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弃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巨兽骨架,黑洞洞的窗口是它的眼窝,呜咽的风声是它残存的喘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手电筒的光柱刺进去,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随即就被更深沉的幽暗吞噬。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陈年灰尘、消毒水变质后的酸腐,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和绝望的腥甜气息。洛笙的神识如同触角般向前延伸,但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混乱的怨念如同潮水般在走廊深处涌动。
李铭手里那个改装过的PDA屏幕,数据疯狂跳动,发出急促的、低电量警告般的滴滴声。“能量读数爆表了,干扰太强……模型失效……”他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在屏幕上徒劳地滑动着。
赵炎倒是没那么紧张,他指尖捻着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隐隐有微光流转。“阴气重得都快滴出水了,正好试试我刚优化的‘驱邪符’……”他话音未落,前方走廊拐角处,一团浓郁得如同墨汁的黑影猛地扑了出来!
那黑影没有固定形态,翻滚扭曲着,发出无数细碎、尖锐、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直冲三人而来!阴寒的气息瞬间暴涨,手电筒的光柱剧烈晃动,仿佛要被吹灭!
“小心!”李铭低喝一声,双手在虚空中急速划动,试图构建无形的数据屏障,但那黑影蕴含的混乱怨念冲击力极强,他仓促布下的屏障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赵炎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口中念念有词,那张“驱邪符”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黑影!
“嗤——!”
符火撞入黑影,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发出剧烈的灼烧声,黑气翻滚,嘶鸣声变得更加凄厉刺耳。然而,那黑影只是略微一滞,被符火灼烧掉的部分迅速被周围更浓郁的黑气补充,体积甚至隐隐膨胀了几分!
“不行!这东西怨念太深,普通的驱邪符效果不大!”赵炎脸色微变,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准备掏更厉害的家伙。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未动的洛笙,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甚至没有看那扑来的黑影,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的、近乎无色的灵力悄然流转。她没有施展任何复杂的法诀,只是对着那翻滚嘶鸣的黑影,凌空轻轻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尘。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碰撞。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的“啵”的声响。
那气势汹汹扑来的、由无数怨念聚合而成的浓稠黑影,在她指尖划过的轨迹前,如同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动作猛地僵住,随即从内部开始崩解、消散,化作缕缕青烟,连那刺耳的嘶鸣也戛然而止,彻底湮灭在冰冷的空气中。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手电筒光柱稳定地照射着前方空荡荡的、布满灰尘和污渍的走廊,以及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李铭和赵炎都愣住了。
赵炎手里还捏着一张刚掏出来的、灵光更强的雷符,嘴巴微微张着。李铭划动的手指停在半空,PDA屏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知道洛笙很强,能从飞升天劫里活下来的,哪怕是残魂,也绝非等闲。但这……这也太轻松了吧?那让他们如临大敌的怨念聚合体,在她面前,简直比阳光下的露珠还要脆弱?
洛笙收回手指,感受着体内灵力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消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这黑影太强,而是……太弱了。弱得有些不正常。这种程度的怨念聚合,虽然对凡人威胁巨大,但本质上依旧是散兵游勇,连最低阶的鬼卒都算不上。
秦屿会处理不了这种东西?还特意派他们来?
“继续前进。”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核心不在外围。”
李铭和赵炎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跟上。赵炎收起雷符,换上了一副更凝重的表情。李铭则重新专注于PDA,试图在强烈的干扰中捕捉更细微的能量流向。
越往里走,环境越是破败。墙壁上布满霉斑和不明污渍,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医疗器械和破烂的家具。阴寒的气息越来越重,几乎要沁入骨髓。四周开始出现一些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呻吟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洛笙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屏蔽掉那些扰人心神的杂音,牢牢锁定着阴气最浓郁的方向——位于大楼中部,标识着“手术区”的通道。
手术区的双开弹簧门早已锈蚀脱落,歪斜地靠在一边。门内是一条更显狭窄幽深的长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手术室门。这里的阴气几乎凝成了黑色的薄雾,在手电光下缓缓流动。空气冰冷得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能量读数指向最里面那间!”李铭压低声音,PDA屏幕上,一个红点在最深处不断闪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侧紧闭的手术室门,毫无征兆地同时猛地向内打开!发出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
门内,并非空无一物。
每一间手术室里,都站着数个模糊的、穿着破旧病号服或沾染暗红色污迹手术服的身影!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身体扭曲,散发着浓烈的怨毒和死气,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而同步地,从各自的手术室里迈出,瞬间堵塞了整个走廊前后!
它们无声地包围过来,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向三人!
数量之多,怨气之重,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
赵炎脸色发白,双手各捏住数张符箓,金红色的灵光在他掌心吞吐不定。李铭快速在PDA上操作着,试图分析这些怨灵的行动模式,但数据流混乱不堪,根本无法建立有效模型。
“洛姐!”赵炎急声喊道,这么多怨灵同时扑上来,他的符箓恐怕也挡不住!
洛笙站在两人前方,看着那从前后夹击而来的、密密麻麻的扭曲身影,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没那么简单。
这些怨灵,虽然单个实力依旧低微,但它们的行动……太整齐了。像是被某种统一的意志在操控。
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如同抚弄琴弦般在身前虚按。体内那两根手指并拢粗细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起来,在她指尖凝聚,化作无数细如牛毛、近乎无形的灵针。
“散。”
她轻叱一声,双手向外一分!
