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边的季节:第2章 西瓜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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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瓜季

近年来,多雨,多风;雨线北上,降水西游。

降流雨,发水河;描绘过记忆的次数,用一只手即可盖住。河鱼经年,天雁累月;遨翔豫东平原,潜游麦田水河。

台风过境商丘城,洪水遗留柳林村;描绘的次数太少,时间封存了太久,就像是被记忆锁着的,锁在了深水区。深水锁着的记忆,浅水区历历再现;那是近年来,一笔一笔添上的。

豫东平原,中原粮仓;在她的面前,有一个有点小众的词汇,越来越熟悉这片老家平原。三十多年来,我的记忆中也只锁有一二次的画面。可是,如今的河道,涨停之间,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两三年间已有三四次。

走台风、发洪水,成了家常事。

我们的小村庄,我们的庄稼地,田地瓜垄,弄的像是枯水期的黄河;雨季丰盈时,又像是自学了潜水,成了鱼儿探险的堡垒。跟河道连平的水面,你还能分的清,那儿是河道,那儿是田舍?

雨似乎是眷恋上了这片土地,风似乎是暗恋着这片平原。

瞧啊,厚厚的流云补的洞,现在漏个不停。漏下来的雨,又像是一个时间充裕的贵公子在微服私访,走玩走玩悠闲的很。待在西瓜地头的塑料裹着做的棚床上,床底漫了些水。雨棚上渗出的水,聚不成水滴就被打落;没有滴落声,只有飞溅状。瞅着水天同色,这西瓜地里是待不了。我俩呢,只能躲着雨往家里边窜着跑;撞在身上的雨,全裹在了西瓜的身上。

边躲边跑是没有什么用的,该淋湿还是淋湿。满天有雨,你跑你躲,她也不会避着你,反而有时候还不如走着点好。

双臂窝倚在窗侧边,小雨斜落在脸颊上。外面下着大雨,脸上迎着小雨,有种错觉,也有种无奈。你想放眼望去,可是能看到的只有雨,瓜田不见,麦穗隐约;数着雨滴,数的全是西瓜流下来的泪。西瓜流了一夜的泪,麦穗摇了一夜的头。庄稼地里的声音有些杂乱,有喜有悲,有怒有乐。

清早的气息很靓,空灵般的鸟声游走着,叫醒一夜犯困的人。然而,灶台过腰,雨水过膝,过眼之处,只有水。村沟村田村庄,池塘沟渠皆是如此。冲击着的河水,堵住了漫过淤塞沟渠的流水,河水倒灌着冲向了村里老人的床头。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慢慢的有游鱼陷窝在淤泥之中,河道沟渠也有了明显的界限,只是水跟着路面走着。

满满的沟渠直追向南河岸,桥梁安抚着冲刷底板的洪水。奔流的泥水,弄的南河上的柳林桥,像座混凝土做的浮桥一样,忐忑跳动,从眼前跳到了胸口。这个时候我是不敢走的,跑着也是不敢的。有胆大的从桥面上来回窜来回耍,瞅着他们耍酷;连一点嫉妒的心,羡慕的意思也没有靠近我。只有一个意思浮现,那就是快离开。

估计田里的水,也差不多了。全家人一起带上家伙什,径直往东直奔瓜田的方向。水纹般的麦穗平铺在大地上摇曳着,抛向了身后;邻家田里的棉花林,悄悄的路过耳边。令人傻眼的是水没有耗下去,眼前出现了一条积水带,直通向南河。

试探着趟在前面走的是大人,唯唯诺诺露怯跟着的是我们仨。几步之间,还能碰着个躲闪的西瓜,拍两下也没人愿意要。“小河地”的水过小腿深,我怀疑它多少是有些眷恋着黑皮西瓜的圆润,不肯离去。

小河的(或说小河地),地势比较洼。它的边上有一条径直流向南河的小水沟,约有双臂展开宽,过腰一样深。当然是我现在的身高,不是当年的;当年还没上学呢,不得淹俺两个深。

斜侧邻居家的西瓜地,在路的西侧。水中一绺一绺的漂荡着,没有了瓜秧的踪迹。漂浮的西瓜,一会排列整齐,一会参差错落,像是有些强迫症,又像是有些精神分裂。

跟着父亲的脚跟,趟过小河地的积水带。大东地地头的棚床上,还有一池潭水。这个时候,没有人关心棚床,一个个的眼珠照亮着圆溜溜的黑皮西瓜。黑皮西瓜留着自己吃的,种的也不多,多的是薄皮的西瓜,半沙瓤的。瞅着地里边的瓜秧,昨夜雨打的歪头斜脑,一个个圆溜溜的还没有事,站着的心落下了一块石头。或许是高兴的太早,掰开西瓜的时候,脸上的颜色跟瓜瓤的颜色一样,变异了。很明显里边的颜色不对,像是注了水的水深色。这异样来的,让我家提前换了个季节,冷霜吻到了夏日。

