我穆长风……誓报此仇……”
他踉跄着走向寺后的密道,身影消失在废墟中。风雪中,他的声音随风飘散:
“铁掌踏雪行,江湖风雨腥。
不见青天日,但闻饿殍声。
侠义心中寄,苍生血泪凝。
何当提剑起,扫尽虎狼兵。”
歌声与李青石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在嵩山的风雪中回荡,像一粒火种,落在冻土上,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