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洛水河畔
洛水的春寒是渗骨的。
华黔云抱着柳云沉入水中时,才发觉软剑绕指柔的剑穗已不知何时断了。那半片玉佩在水流里打着旋儿漂远,像只折了翼的白鸟,最终隐没在墨色的波涛里。
“屏息。”他贴着柳云耳畔低语,掌心按在对方后心,将内力源源不断渡过去。柳云喉间涌上的血沫在水中散成淡红的雾,铁链勒出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竟泛起细碎的白泡。
上游传来金铁相击的脆响,是萧家骑兵的马蹄踏碎了天津桥的晨雾。华黔云猛地侧过身,避开一根顺流漂来的断木,同时瞥见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鬓发凌乱如草,眼底的红血丝比柳云伤口的血更刺目。
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在华家后花园的演武场,柳云教他使剑。那时的柳云还穿着月白长衫,指尖捏着剑诀划过他手腕:“黔云你看,剑要像洛水,刚则裂岸,柔能穿石。”
如今这穿石的柔,却要用来破开天罗地网。
“往东。”柳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洛水东去三十里,有座废弃的渡口。”
华黔云依言转向,足尖在水下暗礁上轻轻一点,借着反作用力窜出三丈远。他能感觉到柳云的气息越来越弱,那些锁魂钉入体的伤,怕是已伤了心脉。
晨雾渐散时,他们终于在一片芦苇荡里探出头。南岸的垂柳把影子浸在水里,风过时,万千条绿丝绦便悠悠拂过水面,惊起几只白鹭。华黔云将柳云安置在芦苇丛深处,折了片阔大的芦叶遮住他脸上的日光。
“你不该来的。”柳云望着天边初升的日头,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被血污填得更深,“华家三代忠良,不该毁在你手里。”
“毁了华家的,从来不是我。”华黔云用匕首割开自己的袖口,撕下布条替他包扎伤口,“是那枚戒指,是那些钉进你骨头里的钉子。”
匕首是祖父送的生辰礼,象牙柄上刻着华家的家训“忠顺”二字。此刻这两个字正随着他的动作,在柳云渗血的伤口上晃来晃去,像个尖锐的嘲讽。
柳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冷得像冰:“你可知浩然帮为何会被剿?”
华黔云动作一顿。
“去年秋,帮主燕离石在龙门石窟,藏了个人。”柳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一个被天后画影图形的人。”
“谁?”
“废太子李贤。”
芦苇丛突然静得可怕,只有洛水拍岸的声响,一下下撞在耳膜上。华黔云猛地抬头,看见柳云眼底的决绝——那是抱了必死之心才会有的神色。
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何非要置柳云于死地。废太子案是武后心头最大的刺,谁碰谁就得粉身碎骨。华家交出紫藤银戒,不仅是表忠,更是在自证清白。
“所以你不肯招供。”华黔云的指尖开始发颤,“你在等燕帮主?”
柳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东方天际。那里的朝霞正由绯转紫,像极了秘云卫所牌匾上的颜色。
“他们要的不是我。”他忽然轻声道,“是帮主藏在洛阳的兵符。传闻那兵符,能调动山东二十四州的绿林营。”
华黔云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昨夜在卫所正厅,副统领反复逼问燕离石的下落。原来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废太子,而是足以颠覆武周的兵力。
“哗啦啦——”
北岸的芦苇突然一阵乱响,几只水鸟惊惶地冲天而起。华黔云瞬间将柳云按进水里,自己则抓起匕首,藏身于芦秆交错的阴影中。
三个黑衣人影踏水而来,足尖点在水面芦苇上,竟只漾起浅浅的涟漪。为首那人腰间悬着的弯刀,正是秘云十二卫的制式,刀鞘上的紫藤花纹被晨露浸得发亮。
“副统领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搜。”
刀锋割开芦苇的声响越来越近,华黔云能闻到他们靴底沾着的卫所特有的桐油味。他握紧匕首,指腹摩挲着象牙柄上的“忠”字,突然想起祖父常说的话:“华家人的刀,从来只斩该斩之人。”
可谁是该斩之人?是眼前这些奉命行事的卫卒,还是那个将柳云送进炼狱的家族?