颜色有了异样,吃起来自然也就有了问题,这西瓜比老陈醋还要醇正!圆溜溜的、酸爽爽的。双脚裹在泥土中,一个眼睛挑过一个西瓜,一个眼神溜过一块地,恍惚编织走了眼前的画面。

西瓜熟了的时候,夏正浓,麦正香。

有谁会喜欢,裹在麦地里,吸收那种闷热呢?

麦收的喜悦,是大人的;瓜田里的风,是小孩子的。

晨昏线、星空边、棚床上,树下有风,瓜田解渴。

不用多想,“爽”字镶满了嘴角边;船月勾直了眼角,载着余辉乘风踏来吻圆你的视野。想想今晚,睡在银灯下,躺在船月边,兴奋便给我编织了一个长长的嘴角。

起笔的黄昏线,还没有划落在南河边;急切切的双脚,勾起急迫的馋虫,也不用再等喝茶了(“吃晚饭”,我们这习惯说成“喝茶”),出发吧。瓜田里有的是吃的,不单单只有西瓜,还有香瓜、面瓜、黄瓜、番茄……谁还非得等着喝茶呢?

早瓜已下市,晚瓜刚坐孧,现在正好。

种西瓜也是种庄稼,天不遂人愿是常有的;种瓜季节,偶尔也有路过的脾气暴躁的过客,如洪涝、干旱;主旋律,依然是丰收季。今年的瓜田,你坐在家里都有幻觉偷偷的潜伏,仿佛望见瓜蔓藤秧爬满整个堂屋,孤零零的顶灯,也结满圆溜溜的西瓜。估计,再等下去,自己身上都会挂满西瓜。

我俩,抬脚齐走出门去。

没有直走通向地东头的路,而是从家门口往南走靠近南河的路,这条路直通大东地的南头。这条路种西瓜的有很多,套种的也很多;西瓜套种棉花,小麦套种棉花(麦套棉)。说起庄稼套种,我们村的麦套棉比较出名,小学数学老师就曾嘲讽过我们柳林集的学生。

种“麦套棉”种傻了是吧,这一道题总共才多少亩地?你们这算出来,这两种农作物嘞面积加起来比你们的地都多,你们这能发财还是能盖楼?以后你们就这么种地,你们父母还指着你们发财呢?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小学走在身后二十多年,挥不去的是老师批评的话,想不来的是余晖洒满柳林桥,依然有刺眼的光芒。

小麦套种的棉花,收集着飘落的斜辉;路过也是过眼不瞧,直走不问。一心走向瓜田,一心想着吃瓜,无心留意耳边有没有其它的声音。耳朵里藏的,仿佛不是鼓膜而是半透膜,自由的选择听些声音。直到胳膊被推了两下,我哥在旁边的提醒,才知道水寿刚才喊我。抬头的时候,也没想到咱的脚力还不错,不多会就走到了水寿家的地边。

棚床边的水寿,手里弹弄着一个比他的头还大的西瓜。喊应了两嗓子,我就过去了,到了才知道他跟蹲着的大叔在比赛挑西瓜,要我来当裁判。

你这很悠闲,这床四面通透,顶上也是凉快的?

怼脸蛐蛐两声,又见四个床腿绑着四个竹竿,一个顶棚托着塑料雨布。不难看出他俩比的是难解难分,床腿前面凌乱的堆着八块西瓜,没一个熟的。西瓜季节,锤烂了四个圆溜溜的西瓜,没有一个熟的,技术也是可以的。水寿也看出了尴尬处,笑着招呼我坐下,让我赌一把现在他俩手上的,谁的会是熟的,谁的又是沙瓤的。

一眼掠过,清瓤黄子。

这就是我裁判的结果。要问我为什么,我要说是西瓜给我说的,估计他俩也不信;或许是西瓜地里长大的缘故吧,这是一种感觉。

站在他俩的面前,一没有蹲下,二没有上手拍打。抬嘴就说,他俩手上的大西瓜没熟,他俩信还是不信呢?

说吧,有些不好意思;不说吧,这按耐不住的难受,一步步爬到了嘴角。一声笑,没有忍住,击破了他俩严肃的眼神,挂到了他俩的嘴角。不用想,答案也走到他俩的心里。

水寿不信,大叔也不信。

不是沙瓤,还是不熟?