嗡——!
无数灵针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以她为中心,呈扇形向前后两个方向爆射而出!灵针细小,却蕴含着精纯的破邪之力,精准无比地没入每一个扑来的怨灵眉心!
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密集地响起。
那些扭曲前冲的怨灵身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僵在原地。下一秒,它们如同沙堡般开始瓦解,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消散。前后不过两三息的时间,整个走廊里堵塞得水泄不通的怨灵大军,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更加浓郁的、尚未散去的阴寒死气。
李铭和赵炎再次目瞪口呆。
这一次,洛笙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了,这根本是……维度上的碾压!
洛笙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走廊,投向最深处那间标识着“3号手术室”的房门。那里的阴气,浓郁得如同实质的墨汁,并且在刚才怨灵被清空的瞬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正主,要出来了。”她淡淡道,指尖一缕更加凝练的灵光开始汇聚。
走廊尽头的“3号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洛笙话音落下的瞬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骨骼在摩擦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只有比走廊里浓郁十倍、几乎凝成液态的墨色阴气,如同活物般从门缝中流淌出来,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空气温度骤降,连手电筒的光柱都仿佛要被冻结、扭曲。
一个身影,从门后的极致黑暗中,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甚至不是刚才那些模糊的怨灵。它勉强维持着人形,却是由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断裂的肢体、蠕动的内脏阴影强行拼凑而成,周身翻滚着粘稠的、近乎实质的黑色怨气。它的“头颅”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散发着绝望与疯狂吸力的黑暗漩涡。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种无形的、直刺神魂的尖啸,却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呃!”赵炎闷哼一声,手中的符箓灵光剧烈摇曳,他脸色一白,几乎握不住符纸。李铭更是踉跄后退,PDA屏幕瞬间黑屏,他双手捂住耳朵,表情痛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神魂攻击,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物理冲击都要致命!
唯有洛笙,依旧站在原地,衣袂在无形的精神风暴中微微拂动。她识海深处,那历经千锤百炼、近乎不朽的仙魂本质,将这恐怖的尖啸隔绝在外,只激起些许微澜。但她能感觉到,这怪物身上散发出的能量层级,已经远超之前的所有怨灵,甚至……接近了某种界限。
“小心!这东西在抽取整个医院的残魂怨念壮大自身!它快形成‘域’了!”李铭强忍着神魂刺痛,嘶声喊道。
“域”?洛笙眼神一凝。那是只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或者怨念凝聚到极致的存在,才能形成的特殊力场。在此力场中,施术者几乎拥有主宰般的力量。
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
洛笙双手疾速结印,不再是之前轻描淡写的指剑,而是真正调动起体内近半的灵力!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腾而起,虽然受此界规则压制,依旧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淡淡的、扭曲光线的灵压区域,暂时抵住了那无形尖啸的侵蚀。
“镇!”
她清叱一声,一道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印在她掌心瞬间凝聚,带着一股堂皇正大、镇压邪祟的意境,轰然拍向那扭曲的怪物!
金色光印与翻滚的黑色怨气狠狠撞在一起!
轰——!!!
这一次,不再是悄无声息。剧烈的能量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走廊都在颤抖,墙壁上的霉斑和污渍簌簌落下!金光与黑气疯狂交织、侵蚀、湮灭!
那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无数残魂哀嚎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晃动,周身的怨气被金光净化掉一大片,露出下面更加扭曲、丑陋的本质。但它并未被一举击溃,那头颅位置的黑暗漩涡旋转得更急,更多的黑气从手术室深处、从整个医院的角落涌来,迅速修补着它的损伤!
“不行!它的核心与这片土地的怨气源头相连!不切断联系,根本杀不死!”赵炎看得分明,焦急喊道,他试图用符箓攻击那黑暗漩涡,但符火靠近便被吸扯进去,如同泥牛入海。
洛笙也感受到了。这怪物就像一个扎根在怨气沼泽里的毒瘤,蛮力摧毁表面,它很快就能再生。
必须找到它的核心,或者说,支撑它存在的那个“源头”!
她的神识不顾消耗,强行穿透浓郁的黑气,锁定那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在那漩涡的最深处,她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不属于怨气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古老的、禁锢的意味,像是一把……锁?
不是自然形成的怨灵聚合!是人为制造的!这怪物是被某个存在,用特殊手法“炼制”出来,禁锢于此,作为吸收、转化怨气的工具!而那把“锁”,就是控制它的关键,也是它与怨气源头连接的通道!
“李铭!干扰它!赵炎,用你最阳刚的雷法,轰击它眉心漩涡左侧三寸的位置!那里有东西!”洛笙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同时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灵力疯狂涌向指尖,凝聚成一点极度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白色毫光!她要强行突破怨气防御,触及那核心的“锁”!
李铭闻言,强忍不适,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敲击,不再构建防御,而是将残存的神魂之力化作无数混乱的数据流,如同病毒般射向那怪物,试图干扰它对怨气的掌控。怪物的动作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赵炎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将腰间帆布包里压箱底的几张紫金色符箓全部取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之上!符箓瞬间燃起炽烈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色雷光!
