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纪元:第2章 “我们”的“希望”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我们”的“希望”

冰冷的倒计时刻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像嵌入骨髓的倒刺。8小时17分。时间不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凝固的、沉重的铅块,每一秒落下都砸得人胸口发疼。但绝望的深渊里,那声关于“坐标”的冰冷宣告和薇拉屏幕上的微光,像一根脆弱的蛛丝悬在头顶,引诱着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挖!给老子挖开!”老张的嘶吼是唯一的号令,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他那条瘸腿支撑着身体,用仅存的手臂挥舞着一根扭曲的钢筋,狠狠砸向堵住通道的混凝土块碎屑。火星四溅,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老李不再嘶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破漏般的声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缝隙深处隐约传来的微弱呻吟。他那双因常年拾荒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变成了挖掘的机器,指甲翻卷,血肉模糊,却一刻不停地扒拉着碎石和断裂的钢筋。每一次触碰冰冷的石块,都像是在触碰孙女逐渐流逝的生命。

人群被这原始的求生欲驱动了。恐惧并未消失,它只是被更紧迫的物理行动暂时压制。男人们咬着牙,肩并肩用身体顶撞着巨大的混凝土块,试图将它们推开一个角度;女人们用能找到的任何容器——破桶、头盔、甚至脱下的外套——拼命搬运着碎石;几个还算强壮的孩子,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麻木和凶狠,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撬棍、铁钎、断裂的管道,所有能充当工具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这边!这根梁!一起用力!”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我冲过去,和另外三个男人将撬棍和铁钎塞进一根扭曲变形、却死死卡住了主要通道的钢梁下方。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撕裂般疼痛。

“一!二!三!推!”嘶吼声汇聚成一股力量。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只感觉到脚下湿滑的泥泞和每一次发力时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钢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寸。碎石哗啦啦地从它松动的缝隙中流下。

“有缝了!快!加固!”有人喊道。立刻有人将找到的金属板、断裂的管道楔进去,防止钢梁回弹。

时间在无声的、疯狂的劳作中流逝。头顶的震动似乎更频繁了,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灰尘雨和应急灯更剧烈的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那冰冷的倒计时在心头跳一下。94.7%的概率,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空气越来越污浊,汗水、尘土、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体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薇拉没有再参与挖掘,她像一尊守护神像,抱着她的金属箱子,紧紧贴着相对安全的墙壁。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被众人一寸寸啃噬开的黑暗通道,又时不时低头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光点“Ε-7”依旧微弱地闪烁着,像一个不真切的幻梦。她的手指在破损的触摸屏上焦急地滑动、点按,试图调出更多关于Epsilon-7的信息,但屏幕上的红色错误提示闪烁得更加刺眼,数据流如同风中烛火般不稳定。

“该死…信号…干扰…地图残损…”她低声咒骂着,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这坐标是她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是她对抗虚无的最后堡垒,绝不能在这里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通道深处,老李那野兽般的嘶吼突然变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更深的痛苦:“小蕊!小蕊!爷爷在这儿!别怕!别怕啊!”他扒开最后几块碎石,不顾一切地将半个身子探进一个狭窄的、布满尖锐边缘的洞口。

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一只沾满灰土的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抓住了老李的衣襟。接着,一个瘦小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小女孩被老李用尽全身力气拽了出来。她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身上全是尘土和擦伤,眼睛因惊恐而睁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剧烈的、无声的喘息。

老李紧紧抱着孙女,布满沟壑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污纵横交错,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孙女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人群爆发出一阵短暂的、压抑的欢呼,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垮——孩子救出来了,但通道,只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极其危险的缝隙。

“不够!”老张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混合物,指着那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这东西撑不了多久!后面还有塌方!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孩子、老人,要全部过去,至少得再开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时间不多了!快!继续!”

