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拜师津铺学做商
民国二十一年的天津卫,海河水裹着咸腥气漫过码头,货栈的号子声、洋行的汽笛声和街边小贩的吆喝搅在一处,倒比张一光先前待的“体面公司”多了几分活气。他攥着怀里仅剩的三块银元,站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街口,看着往来行人——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挑货担的小商贩、裹旗袍的阔太太,倒真应了人说的“乱世藏机遇”。
他没急着找活干,先在街边吃了碗豆腐脑,听邻桌两个伙计闲聊。一个说:“你知道吗?北马路那家‘裕兴电料行’最近可火了,听说卖的那‘电灯泡’,一按开关就亮,比洋蜡亮多了!”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还有人去买那‘无线电匣子’,能听戏呢!就是太贵,咱买不起。”
张一光心里一动。他念过几年书,知道“电”是新鲜东西,先前在公司见过洋老板用的电灯,当时只觉得稀罕。如今听这伙计说,电料行生意红火,这不就是个新兴行当?既用得上脑子,又不是混日子的营生,正合他意。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短褂,直奔北马路的裕兴电料行。铺子不大,柜台后摆着各式各样的零件——带线的灯泡、方盒子似的收音机、缠满铜丝的线圈,还有印着洋文的说明书。一个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想来就是老板。
张一光深吸口气,走上前拱手:“老板您好,我叫张一光,想跟您讨个活干。”
这位就是他在街边听说的那位“裕兴电料行”的老板,姓王,王老板抬头看他一眼,眉头皱了皱:“我们这儿不缺伙计,你会修电料?还是会卖货?”
“我暂时不会,”张一光老实回答,却没退缩,“但我念过书,认识字,也肯学。您这电料是新鲜东西,我想跟着您学怎么用、怎么修、怎么卖,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王老板愣了愣,大概没见过这么上门找活的。他上下打量张一光,见他眼神亮堂,不像混日子的懒汉,又看他手里攥着本翻旧的《书》,倒多了几分兴趣:“你为啥想干这行?不去找个洋行、公司当差?那多体面。”
“体面的活我干过,”张一光摇头,语气坚定,“天天吃喝玩乐混日子,不如干件实在事。您这电料能照亮、能听戏,是真能给人办事的行当,我就想干这样的活。”
王老板沉默片刻,指了指柜台后的凳子:“行,你先留下试试。先从整理货单开始,把这些洋文标签认全了,要是三天后还认不全,你就走吧。”
张一光心里一喜,连忙点头:“谢谢老板!我肯定好好学!”
接下来的三天,他非常认真。白天跟着王老板整理货单,把“灯泡”“电线”“电容器”的洋文记在小本子上,不懂就问;晚上就着铺子的电灯,翻老板给的旧说明书,连吃饭都在琢磨那些零件的用处。有次来了个顾客,想买收音机却不会调台,张一光在旁边听着,悄悄把王老板教的调台方法记下来,等下次顾客再来,竟能帮着搭把手。
王老板看在眼里,第四天早上递给张一光两个馒头:“从今天起,给你算工钱,每月两块银元。先跟着我学卖货,往后再教你修收音机。”
张一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只觉得比先前在公司吃的山珍海味还香。他看着柜台后亮着的电灯,心里踏实——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张一光把“踏实”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每日天不亮就到铺子,先把柜台擦得锃亮,再把电料零件按型号归置整齐——灯泡分大小瓦数码成排,电线按长短捆成束,连印着洋文的说明书都按品类叠得方方正正。等老板到店时,铺子早透着股利索劲儿。
卖货时他更上心。遇着不懂电的老街坊,他蹲在柜台前比划:“您看这灯泡,拧上就亮,比洋蜡省事儿还不熏墙”;碰着想装收音机的商户,他把王老板教的调试方法拆成白话,一句句讲清楚“先转这个钮找台,再调那个钮让声儿清楚”。有回一个远郊的粮商来买电线,说店里线路老跳闸,张一光没光卖货,还特意问了粮店的用电情况,回头跟王老板学了简单的线路检查方法,下次那粮商再来,竟帮着找出了跳闸的毛病。
王老板看在眼里,心里的秤早偏了。原先只觉得这年轻人肯学,后来发现他不光肯学,还会琢磨——账本上的货量他记得门清,哪样零件快断货了,提前几天就提醒;顾客常问的问题他记在小本上,整理出一套顺口的讲解词,连新来的学徒都跟着学。
这天关店后,王老板叫住正收拾货柜的张一光,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递过去。张一光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块银元,比往常的月钱多了一块。“这月给你涨工钱,”老板呷了口茶,语气比平时温和,“你不是想学修收音机吗?从明天起,晚上关店后我教你,先从认零件、接线路学起。”
张一光捏着那三块银元,指腹蹭着冰凉的银元边,心里却热烘烘的。他知道,这不光是涨了工钱,更是老板把他当自己人看——先前在“体面公司”混了那么久,从没人体会过他想干实事的心思,如今在这小小的电料行里,倒找着了踏实往前奔的底气。他攥紧布包,朝王老板鞠了一躬:“谢谢老板!我肯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心意!”