水寿不信着追问,觉得我是装的,觉得他听到的话,像是凭空飘来的。或许是不信我的眼睛会像中微子一样,穿透过西瓜实现来去自由。大叔也是不信的,只不过没有嘴上追问,而是手上直取结果。砸开的西瓜,刷白了两人的脸。那脸色,估计比发觉屁股后面锤烂的西瓜,还要白。

看他有恃无恐的轻松,毫不但心砸烂那么多西瓜,也是有原因的。或许是砸俩西瓜,也不至于挨揍;或许是挨揍,也要眼下的欢乐。

这是小孩子的想法,不是大人的世界。

西瓜丰收的季节,多数是不值钱的;庄稼人种地就是这样,越是丰收的季节,越是汗水中混合着泪水,越是卖不上价钱。你说砸了两个瓜,扔了两捆葱,不是常有的事,至于挨揍吗?

大葱论车拉的年景,丰收确实是丰收;只不过是一毛钱一公斤,也就是五分钱一斤,捆好的就掀到沟里,地里的就烂在地里。弄的户户炊烟顿顿葱,走在路上,你像大葱,他像小葱,满路的人都像是葱。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小孩子的世界,可不管那些。我们,只管风吹瓜田,只追低头摸瓜贼。闲着的时候最常见的耗时间的,是猜谜语和捉瓜贼。猜谜语,不是因为我们好学,只是因为我们只有一本破破烂烂的谜语书,没有其他的书,还是捡的。

猜谜语的快乐,是“静态”的;捉瓜贼的有趣,是“动态”的。

在大多数的时候,我们还是比较喜欢动态的捉瓜贼。在地里边看瓜,夜里围着星星转,早上顺着瓜地走,午时正热,走动的人很少。我俩就躲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上,梧桐树上有风吹,很凉快。守着、等着,有没有异样的脚步,有没有诡异的身影。

爬树,有谁会不喜欢呢?

有时三两句话,有时一个眼神,或是一个抬头,就触发了比赛,好像谁爬的最快,谁就是老大。只不过现在炫耀的方式变了,没有人愿意主动去爬树。说起爬树,我倒是有点心得。洋槐树有刺,裂纹比较多,爬起来两个胳膊和大腿内侧凸红;梧桐树不一样,梧桐树是比较好爬的,下来的时候也简单,直接秃噜下来;柳树吧,虽然有些裂纹,但是它到树杈的距离比较短,也好爬。

其实,村里的树好不好爬,或许跟树种的位置有些关系。路边地头,梧桐树种的比较多,梧桐树的树叶比较大,纳凉的人多好说话。村里的洋槐树比较多,吃洋槐花方便许多。沟边岸头柳树最多,不怕水淹,柳枝遇水根丛生,触土即可活。

躲在树上的时候,偶尔会有豆虫闯入忙着的眼睛,闲着的手上也就多了个寻觅出路的宠物。豆虫喜欢躲在梧桐树叶的后面。把玩在手里,还有些倔强,摇头晃脑,摆尾收腹的劲挺大。

盯着豆虫的眼神杀气腾腾,教训的手上温柔还没有落下。忽然,有一人影闯入了眼角落,走过了脚底下,直到摘了俩西瓜才看清是临近的熟人。我俩笑着开玩笑的喊了两声,也不下树。

你俩挺会躲,别摔着。

没事,摔不着。

两三句对话,没有恶意的年代;摘俩西瓜解渴,无需打招呼,现在有些模糊了。

地里的西瓜熟了,家里就堆满了西瓜。

乘坐西瓜的车辆穿村过镇的“乱逛”,走街串巷的吆喝声吸引着小孩子的脚步。说是去卖瓜,可是拿钱来买的很少,都是拿东西来换西瓜的,你像小麦、玉米,大豆……因为那个时候人穷,有点钱只够给小孩交学费的,再有点钱就留着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用。

一车西瓜去,几袋粮食归。那个时候西瓜是卖不完的,几亩地的西瓜,家里堆的无处下脚。像堆起积木一样的堆西瓜,瞅着有点发愁。不过那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愁什么,愁吃不完吗?

满屋子的西瓜,延伸到了院子里。院墙的角落藏着的那头猪,哼呃哼的蠢蠢欲动。我俩就变成了留守在家里,看着那头猪别让它跑出来。可是,天不遂人愿是常态不是活跃态,何况是交代给小孩子的事情。

麦收季,闷热贯穿了全身;西瓜季,凉爽铺满了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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