短暂的喘息被打断。希望刚刚冒头,又被更大的绝望阴影笼罩。清理出供整个巢城数百人通过的逃生通道,在剩下的不到七个小时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刚才支撑着众人的那股蛮力开始消退,酸痛、虚脱、以及那冰冷倒计时的压迫感重新攫住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从人群后方传来。几个身影推挤着,一个坐在自制简陋木板轮椅上的人被推到了前面。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皮肤像枯树皮一样包裹着嶙峋的骨架,浑浊的眼睛几乎只剩下眼白。他穿着勉强还算完整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式制服,腿上盖着一块肮脏的油布。推着他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和一个眼神锐利的女人——他们是巢城少数几个还保留着旧时代知识的技术工。

老人颤抖着,用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Epsilon-7…我知道…那路…不能硬挖…”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指向通道深处,越过那些巨大的障碍物,指向更深、更黑暗的阴影里,“…B4…支路…废弃…维修通道…通风井…直通…上层…旧地铁…线…能绕过…主塌方…”

他的话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薇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废弃支路…通风井…旧地铁线…对!对!地图上有残迹!指向西北!和Epsilon-7方向大致吻合!”她调出一份更加模糊、线条扭曲的底层结构图残片,指向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标注着“MNT-OLD”的狭窄通道。

希望,以另一种更渺茫、更危险的形式出现了。

“维修通道?”老张眯起眼,打量着那片黑暗,“多久没用了?里面什么样?能走吗?”

“塌了…一部分…可能有积水…辐射…高…”老人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但是…唯一…快路…比这里…挖开…快…”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靠在轮椅背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选择。残酷的选择再次摆在面前。

继续挖掘眼前这条相对“光明”但耗时漫长的路,几乎注定在成功前就被崩塌掩埋?

还是冒险进入那条未知的、废弃多年、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通道,赌一线生机?

老张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脸上写满麻木和恐惧的人群,扫过抱着孙女、满脸绝望与祈求的老李,扫过薇拉屏幕上闪烁的微弱光点,最后落在轮椅上半死不活的老人身上。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条瘸腿猛地跺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的!没时间挑了!”他嘶吼着,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分两队!一队,继续给老子挖这里,能做多宽做多宽!另一队,跟我来!探那条‘快路’!谁他妈有手电?还有气儿的,不怕死的,跟上!”

他一把夺过旁边一个人手里用废旧电池驱动的、光线暗淡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直接照向老人所指的方向——在堵死的通道侧下方,一个几乎被碎石和锈蚀金属网覆盖的、仅容一人弯身钻入的检修口,隐隐可见。那黑暗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巨口。

薇拉毫不犹豫地将硬盘箱背在身后,用绳子紧紧捆好,第一个站到了老张身边,她的蓝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老李看了看怀中因疼痛和惊吓而昏厥的孙女,又看了看那个幽深漆黑的洞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他轻轻地将孙女交给旁边一个相对健壮的妇人,嘶哑地说:“帮我…看好她。”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根染血的铁钎,一瘸一拐却无比坚定地站到了队伍前面。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入口,仿佛要将那未知的恐惧洞穿。

我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也抓起身旁的撬棍,挤到了薇拉身边。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身后,更多的人在犹豫和恐惧中,默默地跟了上来。留下的人则继续徒劳而绝望地敲打着巨大的障碍物。

老张用手电光最后扫了一眼众人,那张被污垢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蛮横。他低吼一声:

“走!”

光束刺入黑暗的检修口,照亮了翻涌的灰尘和蛛网。他率先弯腰,拖着那条残腿,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薇拉紧随其后,然后是老李,再然后是我。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金属锈蚀气息的黑暗,瞬间将我们吞没。

身后,是摇摇欲坠、轰鸣不断的崩塌倒计时的巢城;

前方,是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未知深渊。

我们蠕动着,爬行着,向着那微渺的坐标Epsilon-7,向着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方舟”,向着那名为“生存”的、永恒的黑暗甬道深处,艰难地、卑微地、不顾一切地,爬去。

头顶,应急灯的光芒彻底被隔绝。只有老张手中那支电量未知的手电筒,投射出唯一一道微弱而颤抖的光柱,在无边无际的窒息黑暗中,撕开一条短暂而绝望的路径。每一次震动传来,通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这最后的缝隙也将被彻底封死,将我们活埋在这通往希望(或绝望)的狭窄墓道之中。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