“丙火阳雷,诛邪破障!敕!”
数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如同咆哮的蛟龙,撕裂黑暗,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洛笙指定的位置——那黑暗漩涡的左侧!
轰隆隆——!!!
雷声震耳欲聋!紫雷至阳至刚,对阴邪之物的克制力极强!那位置的黑气被瞬间炸开一个缺口,露出了里面一截若隐若现的、缠绕着黑色丝线的、非金非木的奇异物体!
就是现在!
洛笙指尖那点凝练到极致的白色毫光,如同穿越空间般,在那缺口闭合的前一刹那,电射而入,精准地点在了那奇异物体之上!
叮——!
一声清脆悦耳、仿佛玉磬敲响的声音,在一片能量轰鸣与怨魂嘶嚎中,异常清晰地响起!
那截奇异物体猛地一颤,上面缠绕的黑色丝线寸寸断裂!怪物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基石,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膨胀、扭曲,周身的怨气失去了约束,疯狂四散溢开!
“退!”洛笙低喝一声,一手一个,抓住几乎脱力的李铭和赵炎,身形向后急退!
几乎在他们退开的下一秒——
轰!!!
那扭曲的怪物彻底爆开!无法想象的庞大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四面八方冲击而去!整个住院部大楼都在剧烈摇晃,墙壁开裂,天花板坠落!
洛笙撑起最后的灵力,形成一道薄薄的护罩,将三人护在其中,抵挡着这最后的能量冲击。
爆炸的余波缓缓平息。
走廊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崩落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但那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阴寒死气,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快速消融、散去。空气中那股腥甜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手电光重新亮起,照射着前方。
3号手术室的门口,那怪物已经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小撮灰烬,以及……那截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如同普通枯枝般的奇异物体。
洛笙走过去,弯腰将其拾起。入手冰凉,材质不明,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之前感知到的“禁锢”意味同源的气息。
她仔细感应着这丝气息,试图追溯其来源。
就在这时,她指尖触及枯枝的某处,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
她的神识凝聚其上。
那是一个古老的、扭曲的符号。
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那截枯枝在洛笙指尖无声碎裂,化作一蓬细腻的灰烬,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最后那丝微弱的禁锢气息也随之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唯有那个刻痕符号——闭合的眼睛——如同烙印,留在她的神识感知里。
“闭目之蛇……”
李铭喘着粗气,抹去嘴角的血迹,凑过来看着洛笙掌心残留的灰烬,脸色难看地吐出四个字。他手中的PDA屏幕闪烁了几下,勉强重新亮起,调出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档案,屏幕上正是那个扭曲的、如同闭合眼睛的符号。
“一个古老而隐秘的组织,行事诡秘,崇拜某种与‘沉睡’、‘禁锢’、‘归墟’相关的存在。”李铭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档案记录很少,只知道他们活跃在历史阴影里,擅长利用和制造负面能量,进行各种禁忌实验和仪式。这个符号,是他们的标记之一。”
赵炎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刚才那口精血和全力催发的雷法让他元气大伤,他看着那符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原来是这帮阴沟里的老鼠!难怪这地方的怨气这么邪门,像是被圈养起来的一样!”
洛笙沉默着,用一丝灵力包裹住那符号的影像,仔细感应。古老,晦涩,带着一种冰冷的、漠视生灵的意志。这绝不仅仅是某个邪教组织的标记那么简单,其背后蕴含的意境,让她这千年仙魂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秦屿知道这个组织。他派他们来这个看似“简单”的废弃医院,恐怕真正的目的,就是确认“闭目之蛇”是否在此地留下了痕迹。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她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已然失去所有异常波动的3号手术室,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这座城市的更深处。锐进科技,秦屿,“闭目之蛇”……这片看似平凡的都市红尘之下,隐藏的暗流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和古老。
“能追踪到来源吗?”她问李铭,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
李铭摇头,手指在恢复了些许功能的PDA上快速操作:“符号本身带有极强的反追踪特性,能量结构自毁得很彻底。不过……这次事件的数据已经记录,包括能量波动模式、怨气聚合形态、以及这个符号的出现。回去进行深度分析,或许能找到一些行为模式上的线索。”
洛笙点头。她走到手术室门口,向内望去。里面一片狼藉,手术台锈蚀倒塌,各种废弃器械散落一地,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可疑痕迹。但在她神识感知中,这里除了残留的、正在缓慢散去的阴冷气息,再无任何异常。那个被制造出来、用以汇聚和转化怨气的“工具”已经被彻底摧毁,与此地残存怨气的连接也被切断。
任务,从结果上看,完成了。
“清理现场,准备撤离。”她下达指令。
赵炎挣扎着爬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刻着净化符文的金属圆盘,踉跄着在走廊和手术室关键位置布置起来。微弱的白光从圆盘上散发出来,如同温暖的阳光,开始中和、驱散空气中残留的阴寒死气。
李铭则开始收集环境样本,记录最后的能量读数。
洛笙站在破败的走廊中央,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功法,吸收着周围空间中因怨灵消散而短暂变得相对“纯净”的灵气,补充着几乎消耗一空的灵力。此地经此一役,阴气散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连孤魂野鬼都不会愿意靠近了。
半个小时后,三人坐上那辆黑色SUV,驶离了这片死寂之地。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李铭专注地驾驶,赵炎瘫在后座调息。洛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繁华起来的街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刚才那栋废弃医院里的绝望黑暗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那个“闭合之眼”的符号。
秦屿,“闭目之蛇”,她的飞升之劫,这片天地的规则压制……这些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回到公司地下静室时,已是后半夜。
洛笙没有休息,直接进入了那间能汇聚灵气的密室。浓郁的(相对而言)灵气包裹上来,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她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取出了那枚记载着恢复修为资料的玉简。
神识沉入。
之前无法突破的加密层,果然已经解开。
新的信息涌入脑海——不仅仅是更高效的灵气过滤法门,还包括了几种利用现代材料布置简易阵法、辅助修炼的技巧,甚至……提及了几种在此界可能存在的、蕴含着相对精纯灵能的特殊矿物和植物的信息线索,虽然地点模糊,描述简略,但价值巨大。
最后,是一段关于如何初步引动和利用此界“规则压力”来锤炼神魂和灵力的危险法门。警告标识鲜红刺眼。
秦屿兑现了他的承诺。这些资料,确实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洛笙退出神识,握着微凉的玉简,眼中光芒闪烁。
报酬已付,那么,接下来的“合作”,她也需要展现出相应的价值。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闭目之蛇”,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但也可能……是她更快恢复实力、乃至找到回归仙界线索的突破口。
她需要力量,更需要信息。
第二天,洛笙准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
