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63区
艾翁联邦的所有犯罪者,无论罪行轻重,无论动机善恶,只要被联邦法庭定罪,最终都会被送往63区。
63区是一个被重重封锁的坐标,像一颗被遗忘的锈蚀齿轮,卡在联邦的阴影深处。
小点控制飞船缓缓靠近。63区的穹卫系统防御级别极高,轨道上布满自动炮台,量子雷达网层层覆盖。可当飞船身份识别为塔尔罗星葬人时,所有防线如潮水般退开,绿灯通行。
丁零看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星球轮廓,心想:星葬人这个职业,还真是畅通无阻。
飞船穿过大气层,隔热层发出低沉的嗡鸣。当视野清晰时,丁零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63区会是荒芜的岩地,布满高压电网与全封闭牢房,阴森恐怖,寸草不生。可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建筑错落有致,风格各异,有低矮的独栋小屋,也有环形公寓楼。有些区域甚至有花园,绿植修剪整齐,泳池泛着微光,像是某个高档退休社区。
“这星球……真的是监狱?”她忍不住问。
小点点头,声音平静:“是的。不过,犯人也分轻重,还分优劣。”
它顿了顿,像是在选择措辞:“那些曾对联邦有重大贡献的人,比如顶尖科学家、教育家、艺术家、文学家,即使犯罪,也能享受更好的看守待遇。他们被安置在高阶监区,生活条件接近自由公民。”
丁零没接话。
她当然明白,高低应该不只是贡献。既然有高品质待遇这种说法,那就意味着,有钱人也能买到。
飞船降落在指定停泊区,丁零和小点走下舷梯,空气微凉,带着一丝消毒水与硝烟混合的气息。
一名身穿灰蓝色制服的看守已在等候。他腰间佩枪,肩章上有艾翁联邦监狱的标识。他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片绿植区,走过几栋小楼,最终停在一栋简约的米黄色建筑前。建筑风格类似老年疗养中心,走廊宽敞,灯光柔和,墙上挂着抽象画。
看守带她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两侧房间门紧闭,只有编号。最后,他在尽头停下,输入密码,门锁开启。
房间很小,墙壁也是米黄色的合成材料,一张窄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比起标准的金属多人牢房,这里确实算得上舒适。至少,它像个真正的居室。
床上躺着一位老婆婆。
她已去世,身体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部布满皱纹,皮肤干枯如纸,最深的纹路集中在眉头,即使在死亡的平静中,那皱褶仍像刻着某种无法释怀的痛苦。
丁零走近。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藏着一段不肯散去的执念。
监守站在门边,身影被走廊尽头的冷白灯光拉得细长,投在米黄色的墙面上。他从制服内袋取出一支微型存储器,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尺寸不过拇指长短,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将它递向丁零:“这是她的资料。”他没有多余的情绪,说完便转身退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滑闭,密封锁嗤地一声落下,切断了最后一丝外界的联系。
丁零接过微型存储器,指尖感受到存储器表面的冰凉,房间里只剩下她、小点,以及那具静静躺在窄床上的遗体。
空气安静,床头的生理监测仪早已关闭,屏幕漆黑,只有一根断裂的导联线垂在床沿。
她将存储器捏在指间,轻轻转动,金属棱角抵在指腹,留下浅浅的压痕。她的目光扫过床上的老者,枯瘦的身躯陷在白色床单下,她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像是被时间一点点抽走了血色。
丁零在来63区的途中就问过小点关于亡者的信息,可小点的回答很干脆:“公司没有给。”
她没再追问。在监狱系统里,信息封锁是常态。可自从她踏入这栋建筑,穿过那些修剪整齐的花园、走过那些挂着抽象画的走廊,她就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有权,就是有钱。
否则,一个被判终身监禁的战犯,为何能住在这间近乎居室的牢房?没有铁栏,没有监控探头,没有强制束缚装置。这里不像监狱,倒像是某种疗养所,安静整洁,和一种近乎温柔的囚禁。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存储器,指尖轻轻摩挲着金属外壳,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与边缘的锐利。
然后,她将它插入小点脑部后方的接口。金属触点接合的瞬间,数据流开始传输,蓝光在接口处流转,像是血液在血管中重新流动。
小点的面部屏幕暗了片刻,随即亮起,语速平稳地开始叙述:
“目标身份确认,女性,死亡年龄98个相对岁。七十个相对年前,曾为某阵线成员。该组织为某星球民众自发组建的独立军,旨在反抗外来侵略势力,保卫家园。”
小点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像一段被尘封的档案自动播放,没有情绪,只有事实的堆叠。
“当时,该星球正经历长期冲突。独立军获得广泛民众支持,被视为解放者。但在战争后期,艾翁联邦军介入,恢复秩序、终止暴力,收编独立军,接管该区域。持续多年的战乱由此结束。”
丁零听着,目光落在那位老婆婆紧锁的眉心。那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哪怕在安详的睡态中也未曾舒展。
她曾经是战士。
小点继续:“此人在战争中表现突出,多次指挥关键战役。其中,最具争议的一战发生在独立军与侵略军的最后对峙阶段。”
它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更深层的数据,机体内部传来轻微的读取声。
“当时,战局僵持。独立军处于劣势。为扭转局势,下令炸毁一座被敌军用作临时伤员收容所的建筑。建筑内有大量重伤士兵,无一幸免。爆炸后,独立军迅速占领该高地,取得战略优势,并在两日内赢得最终胜利。”
丁零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彷佛能猜到后面的事情。战争结束后,历史开始重写。
小点的声音依旧平稳:“战役结束七天后,艾翁联邦军抵达,宣布和平。独立军被收编,武器上缴,组织解散。一年后,舆论风向逆转。民众开始追究战争中的过度行为,尤其是那场伤员楼的爆炸。”
“因死亡人数过多,联邦法庭认定该行为构成战争罪,本应判处死刑。但鉴于此人在战争中的整体贡献,以及独立军在民众中的历史地位,最终判决为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小点似乎读完了资料,它恢复了一贯的轻松语调,最后说道:“讽刺的是,七十个相对年过去,当年独立军的成员几乎全部离世。她是唯一一个活到现在的人。”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小点机体中央的银光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丁零的目光落在老者的手上,久久未移。
那是一双按下引爆按钮的手吗?
那双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骨骼,青筋如藤蔓般凸起,手背上的血管几乎透明。可最引人注目的是指尖,皮肤斑驳,呈现出不规则的灰白色与暗红交杂,像是被强酸腐蚀后又强行愈合的痕迹。指甲残缺不全,有的断裂,有的缺失,边缘参差,像是无数次在粗糙表面抓挠留下的伤疤。
如果她没猜错,亡者的意识空间,正是那场爆炸的重演。而她需要做的,就是阻止亡者按下引爆按钮。逻辑上很简单,只要不按,爆炸就不会发生。
她没多想,缓缓躺下,背部贴上地面。冰冷的合成材料透过防护服传来寒意。她的呼吸放慢,肌肉松弛。
小点半蹲在她身旁,机体中央亮起蓝光,微穹防护罩缓缓展开,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将她与老者笼罩其中,隔绝了现实的一切干扰。
意识沉下,黑暗降临。
她睁开眼,只见自己手中握着一个金属装置,是炸弹的引爆器。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金属外壳被长时间握持后仍不升温。表面粗糙,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按钮边缘有磨损痕迹,漆层剥落,露出底下暗哑的合金本体,边缘微微凹陷。重量沉实,压在掌心。
她的视角,正是亡者的视角。
夜色浓重,天空没有星月,浓云低垂,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滞涩。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铁锈和某种腐烂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不是新鲜的血,而是干涸后渗入土壤的陈旧气息。风很轻,却卷起地上的灰烬,在脚边打着旋,又贴着地面爬行。
前方一栋低矮建筑的墙面反射着微光,是远处战区火光的余烬,映在斑驳的混凝土上,泛着病态的橙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部钢筋的断口,像断裂的肋骨。
墙上贴着炸弹,接收器亮着红点,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脉冲般闪烁,每一下都与她手腕内侧的搏动形成诡异的同步。红光映在她的手背上,随着脉搏微微明灭,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破体而出。
丁零正准备驱动意力,突然,引爆装置被扔了。
不是她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