从那以后,每天关店后的电料行成了张一光的“课堂”。老板手把手教他接线圈、焊零件,他把每个步骤记在本子上,晚上回住处还对着画图纸。有时遇到难琢磨的电路,他能对着零件琢磨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准能想出新的调试办法。没几个月,他竟能独立组装简单的收音机了,有回还帮着老板修好了一台顾客送来的坏收音机,老板看着修好的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手艺快赶上我了!”
日子像海河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两年。张一光早不是当初那个连电料标签都认不全的愣头青,如今不仅能把铺子的买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难修的收音机电路,他琢磨半天也能捋顺。他跟王老板的默契更是不必说——王老板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递账本还是找零件;顾客问起复杂的电料用法,王老板没开口,他先把该说的、该注意的都讲得明明白白。
这年入秋的一个晚上,关了店门,王老板没像往常一样教他摆弄零件,反倒拉着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热茶。昏黄的电灯下,王老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郑重:“一光啊,跟我两年了吧?”
张一光点头:“满打满算,两年零三个月了。”
“时间过得快,你也学得快,”老板呷了口茶,话锋一转,“你是念过书的人,心里有主意,不是甘心一辈子守着柜台当伙计的。跟我说实话,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张一光愣了愣,连忙摆手:“老板,您这话折煞我了。当初要不是您肯收留我,我还不知道在天津卫飘到哪儿去呢。现在能在您这儿干活,能学真本事,我已经很知足了,没别的念想。”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王老板笑了,指了指他,“我看你天天晚上对着地图琢磨,又记着各条街的商户情况,心里没想法?骗不了我。”
张一光脸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私下里琢磨过——天津卫就这么大,电料行虽新,但城里的铺子也渐渐多了,可城南那边都是居民区,还有不少刚开的小工厂,竟没一家像样的电料行,每次那边的人买电料,都得跑大老远来北马路。
见他不说话,王老板反倒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年轻人就得有想法。我教你的,修的、卖的、看账本的本事,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我手里这点东西,再教不出新的了。”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张一光面前,“这里面是五十块银元,还有我画的城南商户分布图,你拿去。”
张一光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老板,这我不能要!您……”
“听我说完,”王老板按住他的手,“不是白给你的。城南那边没像样的电料行,是块空地,你去那边开个小铺子,自己当掌柜的。这钱,算我给你的本钱,不用你还,就当是我给你这个徒弟的念想。”
“徒弟?”张一光愣住了,他从没敢认过这个名分。
“不然你以为我天天晚上教你那么多干啥?”老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儿子,看你踏实、肯琢磨,早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了。你去城南开店,咱们不算竞争,算搭伙——我这边有好的货,优先给你留;你那边遇到搞不定的麻烦,随时回来找我。”
张一光看着布包里的银元,又看着王老板满是期许的眼神,鼻子忽然一酸。在“体面公司”里,他见多了勾心斗角、虚情假意,却没料到在这小小的电料行里,能得到这样掏心窝子的信任。他攥紧布包,站起身,对着老板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哑:“老板,您放心,我到了城南,肯定好好干,不丢您的脸!”
王老板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这就对了。明天我带你去见进货的洋行商人,跟他们打个招呼,往后你拿货,也能跟我一个价。”
那天晚上,张一光抱着布包和商户图,在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窗外天津卫的灯火,心里头第一次有了“根”的感觉——不是混日子的“体面”,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能在这座城里扎下脚、干实事的底气。他摸出笔,在商户图上圈出一个靠近居民区和工厂的街角,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就从这儿,开自己的第一家电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