秦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浏览一份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洛笙身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看不出情绪。
“任务报告。”洛笙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放在他桌上,里面是李铭整理好的任务全过程数据记录,包括那个“闭合之眼”符号的高清影像和分析数据。
秦屿没有去看那芯片,只是看着她,淡淡开口:“结果。”
“怨气源头已清除,威胁等级评估为‘乙下’,确认有‘闭目之蛇’活动痕迹,标记已记录。”洛笙言简意赅地汇报,语气公事公办。
秦屿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做得不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资料还满意吗?”
“有价值。”洛笙回答。
秦屿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姿态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闭目之蛇’就像阴影里的苔藓,清除一片,还会在别处滋生。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制造几起灵异事件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洛笙:“你的能力,在处理这类‘特殊项目’上,很有优势。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洛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需要更高级的修炼资源,以及……关于‘闭目之蛇’,以及我为何会坠入此界的相关信息。”
她直接提出了条件。
秦屿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资源,可以用功绩兑换。信息……”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取决于你能接触到哪个层级。”
很公平,也很现实。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洛笙问。
秦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洛笙面前。
“城南,一家生物科技实验室,近期发生多起研究员精神失常事件,仪器监测到异常生物电信号和能量残留。初步怀疑与某种未经登记的‘活性孢子’或精神污染类项目泄露有关。你去评估风险,确认是否与‘蛇’有关,必要时,进行‘无害化’处理。”
洛笙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实验室的基本资料、涉事研究员名单以及几张模糊的、显示培养皿中出现异常菌落形态的照片。
“明白。”她合上文件夹,转身欲走。
“洛笙。”秦屿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记住,”秦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在这座城市里,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而有些东西,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得很清楚。”
洛笙指尖微微一动,没有回应,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玻璃隔间,李铭和赵炎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的气色都比昨晚好了不少,显然公司提供的恢复资源效果不错。
“有新活了?”赵炎看到洛笙手里的文件夹,眼睛一亮,似乎已经完全从昨晚的狼狈中恢复过来,跃跃欲试。
李铭则推了推眼镜,看向洛笙,眼神里带着询问。
洛笙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盆被她用聚灵阵滋养、已然抽出嫩绿新芽的绿萝上。
“准备一下,”她清冷的声音在隔间内响起,“目标,城南,‘创生’生物科技实验室。”
“创生”生物科技实验室坐落于城南高新区,银灰色的流线型建筑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与昨晚那栋废弃医院的破败阴森截然不同。但洛笙的神识在踏入主楼大厅的瞬间,便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医院残留气息同源的晦涩波动,只是更加隐蔽,被消毒水、精密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一种……过于旺盛的、近乎躁动的生命气息所掩盖。
接待他们的是实验室的安保主管,一个神色紧张、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他语速飞快地介绍着情况:近两周,三个不同项目组共五名研究员先后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症状类似——幻觉、妄想、极具攻击性,目前都在专门的医疗机构隔离。实验室内部环境检测一切正常,但一些高精度生物电监测设备却记录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信号峰值。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呼吸’。”安保主管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尤其是在B区的样本库和培养中心附近。”
李铭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微型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尝试接入实验室的内部监控和传感器网络。“权限受到限制,只能看到公共区域数据。能量读数背景值偏高,生命场信号异常活跃,但……没有明确的污染源指向。”
赵炎则抽动着鼻子,眉头紧锁:“有股……很淡的甜腥味,混在消毒水里。不像阴气,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又新生时发出的味道。”他指尖一缕极细的金芒闪过,随即熄灭,“这里的气场很怪,生机和死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洛笙没说话,她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周围。那股晦涩的波动时断时续,源头似乎在更深处,并且……在移动。
“去B区。”她做出决定。
B区是实验室的核心区域,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卡和虹膜验证。安保主管用自己的权限为他们打开了第一道气密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白色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无菌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里面忙碌着,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洛笙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研究员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和……空洞。他们的生命气息比常人旺盛,却缺乏一种沉稳的“锚点”。
走廊尽头是样本库和培养中心所在的区域,需要再次验证。就在安保主管上前刷卡时,旁边一间挂着“活性孢子培养与优化”牌子的实验室,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研究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密封罐。他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笑容,嘴里念念有词:“成了……终于成了……完美的共生体……”
“刘博士!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安保主管脸色大变,上前想要拦住他。
被称为刘博士的研究员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而锐利,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密封罐,如同护着最珍贵的宝藏,尖声道:“别碰我!你们不懂!这是进化!是生命的升华!”他周身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异常灼热而混乱,与那晦涩的波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在安保主管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
“咔嚓!”
