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棚偶遇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
虽然洛林的头早就好了,但他并未将纱布拆掉,依然借着受伤未愈的理由,抓紧时间,几乎走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花市。
在与不同层次的买家和卖家交谈,甚至假装成想要大量收购的客商,一步步试探市场的真实反应。
第一手的调研让他的底气十足。
君子兰涨定了!
王文山的小花棚显得比上次更加宁静。
几盆开得正盛的君子兰被摆在靠外的地方,既能沐浴冬日不算温暖的阳光,也能享受到棚内的暖气。
他推开棚门,王文山正背对着门口,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说话。
听到门响,王文山转过身,脸上立刻浮现出真诚的笑容。
“小林,你来了!”王文山热情地招呼道,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时,那位穿中山装的人也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以前在研究所的同事,陈兵。”
陈兵伸出手,与洛林握了握:“你好,我们刚才还聊起你,对君子兰很感兴趣?”
“正在学习阶段。”洛林谦逊地回答。
三人寒暄了几句,王文山兴致勃勃地向陈兵展示他的几株金丝短叶。
洛林注意到这些君子兰的品相比比上次看到的还要好,叶片愈加厚实挺拔,金色的脉络在墨绿的底色上如同精心绘制的艺术品。
看来这几天王文山照顾的十分用心。
“王哥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洛林由衷赞叹道。
王文山笑得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养花得静下心来,它们感觉得到。”
陈兵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文山,你真不回所里?”
“再怎么说,所里的资源还是足够的,总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强……”
王文山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立即回应。
就在这时,花棚的门又被推开了。
来人五十多岁模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干部头,穿着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他一进来,棚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王文山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陈兵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表情变得极为不自然。
嗯,他们的熟人?还是仇人?
洛林见状,很自然的稍微离开两人,饶有兴致的站在一旁假装欣赏棚里的君子兰。
“哟,这么热闹?”来人目光在棚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兵身上,“陈兵,你咋有空跑这儿来?”
陈兵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高副所长,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高副所长的人轻笑一声,只是配着丝毫没有笑意的脸皮,听着就让人有些恶心。
“这不是听说咱们所出来的人在这里摆摊,作为所里领导怎么说也要关心关心嘛!”
他故意停顿一下,转向王文山,“文山啊,不是我说你,自己离开研究所就罢了,怎么还拉着所里的人陪你闲聊?”
王文山面色沉静,但洛林注意到他握着花铲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陈兵显然不想在这里起冲突,他低声对王文山说:“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聊。”
然后向高志强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棚。
高志强满意地看着陈兵离去,这才转过身来,仔细打量起花棚内的布置。
他的目光掠过一盆盆君子兰,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神情。
“文山啊,不是我说你,”高志强拖长了语调,“当年你在所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才,怎么就非要辞职来种花呢?多掉价啊。”
王文山平静地回答:“人各有志,我觉得这样挺好。”
洛林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高志强的话语表面上像是关心,实则每个字都带着刺,试图打击王文山的自信心。
这都能忍?
要我是王文山早就一脚踢得他不能自理了!
王文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手中的花具。
高志强见王文山不回应,越发得意起来:“要我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跟所长打个招呼,让你回去当个助理研究员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职称待遇肯定不如以前,但总比在这里浪费才华强,你说是不是?”
就在这时,高志强的目光被棚角那几盆特别的金丝短叶吸引。
“这兰有点意思!”
他走过去,弯腰仔细查看,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贪婪。
“这些品相不行啊,”高志强转头对王文山说,“这样吧,我帮你牵个线,找几个养兰的把你这里的兰都买了……”
王文山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不劳高副所长费心,我的花自有去处。”
高志强脸色一沉:“文山,你这就不识抬举了。”
“你这些兰都不是市面上流行的品种,你又没有门路,你这几盆破草能值几个钱?”
高志强见王文山不回应,越发得意起来,他踱步到那几盆品相最佳的金丝短叶前,用指尖粗鲁地拨弄着一片厚实挺拔的叶片,那动作轻蔑至极,仿佛触碰的不是凝聚心血的珍品,而是路边的野草。
“文山啊,不是我说你,”高志强拖长了语调,口中带着惋惜。
“当年你在所里,论专业能力,确实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拇指也翻转向下,“可就是这脑子太死板,不懂变通,不会做人。你看看你现在,守着这破棚子,摆弄这些破花草,能有什么大出息?”
“听说你还把那点家底全都砸进去了?啧啧,真是……要我说啊,你就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傻气!”
“当初在所里,你要是肯听我的,稍微灵活一点,配合所里的方向调整,把那些较真的劲儿收一收,现在说不定已经是正高级职称,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指导项目了,何至于在这里吃土?”
王文山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拿起一旁的花剪,开始修剪一盆普通品种君子兰的枯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隔绝那令人厌烦的噪音。
他侧过身,刻意背对着高志强,目光却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一直静立一旁的洛林,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