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伯公庙的混杂语
大伯公庙的香火终日缭绕,辛辣的檀香也压不住角落里的酸腐气。陈守义一家三口蜷缩在神龛后一块渗水的阴影里,身下垫着薄薄的草席。母亲林氏的咳嗽闷在胸腔里,一声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抽。每一次剧咳,她都把脸死死埋进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巾。
庙里挤满了人。汗味、劣质烟草味、久不换洗的衣物和供奉的果品混杂发酵的气息,粘稠地糊在鼻腔里。白日里,男人们如蚂蚁般散出去,在码头上、种植园里、洋人的后巷中,寻找任何能换一口吃食的活计。陈守义年轻,力气足,扛麻袋、卸货轮,什么都干。可那点微薄的工钱,总因他听不懂马来工头含混的指令或刻意的刁难,被克扣得七零八落。攥着几枚发黑的铜板回来,看着母亲咳得蜷缩起来的身影,那点铜板的重量便坠得他心口发疼。
角落里,一只豁了口的破陶盆,是林氏仅有的家当。盆底歪歪扭扭刻着一个“陈”字,笔画深得发黑。她把那几颗从槟城码头泥水里捞回的种子,小心地埋进盆里从庙后阴沟旁刮来的薄土中。夜里寒气重,她便把陶盆紧紧搂在怀里,用瘦骨嶙峋的身体去焐那点微弱的温热。
“血盟碑记祖宗,”她对着盆,声音轻得像呓语,“这盆记日子。”
邻铺一个裹着小脚的福建籍阿婆,干瘪的嘴唇撇了撇,眼神斜睨着那泥盆:“自身难保了还种东西?痴线!潮州人就是死脑筋。”声音不大,却像针尖,扎在寂静的角落。林氏没抬头,也没应声。第二天清晨,她把自己那份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默默舀出半碗,推到了阿婆手边。
饥饿是庙里最凶狠的鬼。陈守义的目光一次次落在庙口挑担叫卖的马来米贩身上。金黄的稻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能一直靠扛活换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工钱。他必须学会买米。
他开始像只警觉的兽,竖起耳朵捕捉米贩与买主交谈的只言片语。那些发音古怪的词汇撞击着他的耳膜:Beras(米)、Murah(便宜)、Bagus(好)。他笨拙地模仿,舌尖僵硬地在口腔里打转。王伯听到了,皱起眉头,浑浊的眼里是不赞同的沉默。同乡的阿福,一个曾在船上用潮州刺绣换马来纱笼的年轻人,却悄悄塞给他一小块布头,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词的发音。
“试试,”阿福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亮光,“总比饿死强。”
终于,陈守义攥着几枚汗湿的铜板,鼓起全身的勇气,走到一个马来米贩的担子前。灼热的阳光烤着他的头皮,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喉咙发干,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他努力回想阿福教的口型,那几个混杂的词艰难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潮州腔调:“Beras... Murah... Bagus?”(米…便宜…好?)
米贩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瘦高的华人青年,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衫,停在他紧攥铜板、微微颤抖的手上。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突然,米贩嘴角咧开一个近乎轻蔑的弧度。他弯腰,从担子底下摸索着,掏出一块沾满泥土、顶端冒出发芽嫩芽的木薯块根,随手一抛。
那发芽的木薯“啪嗒”一声,落在陈守义脚边的尘土里,滚了几滚。
“华人,”米贩用生硬的闽南语,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陈守义脸上,“只配吃这个!”
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被抽离了。陈守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脚边那块发芽的木薯,它丑陋的嫩芽在尘土中微微颤动,像无声的嘲笑。羞辱和愤怒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几枚铜板硌得骨头生疼。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咸,才将那几乎失控的怒火狠狠压回胸腔深处。他弯腰,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捡起了那块沾满泥土的木薯。
回到角落,他把木薯塞给林氏。林氏默默接过,用衣角擦掉上面的泥,掰下一小块嫩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陈守义蹲在母亲旁边,看着那个破陶盆。盆里那层薄土依然沉默着,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举起手里剩下的铜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阿娘,能让你不咳血的,就是最大的脸。”
林氏停下咀嚼,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伸出手,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在儿子因扛活而磨破的肩膀上,极轻地按了按。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不远处的王伯,悄悄将自己怀里用油纸包着的半块干硬的米糕掰下一角,趁人不注意塞进林氏手中。林氏一愣,抬头看向王伯,他却已别过脸,望着庙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只是耳根微微泛红。林氏攥着那一小块米糕,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和微弱的温热,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将米糕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暴雨是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的。先是几滴沉重的雨点砸在庙顶的瓦片上,发出闷响,随即便是天河决堤般的轰鸣。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箭,蛮横地从破败的窗棂、敞开的庙门灌入。角落里的人惊叫着四散躲避。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像发怒的鞭子抽进庙堂。角落里的破陶盆首当其冲。它被一股强劲的气流猛地掀翻,沿着湿漉漉的地面骨碌碌滚出老远。盆里那层被林氏体温焐热的薄土,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冲散、卷走。几颗深褐色、不起眼的种子,如同被抛弃的孤儿,混在泥汤里,随着湍急的水流,无助地向庙门外漆黑的街角涌去。
陈守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身体比念头更快。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外,扑进那片狂暴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个毛孔。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凭着本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在泥泞湿滑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追赶。
雨水糊住了眼睛,脚下是没踝的泥浆。他踉跄着,几次险些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浑浊湍急的水流,搜寻着那几颗渺小的、关乎某种执念的深褐色圆点。冲过了半条街,水流在一个低洼的排水沟口打着旋涡,变得愈发湍急、污秽,裹挟着烂菜叶、碎木屑和不知名的秽物。
陈守义扑倒在沟边,半个身子探进那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里。他顾不得肮脏,双手在冰冷黏腻的淤泥和污水中奋力摸索、抓捞。污泥灌满了指甲缝,尖锐的碎石划破了手背,他浑然不觉。手指在令人作呕的触感中一次次徒劳地划过。绝望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力气快要耗尽,冰冷的绝望即将把他吞噬时,指尖突然触碰到几粒坚硬、圆润的东西!他心头猛地一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们死死攥紧在手心。他挣扎着从污水中拔出身体,摊开手掌。
三颗潮州柑的种子,沾满乌黑的泥浆,静静地躺在他血迹斑斑、污泥覆盖的掌心。雨水冲刷着它们,洗去表面的污浊,露出深褐色的本色。在排水沟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刺骨的冰冷中,一种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明悟,像种子本身一样,猛地破开他心头的冻土,扎下了根。
他懂了。
根,从来不是安稳地深埋于沃土。根,是哪怕被洪水冲散、被污泥掩埋、被踩进最不堪的角落,也要挣扎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扎向哪怕只有一寸泥土的——那股疯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