刘博士怀中的金属密封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罐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腻腥气的粉红色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小心!”赵炎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甩出两张淡绿色的“清风符”,符箓燃烧,形成两股旋转的气流,试图将那粉红色雾气吹散。
然而,那雾气极其诡异,遇到气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缠绕上来,瞬间穿透了清风符形成的气流屏障,朝着距离最近的安保主管和洛笙扑去!
安保主管首当其冲,被一丝粉红雾气沾到手臂,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他手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膨胀,皮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钻营,同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和刘博士一样狂热而混乱!
洛笙在雾气喷出的瞬间已然后退,同时袖袍一拂,一股精纯的灵力如同无形的墙壁挡在身前。那粉红色的雾气撞在灵力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竟在缓慢地侵蚀灵力!雾气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霸道、充满侵略性和扭曲生命力的意志!
“是活性孢子!具有极强的精神污染和生理寄生性!”李铭急速操作着终端,屏幕上跳出疯狂闪烁的警报和数据,“物理隔绝效果不佳!能量抗性极高!它在吸收周围的生物能量自我增殖!”
就在这混乱之际,那个抱着破裂密封罐的刘博士,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狂笑,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异变,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蠕动的小包,眼睛彻底变成了浑浊的粉红色,不管不顾地朝着走廊另一端冲去!
“不能让他把污染源扩散!”赵炎急道,手中已扣住了几张闪烁着雷光的符箓,但投鼠忌器,怕伤及无辜(虽然那刘博士看起来已经不算无辜了)或者导致孢子更大范围泄露。
洛笙眼神一冷。
不能再留手了。
她并指如剑,体内那两根手指并拢粗细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压缩,指尖迸发出一道极其凝聚、近乎纯白的灵光!这灵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冻结万物、归于寂灭的森寒意境——并非冰系法术,而是她模拟自身经历第九重雷劫时感知到的那一丝“归墟”之意,针对这种充满扭曲生机的污染物,效果或许更佳。
“寂!”
她低喝一声,指尖灵光如同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狂奔的刘博士后心,以及他怀中那不断泄露粉红雾气的密封罐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极致的“静”。
以洛笙指尖灵光落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时间和生命的寒意瞬间扩散开来!那狂笑的刘博士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狂热的表情凝固,周身体温骤降,皮肤下蠕动的小包瞬间平复,浑浊的粉红色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如同死灰。他怀中的密封罐停止了泄露,表面的裂痕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
而那些逸散在空中的粉红色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然后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崩解、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安保主管抱着自己那条恢复原状、却冰冷僵硬的手臂瑟瑟发抖,以及李铭和赵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洛笙缓缓收回手指,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模拟那一丝“归墟”之意,对心神的消耗极大,远非之前清除怨灵可比。她感觉到,自己对此界规则压制的适应,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污染源已控制,目标生命体征……消失。”李铭看着终端上刘博士瞬间归零的生命读数,声音干涩地汇报。
赵炎看着那被白霜覆盖的密封罐和刘博士僵立的尸体,咽了口唾沫,看向洛笙的眼神里,敬畏更深。“洛姐……你这招……也太……”
洛笙没有理会,她的目光投向那间“活性孢子培养与优化”实验室敞开的门。神识探入,里面各种精密的培养仪器仍在运转,但在一个打开的恒温培养箱里,她看到了几片已经失去活性、颜色变得灰暗的、类似真菌菌落的东西。而在培养箱旁边的电子工作日志上,她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与“闭合之眼”符号结构有几分相似的、扭曲的生化结构式。
不是直接的“闭目之蛇”标记,但那种对生命形态进行强制性、扭曲性“优化”和“共生”的理念,与那个组织的风格如出一辙。
这里,果然是他们的又一个实验场。
“清理现场,收集所有相关样本和数据。”洛笙对李铭和赵炎吩咐道,随即看向面如土色的安保主管,“通知你们最高负责人,实验室即刻起全面封锁,所有接触过B区的人员,全部隔离观察。”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安保主管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连滚爬爬地去执行了。
洛笙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丝令人不快的扭曲生命气息,又看了看那间充满了禁忌气息的实验室。
秦屿说的没错,“闭目之蛇”就像阴影里的苔藓。而这片看似光鲜亮丽的现代科技丛林,似乎也成了他们培育“毒菇”的温床。
她的都市“历练”,看来是注定无法平静了。
“创生”实验室的后续处理,像一场精密而无声的外科手术。