“嗤。”
一支透骨钉突然从斜刺里飞来,钉穿了最西侧卫卒的咽喉。那人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便直挺挺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惊得另外两人同时拔刀。
华黔云眯起眼,看见芦苇丛深处走出个穿青布短打的少女,手里捏着个黄铜酒葫芦,发间别着朵风干的紫藤花。
“浩然帮的小丫头?”居中的卫卒认出了她发间的花,“你们帮主真是疯了,派你来送死。”
少女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在晨光里闪着亮:“我师父说,送死也分很多种。像你们这样为虎作伥,是最难看的一种。”
她说话时,右手突然一抖,腰间的软鞭如灵蛇般窜出,鞭梢卷住左侧卫卒的手腕。那卫卒刚要运力挣脱,却见少女手腕翻转,鞭梢的倒刺已深深扎进他脉门。
“破甲鞭苏绾?”卫卒脸色骤变,“你师父苏慕遮呢?”
“在黄泉路上等你。”苏绾冷笑一声,鞭梢猛地发力,竟将那卫卒生生拽得飞起,重重撞在身后的柳树上。
剩下的卫卒见状,不再恋战,转身便要遁走。华黔云却比他更快,匕首脱手飞出,正中那人后心。
“多谢公子援手。”苏绾收起鞭子,走到华黔云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华家玉佩上时,眉头轻轻一蹙,“你是……”
“先救柳伯伯。”华黔云打断她,俯身将柳云从水里扶起。
苏绾这才注意到芦苇丛里的柳云,脸色顿时变了。她快步上前按住柳云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猛地抬头看向华黔云,眼里的惊疑比看见秘云卫卒时更甚:“锁魂钉入体超过六个时辰,你用什么法子吊着他的命?”
“华家的‘九转还阳针’。”华黔云低声道,“但只能暂缓,不能根治。”
苏绾咬了咬唇,从怀里掏出个黑陶小瓶:“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续断膏’,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我们得尽快离开洛水沿岸,秘云卫的搜山队正午就到。”
她说话时,发间的紫藤花掉落在柳云胸口。那干枯的花瓣被血一润,竟透出几分鲜活的紫。
华黔云突然想起那枚落在火海里的银戒。不知被谁拾起的它,此刻正映着朝阳,还是已沉入更深的黑暗?
“往南。”他突然道,“嵩山深处有座悬空寺,是我母亲的外家旧地,那里有能解锁魂钉的药。”
苏绾挑眉:“华家小公子竟会信得过江湖草莽?”
“我信柳伯伯。”华黔云背起柳云,绕指柔软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淡青的弧,“而他信你们。”
洛水依旧东流,带着未散的血腥味,也带着三个亡命人的影子。华黔云走在最前,能感觉到柳云的呼吸拂过他后颈,轻得像羽毛。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卫所,柳云那声苍凉的笑。或许从一开始,柳云就没指望能活着离开,他只是在等一个能接过接力棒的人。
而这个人,阴差阳错,竟是他这个华家的叛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嵩山方向的晨钟。华黔云抬头望去,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巅,仿佛有座寺庙的飞檐刺破苍穹。
那里会有解药,会有答案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踏入洛水的那一刻起,脚下的路就已不是华家铺设的青云道,而是江湖儿女踏出来的血路。
而那枚沾着火星的紫藤银戒,此刻正躺在华鹤年的书案上。
老帮主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摩挲着戒面上的焦痕,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沟壑。
“他往南去了。”华承毅站在案前,甲胄上的霜气还未散尽,“萧家人已经封锁了通往嵩山的路。”
华鹤年没有抬头,只是将银戒转了个圈,让花心的银针对着自己:“告诉萧家,活的。”
“父亲?”
“他是华家的种。”老帮主的声音像风化的石头,“就算要断,也得断在自家人手里。”
银戒上的紫藤花在晨光里舒展,针芒所指之处,正是嵩山的方向。而那枚玉扳指上的“华”字,仿佛正贪婪地吮吸着戒面上残留的火星,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