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柴房夜功
柴房的霉味混着稻草香,像条湿冷的蛇,缠得典儿喘不过气。他缩在墙角,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老管下午那几巴掌,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忍。”他对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星光默念。百忍大师的话像颗钉子,钉在他心里。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打转:老管让他去掏阴沟,污泥溅了满身;伙夫老牛故意打翻热水,烫得他小腿起了水泡;连扫地的婆子都指着他骂“丧门星”,说他一来就毁了燕窝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若不是死死咬住牙,那记“逍遥吼”怕是早忍不住劈出去了。
月光移到柴堆上,照出个巴掌大的空隙。典儿蜷起身子,悄悄盘坐,按百忍大师教的心诀运气。气息从鼻入,经咽喉沉到丹田,像条小鱼在肚子里游了三圈,再缓缓吐出。每一次吐纳,身上的疼就轻一分,丹田处反倒升起股暖暖的气,顺着经脉慢慢爬。
这是他在满翠园的第三个月。
起初,他夜夜被噩梦惊醒,梦见父亲的血、母亲的泪,梦见柴桂松那张蒙着金衫的脸。后来,他学会了把恨意揉进吐纳里——每一次吸气,都想着仇人;每一次呼气,都默念“活下去”。
“吱呀”一声,柴房门被推开条缝。
典儿猛地睁眼,收了功,装作熟睡。一个瘦小的影子溜进来,把个油纸包塞到他怀里,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是小美。
这姑娘总趁夜里偷偷给他送吃的,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块咸菜。她从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像只怕人的兔子。典儿摸着油纸包里温热的窝头,眼眶有点热——在这吃人的满翠园,这点暖,比金子还贵重。
他掰了半块窝头塞进嘴里,边嚼边想:小美也是苦命人。听伙夫们闲聊,她是被“日月令”的人从乡下掳来的,爹娘不肯交赎金,被活活打死在村口。
“都是柴桂松害的。”典儿咬碎窝头,把渣子咽进肚里。
月光爬到窗台上时,他又开始练“逍遥三掌”。
左掌平胸横切,是“逍遥展”。他对着柴堆比划,想象掌风扫过,能劈开老管那张肥脸。右掌平顶下劈,是“逍遥降”,他幻想着劈断老牛那双踹过他的脚。双掌前推,“逍遥吼”刚出,柴堆顶上的碎草簌簌往下掉——三个月苦练,掌风竟有了些力道。
“再练三年,定能劈开那玄铁牢。”他对着月光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天没亮,老管的破锣嗓子就炸了:“死小鬼!还睡?柴不够了!”
典儿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斧头去劈柴。深秋的风像刀子,刮得他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血珠滴在木头上,很快结了冰。
“磨磨蹭蹭的!”老管一脚踹在他后腰,“今天有位‘大人物’要来,要是误了灶火,扒了你的皮!”
典儿咬着牙,抡起斧头。他知道“大人物”是谁——这阵子满翠园都在传,“日月令主”要亲自来扬州,查探和亲王的动静。
“是柴桂松。”典儿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恨的。
他劈着柴,耳朵却支棱着听后厨的动静。伙夫们在议论:
“听说令主这次来,带了‘青面阎罗’?”
“可不是!那主儿杀人不眨眼,上次在苏州,就因为个姑娘斟酒慢了,当场把人脑袋拧下来当酒壶!”
“嘘······小声点!要是被春花姐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典儿的心沉了沉。青面阎罗?他想起塔牢里百忍大师说的话——柴桂松手下有批东瀛忍者,练的是邪门功夫,专以折磨人为乐。
中午时分,满翠园突然静得可怕。前院传来环佩叮当,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典儿在后厨劈柴,瞥见春花姐带着几个姑娘匆匆走过,个个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怕。
“那位爷在‘听雪阁’,要吃‘龙凤呈祥’。”春花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管,让你那小鬼去抬炭火,手脚麻利点,别抬头看!”
老管踹了典儿一脚:“听到没有?瞎了你的狗眼也别乱看!”
典儿扛着炭火盆,低着头往前走。听雪阁在园子深处,一路过去,廊下站着不少黑衣汉子,腰间的刀闪着寒光。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像檀香混着血腥,让人头晕。
到了听雪阁门口,他刚放下炭火盆,就听里面传来个阴柔的声音:“和亲王那老东西,最近在扬州收了批江湖人,倒是有点意思。”
是柴桂松!典儿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令主放心,”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属下已经让人混进去了,只要他敢动,立马剁了他的狗头!”
“不急。”柴桂松轻笑,“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那些江湖朋友,一个个变成满翠园的‘玩物’······就像当年金龙镖局那样。”
“噗通”一声,典儿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阁内的笑声戛然而止。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出来,像毒蛇的信子:“外面是谁?”
春花姐脸色惨白,慌忙跪下:“是······是个打杂的小鬼,笨手笨脚的,惊扰了令主!”
“带进来。”
典儿被两个黑衣汉子架着拖进阁里。他死死低着头,看见地上铺着白狐裘,桌边坐着个穿金衫的人,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双细长的眼睛——和当年坟场里那双眼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柴桂松的声音像冰。
典儿咬着牙,不肯抬头。一个汉子狠狠捏住他的下巴,硬把他的脸抬起来。
柴桂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这小鬼的眼睛,倒有点像吴允敖那废物。”
典儿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他猛地挣脱汉子的手,扑向柴桂松:“我杀了你!”
没等他靠近,就被一脚踹翻在地。青面阎罗狞笑着走过来,抬脚就要踩他的脸。
“等等。”柴桂松摆了摆手,“这小鬼有点意思。留着吧,让他在后厨看着——看看他老子当年欠下的债,怎么一点点还清。”
那天晚上,典儿被扔进柴房,打得只剩半条命。
小美偷偷来看他,给他敷上草药,眼泪掉在他手上:“别硬来······活着才有希望。”
典儿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突然笑了,笑得小美直发愣。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会活着。”
等柴桂松走后,他忍着疼,又开始练“逍遥三掌”。掌风劈在柴堆上,发出闷闷的响,像在敲一面鼓——一面等着复仇的鼓。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渐渐灭了。只有柴房里的少年,眼里还亮着光,像极了寒夜里不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