穿着特殊防护服、佩戴着锐进科技标识的人员接管了现场,他们动作迅捷,效率极高,清理污染痕迹,采集样本,安抚(或者说隔离)受惊的研究员,并与闻讯赶来的、真正的有关部门进行着某种层面的“交接”。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洛笙、李铭和赵炎作为直接处理者,提交了详细的报告后,便退出了核心区域。后续的琐碎,不再需要他们插手。
回公司的车上,赵炎还在咂摸着嘴回味洛笙最后那冻结生机的一指,眼神发亮,嘴里嘟囔着“寂灭之意”、“大道至简”之类的词。李铭则埋头在终端上,疯狂记录和分析着刚才收集到的、关于那活性孢子的能量数据和结构信息,试图逆向推导出它的作用机制和可能的弱点。
洛笙闭目养神,体内灵力缓缓运转,修复着模拟“归墟”之意带来的心神损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强行扼杀“生命”的冰冷触感。这与她千年修行追求的逍遥长生、超脱物外之道,隐隐有些相悖。但在此界,面对“闭目之蛇”这等不择手段的存在,似乎容不得太多迂腐。
力量,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准确的信息。
几天后,洛笙被秦屿再次召见。
这一次,他直接递过来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
“你的‘功绩’积分。”秦屿言简意赅,“可以兑换资源库里的部分物品,或者……解锁玉简的下一层信息。”
洛笙接过卡片,神识扫过,里面是一串不断微调变化的数字,旁边附带着一个可通过内部网络访问的加密资源列表。列表里琳琅满目,从标注着“高纯度灵晶(残次)”的矿石,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矿物、植物样本,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古代法器残片的东西,都需要不菲的积分兑换。
而解锁玉简下一层信息所需的积分,更是天文数字。
洛笙的目光在资源列表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秦屿:“‘闭目之蛇’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们制造这些污染事件,目的何在?”
秦屿站在窗前,背影挺拔,闻言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们在尝试。尝试打破此界固有的‘平衡’,尝试培育能适应甚至扭曲现有规则的‘新物种’,也在尝试……定位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或许是上古遗留的洞府碎片,或许是坠落的仙界残骸,也或许是……像你一样,意外流落此界的‘变数’。”秦屿的目光落在洛笙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他们的‘眼睛’,一直在黑暗中搜寻。”
洛笙心头微凛。自己这个“变数”,是否也在他们的搜寻名单上?
“找到他们,或者让他们找上门来,然后呢?”洛笙问。
“然后,弄清楚他们的最终目的,以及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古老的‘存在’在注视。”秦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这片天地的规则压制正在出现细微的、不正常的波动。‘闭目之蛇’的活动,可能既是原因,也是结果。”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夹,比上次的更薄,但材质特殊,带着微弱的能量屏蔽效果。
“新的任务。城东,老城区改造项目,‘清河苑’地块。近期工人频繁遭遇‘鬼打墙’,仪器失灵,且有三人离奇昏迷,生命体征正常,但意识无法唤醒。当地风水师去看过,说是‘地脉走煞’,束手无策。能量读数显示有异常精神干扰场,强度不高,但性质……很奇特。”
他将文件夹递给洛笙。
“怀疑与某种残留的‘集体意识’或‘地缚灵’变异体有关。你去处理。重点是采集该意识或灵体的核心样本,分析其结构。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闭目之蛇’试图利用和扭曲的,究竟是什么。”
洛笙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秦屿:“你似乎很确定,这背后一定有他们的影子。”
秦屿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在这座城市里,任何超出常理的‘异常’,最终线索,大概率都会指向那群躲在阴影里的爬虫。只是时间问题。”
洛笙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清河苑”地块位于城东老区,周围是等待拆迁的低矮平房和杂乱的巷弄。工地被蓝色的铁皮围挡圈着,里面塔吊静止,挖掘机熄火,一片死寂。只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无精打采地守在入口处。
洛笙带着李铭和赵炎赶到时,项目负责人是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不断擦着冷汗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就是一通诉苦,说什么工期延误、赔偿金、工人闹事,满是市井的焦虑和烦躁。
洛笙直接打断他:“昏迷的工人在哪里?带我们去事发地点。”
负责人被她的气场慑住,讷讷地引着他们往工地深处走。
越往里走,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不是阴寒,也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沉重的、粘滞的、仿佛陷入无数人纷杂梦境的感觉。空气似乎都变得比外面浑浊,光线也黯淡了几分。
李铭手中的能量探测器发出了低频的、持续的蜂鸣。“精神干扰场强度在提升,频率非常复杂,像是……很多种不同的思维波混杂在一起形成的‘白噪音’。”
赵炎皱了皱眉,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晕……像是一下子看了几百本乱七八糟的小说。”
事发地点是工地中央,一个刚刚挖开地基大半的深坑。坑底还残留着一些工具和工人遗落的安全帽。坑壁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微微发暗的色泽。
洛笙站在坑边,神识向下探去。
瞬间,无数混乱、模糊、带着强烈情绪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她的感知!
有老妇人守着破旧老屋的执念,有孩童在巷子里奔跑嬉戏的快乐,有夫妻争吵的愤怒与悲伤,有下岗工人对未来的迷茫,有拆迁到来时的惶恐与不甘……无数属于过去居住于此的普通人的记忆、情绪、零碎念头,并未随着房屋倒塌而消散,反而在某种未知因素的影响下,被强行汇聚、压缩、扭曲,形成了一个混沌的、无主的、却又带着庞大精神力量的“意识聚合体”!
它没有明确的恶意,只是本能地排斥着外来的、试图“破坏”它这片最后“家园”的意识和生命体。那三个昏迷的工人,恐怕就是精神意志不够坚定,被这混乱的集体意识拉入了无法挣脱的深层精神漩涡。
“不是地缚灵,是……‘念缚灵’。”洛笙收回神识,对李铭和赵炎解释道,“无数残留的众生念头聚合而成,形成了类似领域的精神污染区。物理破坏效果不大,需要从精神层面进行‘梳理’或‘净化’。”
李铭立刻在终端上操作:“尝试构建反精神干扰波形……需要样本进行频率分析!”
赵炎挠头:“梳理?这玩意儿乱七八糟的,怎么梳理?难道要跟它们讲道理?还是直接用雷法劈散?”他有些犹豫,这些念头本身并无大恶,只是普通人的执念,强行打散,有伤天和。
洛笙看着那深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千年修行,见惯了生离死别,王朝更迭,但如此密集、如此直白地感受到凡俗众生最细微的悲欢离合,还是第一次。这汇聚的“念”,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红尘?
她盘膝在坑边坐下,对李铭和赵炎道:“护法。我进去看看。”
“进去?”赵炎一惊,“洛姐,这太危险了!意识海迷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妨。”洛笙语气平静,“采集核心样本,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她闭上双眼,并未像往常一样调动灵力,而是将自身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如同涓涓细流般,探入那片混乱的“念之海洋”。
瞬间,天旋地转。
她仿佛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雪花般飞舞,嘈杂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喜怒哀乐各种极端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老旧的收音机咿呀唱着戏曲,孩童的哭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夫妻的争吵声,拆迁队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混乱不堪的都市挽歌。
洛笙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如同怒海中的孤舟,任由那些纷杂的念头冲刷而过,却不被其同化。她的神识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这片意识的乱流中穿梭,寻找着那维持这个聚合体存在的“核心”。
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无数的故事片段涌入感知。有等待儿女归家的空巢老人,有梦想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有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摊贩……这些最普通、最卑微的愿望和执念,构成了这片意识海洋的基底。
她“看”到了那三个昏迷工人的意识体,如同溺水者般,在混乱的念头中沉浮,被各种各样的记忆和情绪包裹、拉扯,渐渐失去自我。
不知“游弋”了多久,在无数混乱念头的深处,洛笙终于感知到了一丝异常——一个相对稳定、散发着微弱牵引力的“节点”。那里汇聚的念头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带着一种对土地、对“根”的深沉眷恋。
就是那里!
她操控着神识,向着那个节点靠近。
越靠近,周围的念头就越发清晰,那是一个关于一棵老槐树、一口古井、以及一代代人在此生息繁衍的、绵长而厚重的集体记忆。这个节点,就像是整个“念缚灵”的锚点。
就在她的神识即将触及那核心节点的瞬间——
一股极其隐晦、冰冷、与周围众生念格格不入的意念,如同毒蛇般,猛地从那节点深处窜出,直刺洛笙的神识!
这意念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禁锢和扭曲感!
“闭目之蛇!”
洛笙心神一凛,神识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壁垒,挡在那阴冷意念之前!
嗤!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意识的层面激烈碰撞!那阴冷意念极其刁钻狠毒,专门针对神魂,试图污染、撕裂她的感知!
洛笙能感觉到,这缕意念并非主导,更像是一个被提前埋设好的“陷阱”或者说“标记”!它在汲取这片众生念的力量,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扭曲着这个“念缚灵”的性质,使其从无害的执念汇聚,向着更具攻击性、更混乱的方向演变!
“找到你了!”
洛笙冷哼一声,神识不再保留,千年仙魂的本质力量轰然爆发,虽然受此界规则压制,依旧带着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煌煌威严,如同烈日融雪,瞬间将那缕阴冷的“蛇之意念”包裹、炼化、彻底湮灭!
随着那缕意念的消失,整个混乱的意识海洋都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股沉重的粘滞感似乎减轻了些许。那三个昏迷工人的意识体,挣扎的幅度也明显减弱。
洛笙的神识趁机触及了那个由古老眷念构成的核心节点,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丝最本源的“念核”样本,随即迅速退出了这片意识空间。
现实中,她猛地睁开双眼,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意识层面的交锋,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真刀真枪。
“洛姐,你没事吧?”赵炎紧张地问。
洛笙摇摇头,将采集到的那一丝纯净的、带着土地眷恋气息的“念核”样本,导入李铭递过来的特制容器中。
“问题解决了。干扰源的核心被打上了‘闭目之蛇’的标记,已被清除。剩下的众生念会随时间慢慢消散。那三个工人,很快会醒。”她言简意赅地交代,目光却看向手中的样本容器。
这一次,不再是间接的符号,而是直接接触到了“闭目之蛇”留下的活性意念。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但足以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力量特质。
李铭看着终端上开始恢复正常的精神干扰场读数,又看了看容器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推了推眼镜:“样本结构很奇特……这种纯净的集体眷念,与那种阴冷的扭曲意念共存……他们到底想用这些‘念’来做什么?”
洛笙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望向工地外那片灰蒙蒙的老城区天空。
收集、扭曲、实验、标记……
“闭目之蛇”所图,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而她自己,似乎正被秦屿一步步地,引向与这个神秘组织交锋的最前线。
这究竟是回归仙途的磨砺,还是……更深陷阱的开端?
锐进科技大楼,地下静室。
灵气如雾,缭绕不散。洛笙盘坐于阵眼中心,周身毛孔舒张,贪婪地汲取着这被特殊力场汇聚、提纯过的稀薄灵能。那两根手指并拢粗细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流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壮大感。
从“清河苑”采集回来的那缕纯净“念核”,此刻正悬浮在她面前,被一丝神识之力包裹着,缓缓旋转。它散发着温和的、属于土地与家园的眷恋气息,但在洛笙的感知中,这气息深处,却残留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焊点”。那是被“闭目之蛇”的阴冷意念强行烙印、试图扭曲的痕迹。
她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探入那“念核”内部,不是为了净化,而是为了……感受。感受那种强行将两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排斥的“念”融合、固定的手法,感受其中蕴含的、对精神本源结构的理解与暴力改造。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尝试,如同在悬崖边观察风暴的形成。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她对精神力量的运用,对“念”的本质理解,正在这种近距离的“观摩”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玉简中那些关于锤炼神魂、适应规则压制的法门,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注解,理解起来更加顺畅。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危险的感悟中时,静室的特殊通讯器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最高优先级联络。
洛笙缓缓睁开眼,眸中一丝因深度感知而残留的、属于众生念的驳杂情绪迅速褪去,恢复成一贯的清冷。她挥手将“念核”收起,接通了通讯。
“上来。”秦屿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显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总裁办公室。
秦屿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落地窗前,而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茶香清冽,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凝重。
洛笙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
“玉简的第三层权限,对你开放了。”秦屿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眼看她,目光落在茶杯上升腾的白汽上,“里面有一些关于上古传送阵法的残缺记载,以及……对空间波动异常点的观测和推演法门。”
洛笙心神微震。上古传送阵?空间波动?这无疑是目前对她最有吸引力的信息!回归仙界的希望,哪怕再渺茫,也足以让她心动。
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急切,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屿,等待他的下文。如此重要的信息,绝不会轻易给予。
秦屿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仿佛蕴藏着某种风暴前的平静。“条件是,你需要参与一次联合行动。”
“联合行动?”
“与‘有关部门’,以及几个和我们有类似背景的‘友方单位’。”秦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目标是城郊结合部,一个刚刚被发现、疑似与‘闭目之蛇’核心实验室有关的地下设施。根据可靠情报,他们在里面进行的,可能不再是简单的怨气聚合或精神污染实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洛笙:“他们在尝试……人工撕裂空间,制造稳定的、可控的‘裂隙’。”
人工撕裂空间?!
洛笙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甚至触摸到了一些天地规则的禁忌领域!‘闭目之蛇’的疯狂和所图,远超她的想象!
“他们想做什么?”洛笙声音微沉。
“不清楚。可能是想接引什么‘东西’进来,也可能是想……逃到某个‘地方’去。”秦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如同模型般的车流,“但无论哪种,一旦成功,对此界平衡的破坏都将是灾难性的。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并获取他们的核心研究数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洛笙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次行动,危险性极高。对方必然有重兵把守,而且很可能存在我们未知的防御手段。我需要你的能力,尤其是在处理非常规能量和应对精神攻击方面的优势。”
洛笙沉默着。上古传送阵的信息对她至关重要,但参与这种规模的、直接针对“闭目之蛇”核心的强攻行动,风险同样巨大。这不再是处理边缘的“特殊项目”,而是真正的正面冲突。
“为什么是我?”她问,“公司里,应该不止我一个有能力的人。”
秦屿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因为你和他们交过手,了解他们的部分手段。因为你的力量体系,与我们现在掌握的大部分人都不同,或许能应对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洛笙的身体,直视她神魂深处那点不灭的仙芒。
“……你足够‘干净’。你的来历,你的目的,相对于其他那些在红尘里打滚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家伙,更纯粹,也更不容易被……污染。”
“污染?”洛笙捕捉到了这个词。
秦屿直起身,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子时。参与人员名单和初步行动计划,稍后会发到你的终端。你可以选择拒绝,但玉简的权限,将永久关闭。”
他没有给洛笙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风险和可能的收获,换取关键信息的交易。
洛笙看着秦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想起那缕被强行烙印在纯净“念核”上的阴冷意念,想起第九重雷劫那毁灭性的、仿佛蕴含意志的力量。
她坠入此界,是意外,还是……也与这些隐秘的争斗有关?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洛笙缓缓站起身。
“资料发给我。”她清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决断。
秦屿眼底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波澜,终于平复下去。他微微颔首:“很好。”
洛笙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秦总,希望这次任务的‘功绩’,足够兑换我想要的‘信息’。”
说完,她拉开门,径直离去。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秦屿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繁华而遥远的都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一直戴在食指上的、造型古朴的黑色指环,指环表面,隐约刻着一个极其繁复、与“闭合之眼”风格迥异、却同样古老的符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的‘信息’……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